第129章 滾出我的底線
次日上午九點，皇冠車又停在飛雲廠門口。
昨夜下過小雨，廠門口的黃泥被車輪碾出兩道黑溝。陳宇叼著煙站在門衛室邊，看見佐藤下車，把煙往牆根一按。
「佐藤先生，馬總在樓上等。」
這回他沒讓人站院子裡晾著，轉身就往裡帶。
佐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比昨天輕了些。翻譯夾著公文包，小跑跟在後頭，眼睛不敢亂瞟。
二樓會議室門開著。
長條桌一側，馬雲飛坐在正中，周琪攤著記錄本，祁秀芬懷裡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桌上有兩杯熱茶。
一杯在馬雲飛手邊，一杯在周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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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那邊，桌面乾乾淨淨，連個搪瓷缸都沒有。
佐藤剛坐下，眼角就掃到了這個細節。嘴角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住。
馬雲飛抬眼看他。
「佐藤先生，今天談正事。」
翻譯趕緊把話傳過去。
佐藤點點頭，臉上擠出一點笑，伸手示意翻譯打開公文包。
翻譯取出一沓列印紙，紙邊壓得很平，還夾著幾張常熟供應商名片。
「馬總，佐藤先生說，昨天他考慮了一夜，千代是真心想和飛雲合作。」
周琪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陳宇站在門口，抱著胳膊冷笑。
翻譯繼續念：「千代願意向飛雲開放常熟三家穩定面料供應商，包括襯布、里料，還有高端雙面呢採購關係。以後飛雲擴產，千代可以幫忙協調貨期。」
佐藤坐得很直，手指輕輕壓著方案封面，像是又找回了點底氣。
翻譯咽了口唾沫。
「條件是，飛雲這次歐盟追加的三千件高定訂單，拿出一千五百件，由千代分包生產。」
周琪猛地抬頭。
「一千五百件？」
她聲音不高，可屋裡一下冷了。
翻譯硬著頭皮往下說：「佐藤先生保證，千代按飛雲標準生產，貼飛雲標出貨，不影響申達那邊交期。」
陳宇在門口罵了句：「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
翻譯臉一白，趕緊低頭。
佐藤聽不懂這句，卻能聽出味不對。他伸手去端茶，手指碰了個空。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面前沒杯子。
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又慢慢放回桌上。
周琪低頭繼續記，嘴唇抿得很緊。
那一千五百件，不是紙上數字。
是車間裡女工熬紅眼趕出來的活，是燙台上蒸汽一股一股頂出來的錢，是飛雲剛攥住的命根子。
馬雲飛沒接方案。
他把那幾張供應商名片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放回去。
「說完了？」
翻譯忙看佐藤。
佐藤點頭，又說了一串。
翻譯低聲道：「佐藤先生說，這個合作，對雙方都有好處。飛雲剛起步，設備、管理、外部關係都還弱。千代可以補這些短板。」
馬雲飛淡淡道：「短板？」
翻譯嗓子發緊，沒敢接。
馬雲飛轉頭看向祁秀芬。
「把東西拿出來。」
祁秀芬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把黑色公文包放上桌，啪嗒一聲打開銅扣，從裡面抽出一份牛皮紙夾著的合同。
紙夾邊角有點毛，但紅章蓋得鮮亮。
她沒遞過去。
啪。
合同直接拍在長條桌正中。
聲音不大，卻把翻譯嚇得肩膀一抖。
周琪的筆停住了。
陳宇也站直了身子。
佐藤皺眉，視線落在合同封面上。
《雙面呢面料獨家包銷協議》。
下面兩個章。
淮海縣飛雲服裝廠。
江南一廠。
翻譯先看清了字，臉色一下變了。
馬雲飛伸出食指，點了點合同封皮。
「佐藤先生，不用你共享。」
翻譯嘴唇發乾，把這句翻過去。
佐藤臉上的笑僵住。
馬雲飛聲音不高，像在念一張排產表。
「你說的那幾家常熟面料廠，我知道。」
「他們手裡最好的高端雙面呢，坯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上游，是江南一廠。」
翻譯翻到這裡，聲音已經有點啞。
佐藤眼神猛地一縮。
馬雲飛手指又點了一下合同。
「三個月前開始，江南一廠雙面呢，全部由飛雲獨家包銷。」
「定金，貨期，違約條款，都在裡面。」
屋裡只剩煤爐咕嘟一聲輕響。
佐藤伸手，想把合同拿過去。
祁秀芬沒有鬆手。
她抬眼看馬雲飛。
馬雲飛點了點頭。
祁秀芬這才把合同推過去半尺，動作不緊不慢。
佐藤翻開第一頁。
翻譯湊過去看，額頭上的汗瞬間冒出來。
第二頁，是金額。
第三頁，是供貨期限。
第四頁，是違約賠付。
佐藤越看，手指越緊。紙頁被他捏出一道淺折。
他抬頭說了一句日語，語速很快。
翻譯結巴了一下：「佐藤先生說……這不可能。江南一廠一直給蘇南供坯布，不會只賣給一家內陸廠。」
馬雲飛沒爭。
他從周琪手邊拿起一張收據複印件，推過去。
「這是第一批預付款收據。」
又拿起一張鐵路貨運單。
「這是上周到淮海的布。」
最後，他把一小塊深灰色雙面呢樣布放在桌上。
「這是你們千代上個月用的同批坯布。」
佐藤盯著那塊布，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
指腹停住。
這種手感，他太熟了。
常熟倉庫里貼著千代封條的貨，就是這個底子。
周琪看著他，胸口那股氣終於順了些。
當初貨場斷供，布匹被人貼上千代封條，車間差點停線。她那幾天跑得鞋底磨破，回來連飯都咽不下。
現在那張封條背後的人，就坐在對面。
而源頭合同，拍在他臉前。
佐藤還想開口。
馬雲飛站了起來。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會議室一下壓得人喘不過氣。
「佐藤先生，我把話說明白。」
翻譯喉結滾了一下，沒敢慢。
馬雲飛看著佐藤，一字一句。
「以後你們千代缺高級雙面呢，得來淮海縣找我批條子。」
翻譯翻到一半，聲音卡住。
佐藤猛地抬頭。
馬雲飛沒停。
「不是我求你共享渠道。」
「是你該想想，怎麼跟我買料。」
這句話落下，屋裡靜得能聽見樓下縫紉機噠噠響。
佐藤的臉先是鐵青，隨後一點點灰白。
翻譯低著頭，汗順著下巴滴到褲子上。
周琪攥緊鋼筆，指關節發白，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陳宇站在門口，眼睛亮得嚇人，像看人挨了一記悶棍。
祁秀芬面無表情地把合同收回來，重新塞進牛皮紙夾。
拉鏈一拉。
刺啦一聲，乾脆利索。
佐藤嘴唇動了動。
翻譯小聲道：「佐藤先生說，千代可以提高分包價格，也可以……」
「沒有分包。」
馬雲飛打斷他。
翻譯立刻閉嘴。
馬雲飛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份千代方案推回去。
「飛雲的單子，飛雲自己做。」
「千代要談面料，另起一張桌子。」
佐藤盯著那份被推回來的方案，肩膀像塌了一截。
他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來。
起身時腿晃了一下。
翻譯趕緊伸手攙住。
佐藤沒有甩開，也沒有再說場面話。他把方案塞回公文包，低頭點了一下，轉身往外走。
陳宇推開門。
「請吧。」
這回他聲音不大，卻比昨天更扎人。
樓梯間裡有股潮木頭味，佐藤一步一步下去，皮鞋踩得發悶。
廠門口，皇冠車還停在泥水邊。
司機拉開車門。
佐藤坐進后座，臉藏在陰影里，始終沒回頭看飛雲的大門。
車一發動，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
轎車拐上坑窪縣道，底盤哐當一聲，像被誰踹了一腳。
門衛老趙把大鐵門合上。
鐵鏈嘩啦啦繞了兩圈，銅鎖咔噠鎖死。
陳宇回到二樓時，會議室里已經收拾乾淨。
周琪還坐在桌邊，手指摸著記錄本邊沿，像還沒緩過勁。
「馬總，人走了。」
馬雲飛點點頭，把排產筆放下。
「周琪。」
「在。」
「今晚用廠辦喇叭廣播。」
周琪一愣：「廣播啥？」
馬雲飛看著窗外車間冒出的白汽。
「明早八點，操場集合。」
「高定全優，發大額獎金。」
周琪眼睛一下亮了。
「全廠都發？」
「參與這批單子的，一個不落。技術口、質檢口、後勤口，按功勞算。」
陳宇咧嘴：「這下宿舍樓得炸。」
周琪已經站起來，抓起記錄本就往外走。
「我這就去核名單，計件、返工、夜班，我都給你對清楚。誰多干一針，咱都不能虧著。」
馬雲飛嗯了一聲。
「別只看車間。門口守夜的，倉庫搬布的，跑鐵路貨運的，都算進去。」
周琪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熱。
「知道了，馬總。」
傍晚，天陰得早。
廠區鐵桿上的老喇叭先是嗡了一聲，刺啦刺啦響了幾下。
女工宿舍樓有人探出頭。
車間裡，縫紉機聲慢慢低了。
周琪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清亮，帶著壓不住的勁。
「全廠職工注意了啊。」
「明早八點，操場集合。」
「歐盟高定訂單全優通過，廠里決定，發放大額獎金！」
喇叭聲被冷風卷著，在飛雲工業園上空飄了很遠。
宿舍樓里先靜了一下。
緊接著，有人扯著嗓子喊：「發獎金啦！」
一扇窗開了。
兩扇窗開了。
整棟樓都炸了鍋。
有人穿著棉拖鞋跑到走廊上，有人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麵粉。車間門口幾個女工抱在一塊，笑得直跺腳。
「真發啊？」
「周廠長都廣播了，還能假？」
「我那件返工衣裳後來過了，算不算？」
「明天問帳房唄，飛雲啥時候賴過咱一分錢！」
陳宇站在樓下，聽得直樂。
「馬總，這比放電影還熱鬧。」
馬雲飛站在二樓窗前，沒說話。
樓下燈一盞盞亮起來，燙台蒸汽還沒散，空氣里有布料、煤煙和熱飯混在一起的味。
他手裡轉著一把保險柜鑰匙。
獎金只是第一步。
這廠子能打到今天，靠的不是他一個人。
周琪、陳宇、張素琴、祁秀芬、趙麗紅。
這些人，該給他們一個不一樣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