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粒沙子也別想糊弄
第二天清早,霧還壓在廠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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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鐵大門外那條泥土路,被露水泡得發黑。
陳宇剛把修路圖鋪開,門衛室電話就響了。
老趙聲音發顫:「陳主管,來車了!」
話音沒落,外頭轟隆隆一陣響。
三輛舊解放大卡冒著黑煙,從土路盡頭壓過來。
車頭歪歪斜斜,車斗蓋著半截破油布。
輪胎一碾,黃泥水濺到廠門柱子上。
最前頭車門砰地打開。
一個光頭漢子跳下來,嘴裡叼著大前門。
他肩膀上紋著一條發青的龍,手裡晃著張皺巴巴的送貨單。
「飛雲收料的呢?」
光頭強把菸灰彈到地上,嗓門扯得老高。
「優質碎石三車,趕緊驗收結帳。」
後頭十幾個混混跟著下車。
有人拎撬棍,有人夾著牡丹煙。
車斗里露出的碎石灰黃灰黃,石頭縫裡全是濕土。
老趙站在門衛室門口,手攥著電話線。
「你們先等著,廠里有規矩。」
光頭強一腳踢在門口木樁上。
「規矩?」
他把送貨單拍在門衛窗台上。
「疤哥的料,就是規矩。」
「今天三萬塊錢,現金票子拿出來。」
老趙臉白了一下,趕緊又撥內線。
電話響到二樓。
陳宇聽完,只說了一句:「大門別開。」
他扣上工裝扣子,拿起桌上的紅皮驗收本。
下樓時,十幾個保安已經在院裡集合。
橡膠警棍夾在腋下,紅袖章被霧氣打濕。
陳宇走到門口,隔著生鐵大門看了一眼。
「開半扇。」
鐵門吱呀一聲拉開半邊。
他帶人出去,沒罵,也沒吼。
光頭強斜著眼看他。
「陳主管,昨兒剛給你送禮,你不收。」
「今天料到了,總不能不認帳吧?」
陳宇掃了眼車斗。
「飛雲收料,先過磅,再篩料,最後蓋章。」
光頭強笑出聲。
「裝啥大廠呢?幾車石頭還篩?」
陳宇回頭一抬手。
兩個保安把油布扯開。
廠門邊空地上,露出兩台黑沉沉的機械地磅。
鐵板厚得像門板,旁邊立著粗大的指針秤盤。
光頭強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陳宇指著第一輛解放。
「上磅。」
司機看了光頭強一眼。
光頭強咬著煙,擺手:「上就上。」
解放車轟著油門壓上地磅。
鐵板咣當一沉,指針猛地亂晃。
祁秀芬也來了。
她挎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包,手裡抱著帳本。
指針停住時,她推了推老花鏡。
「毛重不對。」
光頭強脖子一梗:「你那破磅不准!」
祁秀芬翻開送貨單,又看秤盤。
「單上寫二十噸,車上少了三噸多。」
「你們這車,是石頭輕,還是良心輕?」
周圍幾個保安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光頭強臉一黑。
「老太太,嘴別太損。」
祁秀芬把帳本啪地合上。
「俺是會計,不是你娘,沒工夫慣你。」
陳宇看著光頭強。
「說磅不准,可以。」
「第二台再上。」
第二輛、第三輛一過。
數兒還是差。
光頭強的菸頭被他咬扁了。
他把送貨單往陳宇胸口一杵。
「少扯這些。路上顛掉點土正常。」
「趕緊叫你們財務蓋章。」
祁秀芬沒動。
她從挎包里摸出一把鋥亮的遊標卡尺。
又掏出一個摺疊鐵絲篩網。
網眼細密,邊上還用鐵絲加固過。
光頭強愣住了。
「你幹啥?」
祁秀芬把卡尺往帳本上一放。
「驗料。」
她踩著輪胎,扶著車幫爬上踏板。
一個保安趕緊遞過鐵杴。
祁秀芬鏟了一杴碎石,倒進篩網。
嘩啦嘩啦。
鐵絲網一搖,黃泥像瀑布似的往下漏。
地上很快堆起一攤濕土。
篩網上剩下的石頭沒幾塊。
有的薄得像瓦片,有的帶著泥皮。
圍在門口的幾個女工小聲議論。
「這哪是碎石啊,跟溝里扒出來的一樣。」
「這要鋪路,雨一泡不就散了?」
光頭強臉漲紅。
「你們懂個屁!路基料都這樣!」
祁秀芬夾起一塊石頭。
遊標卡尺一卡,報數。
「尺寸不規整。」
又夾一塊。
「顆粒偏小。」
她把篩網往車斗上一放,聲音硬得發脆。
「含土量超過四成。」
「這不是優質碎石,是廢料。」
門口一下靜了。
那些拎撬棍的混混看看篩網,又看看地上的黃泥。
平時他們靠嗓門嚇人。
可這一堆土漏在地上,誰也嚇不回去。
陳宇把紅皮驗收本拿出來。
啪。
本子拍在解放車引擎蓋上。
封面蓋著飛雲廠紅章。
裡面每一頁都夾著油印紙。
「路基碎石驗收標準。」
「重量、粒徑、含土量、票據、車號。」
陳宇手指點著黑體字。
「哪條達標,哪條結錢。」
「哪條不達標,哪條滾蛋。」
光頭強喉嚨動了動。
「陳宇,你跟俺也去玩文化?」
陳宇看著他。
「不是玩。」
「這是馬總批的廠規。」
「飛雲的錢,只認驗收單,不認疤哥。」
這話落下,廠門裡傳來幾聲壓著的叫好。
祁秀芬從包里拿出財務公章盒。
光頭強眼睛一亮,突然伸手去搶。
「蓋了再說!」
陳宇早盯著他。
他一步上前,抓住光頭強手腕,往外一擰。
光頭強疼得膝蓋一軟,嘴裡的煙掉到泥里。
「松、鬆手!」
陳宇沒松。
他把人按在車頭邊,聲音冷得很。
「手再往包里伸,俺也去當搶劫報派出所。」
幾個混混剛想動。
十幾個保安齊齊往前一步。
橡膠警棍壓在手裡,沒揮,卻比揮了還嚇人。
祁秀芬抱緊挎包,站到陳宇身後。
她把公章盒舉起來,又當著所有人的面塞回包里。
「沒有合格驗收單,飛雲財務不蓋紅章。」
她又從帳本夾層抽出一張紙質現金支票。
支票空白,邊角壓得平整。
「這票子,也一分錢別想拿。」
光頭強被陳宇鬆開後,捂著手腕直喘。
他盯著那張支票,眼珠子都紅了。
三萬塊錢。
他來之前拍著胸口跟疤哥保證,上午就能拿走。
現在別說錢,三車泥石頭都進不了門。
陳宇回頭吩咐保安。
「紅線外攔住。」
「車號記下來,司機姓名記下來。」
「這三車料,飛雲拒收。」
老趙趕緊拿出本子,手還有點抖。
祁秀芬補了一句:「送貨單留下複印底檔。」
光頭強猛地把單子搶回去。
「留個屁!」
他指著陳宇鼻子。
「你以為有個破本子,就能壓住俺也去?」
陳宇沒搭腔,只看著保安把紅白木樁搬到廠區紅線外。
三輛解放車被擋在泥路邊。
車斗里的黃泥水順著縫往下淌。
光頭強臉上的肉抽了幾下。
他忽然吹了個響哨。
後頭兩個司機立刻跳上車。
解放卡車轟地一聲發動。
黑煙噴出,嗆得老趙直咳嗽。
陳宇眼神一沉。
「攔住自己人,女工別出來。」
保安立刻把廠門內的人往後推。
幾個探頭看的女工被周琪喊回車間。
車外,三輛解放車猛打方向。
第一輛橫在大門正前。
第二輛斜著堵住土路。
第三輛倒車頂上來,車屁股幾乎貼著門柱。
輪胎陷進泥里,發動機還在喘。
光頭強爬上車頂,拔下鑰匙往褲兜里一塞。
他站在車斗邊,撬棍往下一指。
「陳宇!」
「今天不給三萬塊錢,這車就不動!」
「飛雲一根紗線別想進,一箱大衣也別想出!」
話剛說完,廠區里一輛裝滿成品大衣的東風貨車按響喇叭。
喇叭聲急得發尖。
司機探出頭喊:「陳主管,申達那批貨還趕火車!」
光頭強咧嘴笑了。
路邊十幾個司機蹲下抽菸。
幾毛錢一包的大前門,煙霧貼著泥地飄。
他們拔了車鑰匙,像堵了一道鋼鐵牆。
生鐵大門內,東風車又按了一聲喇叭。
陳宇站在門口,看著橫死在路上的解放卡車。
他手指慢慢摸到腰間的傳呼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