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壓路機碾碎泥飯碗


  廠門口的喇叭還在尖叫。

  東風貨車滿載成品大衣,車廂上蓋著油布,封條壓得整整齊齊。司機把腦袋探出窗外,急得嗓子都劈了。

  「陳主管,再耽誤就趕不上火車皮了!」

  周琪抱著幾份報關貨單跑上二樓,紙邊都被她攥皺了。

  「馬總,上海那邊船期卡死了。」

  她把貨單拍在桌上,聲音發緊。

  「這批歐盟高定要是今天發不出去,申達那邊得按合同扣違約金。扣錢還小,信用砸了就完了。」

  樓下,舊解放卡車橫成一堵牆。

  幾個司機蹲在路邊抽大前門,煙霧貼著泥地飄。光頭強站在車頭上,撬棍扛在肩膀,沖廠里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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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宇站在大門裡,手還按在傳呼機上,臉色鐵青。

  「馬總,俺也去叫人去派出所?」

  周琪立刻接話:「對,報警!堵廠門,影響出口創匯,這還不抓?」

  馬雲飛站在二樓窗前,看著那幾輛破車。

  報警能抓人。

  可抓完人,車還橫在門口。

  派出所來了要問、要勸、要登記。司機一句鑰匙丟了,車壞了,就能拖到天黑。

  他轉身走到實木桌前,拿起黑色撥盤電話。

  「公安那邊可以備著。」

  他撥盤一格一格轉回去。

  「但今天,不能靠他們挪車。」

  電話接通。

  「縣經委,劉宏業辦公室。」

  馬雲飛聲音很穩。

  「劉主任,我是馬雲飛。」

  那頭先是一頓,隨即熱了起來。

  「哎喲馬總,啥指示?」

  「飛雲出口貨被土方隊卡在廠門口。」

  馬雲飛看著窗外,「歐盟高定,申達報關單已經開了。今天走不了,上海海關船期誤了,縣裡今年創匯示範項目要出事。」

  電話那頭沒聲了。

  周琪屏住氣,陳宇也抬頭看他。

  馬雲飛繼續道:「上次市里來的時候,陳副市長批過基建配套傾斜。飛雲到國道這條路,屬於雙特級示範區保障工程。」

  「現在我要縣公路局的重型壓路機和拖板車。」

  劉宏業聲音一下變尖。

  「馬總,這、這玩意兒得公路局調度簽字……」

  「劉主任。」

  馬雲飛打斷他,語氣沒變。

  「貨出不去,明天陳副市長問起來,我就照實說。」

  電話那邊吸了口涼氣。

  「別別別,馬總你千萬別急。」

  劉宏業的椅子像被撞響了。

  「俺也去馬上去找張局長,公路局那邊俺也去親自盯。半小時,俺也去爭取半小時!」

  「不是爭取。」

  馬雲飛把話筒往耳邊壓了壓。

  「半小時後,飛雲門口要看見車。」

  他掛了電話。

  屋裡靜了一下。

  周琪看著他:「馬總,真能來?」

  馬雲飛把報關單抹平,遞迴她手裡。

  「去讓司機別熄火。」

  「封條再查一遍,車廂角用麻繩加固。」

  周琪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明白。」

  樓下,光頭強還在喊。

  「陳宇!咋不吭聲了?叫你們馬總出來談啊!」

  陳宇抬頭看見馬雲飛下樓,立刻迎過去。

  「馬總,外頭那幫孫子說,三萬塊不給,車就爛這兒。」

  馬雲飛走到大門台階上,沒看光頭強,只看路盡頭。

  北風卷著黃土,遠處省道上先傳來一陣悶響。

  不是貨車那種散架響。

  是一下一下壓著地皮的低吼。

  蹲在路邊的司機先抬頭。

  「啥聲?」

  光頭強皺眉。

  霧氣里,一輛重型拖板車慢慢露出來。車頭掛著縣公路局特種車牌,保險槓上全是泥點子。

  拖板車寬大的平板上,趴著一台老式雙鋼輪壓路機。

  滿身油污,鐵軸粗得嚇人,前後鋼輪黑沉沉的,像兩塊滾動的鐵墳頭。

  拖板車一進土路,地面都跟著顫。

  幾個混混手裡的煙掉了。

  「公、公路局的?」

  「這麼大的壓路機咋弄來了?」

  老趙站在門衛室門口,嘴巴張得半天合不上。

  飛雲廠里的司機們也都從車窗探出頭,眼睛亮得發直。

  拖板車停在橫堵卡車不到十米的地方。

  刺啦一聲。

  空氣制動尖得刺耳。

  駕駛室門打開,一個穿舊棉襖的老司機跳下來,看見馬雲飛,遠遠點頭。

  「馬總,劉主任說按你這邊調度。」

  陳宇聽得胸口一熱。

  這句話,比十把砍刀都硬。

  馬雲飛抬手。

  「卸車。」

  老司機爬回駕駛室,液壓踏板緩緩落下。

  咣當。

  鋼板砸在泥地上。

  壓路機發動起來,突突突的柴油聲震得人胸口發麻。黑煙噴出,鋼輪一點點滾下拖板。

  路邊幾個大土包被鋼輪蹭到,像豆腐渣一樣塌下去。

  光頭強臉色變了。

  他從車頭上跳下來,沖司機喊:「別慌!它還能真壓車咋的?」

  沒人接話。

  壓路機開到最前面那輛解放卡車前。

  老司機手穩得很,油門輕點。

  那巨大的前鋼輪一點一點貼過去。

  最後停在解放車保險槓前。

  只差一拳。

  舊解放的保險槓已經被嚇得像紙片,風一吹,車頭上的灰都往下落。

  光頭強喉嚨滾了滾。

  馬雲飛披著呢子大衣,站在台階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喊,也沒罵。

  只是看著那堵破車牆。

  陳宇從保安手裡接過一個鐵皮大喇叭。

  裡面裝的是五號電池,外殼掉了漆,按下紅色開關,刺啦刺啦的電流聲一下撕開廠門口。

  「外頭堵路的聽著!」

  陳宇的聲音從喇叭里炸出去。

  「飛雲給你們十分鐘清場!」

  光頭強臉皮一抖:「陳宇,你嚇唬誰呢?」

  陳宇把喇叭舉高,眼神像刀子。

  「十分鐘後,縣公路局機械進場平整路基。」

  「凡是擋在前頭的破銅爛鐵,一律按廢品壓碎!」

  「飛雲不賠一毛錢!」

  廠門內一下靜了。

  連東風車隊的發動機聲都像低了半截。

  光頭強猛地看向壓路機。

  老司機坐在駕駛室里,手搭著方向盤,腳邊油門輕輕一踩。

  轟。

  壓路機往前竄了半寸。

  解放卡車保險槓發出吱呀一聲。

  光頭強腿肚子一軟,差點往後退。

  幾個司機蹲不住了。

  「強哥,這車不是咱的啊,真壓壞了咋整?」

  「俺也去就掙趟車錢,不想賠車!」

  「鑰匙,鑰匙呢?」

  光頭強咬牙:「誰敢動!」

  陳宇把喇叭轉向他。

  「還剩八分鐘。」

  馬雲飛這時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住滿場。

  「陳宇,車號都記了吧?」

  「記了。」

  「人名呢?」

  「司機、車牌、送貨單,全有底。」

  馬雲飛點點頭。

  「車不挪,按惡意阻礙出口創匯項目報縣裡。」

  「車挪了,料退回去。」

  他看向光頭強。

  「飛雲不跟廢料做生意,也不跟堵門的人做生意。」

  光頭強臉漲成豬肝色。

  他想罵,可壓路機前鋼輪就在眼前。

  那東西不認疤哥,也不認江湖面子。

  只要碾過去,幾輛舊解放真就成廢鐵。

  陳宇又舉起喇叭。

  「還剩五分鐘!」

  一個司機最先扛不住,跳上駕駛室。

  「強哥,俺也去先挪,車是借的!」

  發動機哐當響起。

  第二輛也跟著打火。

  光頭強衝過去拽人,被兩個司機甩開。

  「你牛你站前頭去!」

  舊解放一輛接一輛倒車,輪胎從泥坑裡掙出來,黃泥甩得到處都是。

  剛才橫死在門口的鋼鐵牆,像受驚的老鼠,灰溜溜往路邊挪。

  廠門內,飛雲司機們拍著方向盤喊。

  「讓道了!」

  「陳主管,真讓了!」

  周琪抱著報關單跑下來,眼眶都有點紅。

  「馬總,能走!」

  馬雲飛抬手。

  「放車。」

  陳宇一揮胳膊。

  「東風一號先出,二號跟上!中間別斷!」

  鐵門嘩啦啦拉開。

  飛雲自己的東風卡車鳴著喇叭,一輛接一輛駛出大門。紅色「飛雲」兩個字在車身上亮得扎眼。

  車隊碾過剛讓出的路口,直奔國道方向。

  司機從窗口伸出手,沖廠里狠狠揮了一下。

  女工們站在車間門口,誰也沒亂跑,只遠遠看著。

  有人小聲說:「咱廠真不怕他們了。」

  周琪把報關單貼在胸口,長出一口氣。

  馬雲飛卻沒有松臉色。

  他看著光頭強幾輛車停在遠處,淡淡道:「陳宇。」

  「在。」

  「今天起,修路材料立白名單。」

  陳宇立刻掏出本子。

  「城東砂石站,老河口採石場,縣交通隊壓路機班,這幾家先核。」

  「資質、料樣、報價、車號,缺一樣不進門。」

  馬雲飛補了一句:「誰繞過驗收,誰滾蛋。」

  陳宇重重點頭。

  「明白。以後飛雲門口,一粒沙子都嘚有來路。」

  壓路機退到路邊,開始慢慢壓實剛清出來的土路。

  沉重鋼輪一遍滾過,坑窪被壓平,泥水被擠到兩邊溝里。

  周琪終於敢笑了一下。

  「馬總,貨走了,俺也去回去盯車間。下一批還壓著呢,產能快頂到嗓子眼了。」

  馬雲飛剛要開口,路基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停下!不准壓!」

  「這地還沒說清呢!」

  十幾個穿厚棉襖的村民從荒地那邊湧出來,前頭幾個像村幹部,手裡拿著捲尺和紅繩。

  他們跑到剛碾平的路基上,把那根刺眼的紅繩一拉。

  紅繩橫跨荒地,在寒風中繃得筆直。

  陳宇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周琪抱著貨單,剛鬆開的手又攥緊。

  遠處,壓路機的轟鳴慢慢低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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