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五十台舊機子開火
舊輔料庫的大門一開,熱氣和機油味一塊撲出來。
五十台舊縫紉機排得整整齊齊,機頭擦得發亮。老式風扇掛在梁下,吱呀吱呀轉,吹不散滿屋子的汗味。
張素琴站在最前頭,手裡拎著長木尺。
她身後,五十個穿藍布工裝的女工齊刷刷站起身。
周琪看愣了。
這些人里,有前幾天還在村口拉紅繩的婦女,也有臉嫩得像剛從學校出來的丫頭。半個月前,她們連高級雙面呢是啥都不知道。
現在每個人胸口都別著小藍牌。
「學徒工?」
周琪喉嚨發緊,「馬總,你早就備著了?」
馬雲飛沒答,只看向張素琴。
「明早進一號車間。」
張素琴冷冷嗯了一聲,「醜話說前頭,誰敢把她們當雜工使,俺也去先拿尺子抽誰。」
第二天清早。
一號車間剛開燈,五十名學徒排著隊進門。
外頭霧還沒散,車間裡已經是機器油和熱蒸汽的味兒。
老車工們抬頭看過來,眼神都不一樣。
有人小聲嘀咕:「這幫生瓜蛋子,能踩外貿貨?」
馬秋菊坐在機台前,纏著紗布的手指撥了撥線軸,臉色不太好看。
「高定大衣,不是糊布口袋。」
學徒們腳步一下慢了。
幾個村婦低頭看著自己新發的布鞋,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李小娟站在隊伍前頭,手裡抱著一摞粉線板。她臉還有點白,可眼睛穩。
張素琴把長木尺往案板上一放。
啪!
整個車間靜下來。
「都聽好了。」
她嗓門不大,卻颳得人耳朵疼。
「這料子一寸幾塊錢,劃壞了心疼不心疼?」
學徒里有人小聲:「心疼……」
「怕不怕?」
沒人敢吭聲。
張素琴冷笑,「怕就對了。不怕的,俺也去還不敢讓她碰。」
她抬手指向德國裁床邊那摞高級雙面呢。
「但怕,不等於手軟。手一軟,針就歪。」
學徒們被帶到機位上。
第一匹布推過來時,幾個年輕丫頭臉都白了。
一名村婦摸了摸料邊,趕緊縮手。
「張師傅,這……這要是俺也去踩壞一道線,俺家一年豬飼料錢都賠不起。」
旁邊人跟著點頭。
腳踏板就在腳下,可沒人敢踩。
車間裡幾十台機子空響著,進度像陷進泥里。
周琪急得把排產表捲成筒。
「馬總,這麼耗下去不行啊。裁床那邊還在下片,後頭又堵上了。」
馬雲飛站在通道邊,神色沒變。
「讓張師傅來。」
張素琴踩著皮鞋走到中央,又是一尺子砸在案板上。
「李小娟!」
「在。」
李小娟立刻站出來。
「蔡蘭、王桂英、馮玉梅、孫小桃、劉二妮,出列。」
五個學徒臉一緊,趕緊跟著站出隊。
張素琴掃了她們一眼。
「從今天起,你們六個帶隊。每人帶八到十個人。」
車間裡嗡地一聲。
馬秋菊眉頭皺起,「張師傅,叫小丫頭帶隊?這不是鬧嘛。」
張素琴轉臉看她。
「馬秋菊,你手好,你去做袖窿。」
馬秋菊噎住。
張素琴指著李小娟,「她半個月裡歸拔廢料練了三百多片,手最穩。上次日本人拿小紅本砸她,她沒跟人走。」
李小娟臉一下紅了,卻沒低頭。
馬雲飛看了她一眼。
「敢不敢帶?」
李小娟握緊粉筆,「敢。」
聲音不高,但沒抖。
張素琴把小黑板推到車間中間。
「畫。」
李小娟走過去,粉筆在黑板上吱呀一划。
一件高定大衣,被她幾筆拆成了十幾塊。
領座。
袖窿。
後背中縫。
下擺暗線。
里兜打棗。
肩線歸拔。
側縫壓線。
她一邊畫,一邊說:「以前一件衣裳,一個老師傅從頭踩到尾。手累了,眼花了,後頭就容易塌。」
周琪站在旁邊,眼睛慢慢睜大。
李小娟指著最上頭兩塊。
「領座弧度、袖窿吃量,嘚老手來。這個沒人能湊合。」
馬秋菊臉色稍緩。
「後背直線拼接,下擺暗線,里兜打棗,這些只要粉線畫准,腳穩,針距不亂,就能做。」
她轉身看向學徒們。
「你們不是做整件大衣。」
「你們先只做一條線。」
這句話落下,幾個學徒明顯鬆了口氣。
剛才那個怕賠豬飼料錢的村婦試探著問:「俺也去就踩這根粉線?不拐彎?」
李小娟點頭,「不拐。踩偏一針,立刻停。別硬拖。」
張素琴補了一句:「廢一小片,比廢一整件強。」
馬雲飛終於開口。
「周琪,把工序牌掛起來。」
周琪立刻反應過來,扭頭喊:「陳記工!拿紅牌、藍牌、黃牌過來!」
一塊塊硬紙牌被掛上機位。
紅牌:老手精工。
藍牌:直線暗線。
黃牌:輔助整理。
趙麗紅也帶著質檢口進來,手裡拿著紅皮驗收本。
「每道工序單獨簽名。誰做的,誰擔責。誰合格,誰計件。」
學徒們聽見「計件」,眼神一下亮了。
馬雲飛抬手。
「第一組,上布。」
李小娟帶著八個人坐到機台前。
她先拿廢料壓了一遍。
噠噠噠。
針腳貼著粉線走,直得像尺子壓出來的。
她停機,把料片舉起來。
「就這樣。腳別亂抖,眼別看旁邊。」
一個初中模樣的小姑娘咽了口唾沫,坐下去。
腳踏板輕輕一踩。
機輪轉了半圈,又停了。
她臉漲紅,「俺也去……俺也去不敢。」
李小娟彎腰,把她的腳往踏板正中挪了挪。
「別想著這是幾塊錢一寸的料。」
她聲音很輕。
「你就想著,這是粉線。針跟著線走。」
小姑娘盯著粉線,終於踩下去。
噠噠噠噠——
直線慢慢向前。
沒歪。
旁邊幾個學徒屏著氣看,等那塊布從壓腳下出來,眼睛都亮了。
「俺也去能踩!」
「俺也去試試!」
機聲一台接一台響起來。
老式風扇吱呀轉,線軸飛快抖動,剛才死水一樣的車間,忽然活了。
周琪站在通道邊,攥著排產表,半天沒說話。
她親眼看見那些不敢碰料子的村婦,只因為工序被拆成一條直線,就能像熟手一樣踩出針腳。
馬雲飛看著黑板上的工序圖。
這才是他要的東西。
不是靠一個張素琴撐門面。
也不是靠十幾個老車工熬命。
手藝要拆開,規矩要寫死,人才能一批一批往上補。
到上午十點。
一號車間的節奏徹底變了。
老車工不再被後背長縫耗著,專盯袖窿、領座、肩線歸拔。
馬秋菊手裡那件衣服,袖籠吃量壓得穩,臉上卻沒什麼笑。
學徒們像螞蟻搬家,把大面積直線工序一片片清掉。
德國裁床那邊還在轟鳴。
裁刀下片快,縫合這邊第一次沒被壓垮。
中午十二點。
第一批重新排產的大衣下線。
趙麗紅把三十件掛到檢驗架上,強光手電一照,放大鏡貼近針腳。
車間裡沒人說話。
她查肩線。
查袖窿。
查下擺暗線。
查里兜打棗。
一件。
兩件。
三件。
紅章啪地蓋下去。
啪。
啪。
啪。
三十個紅印,排在驗收單上,紅得扎眼。
趙麗紅抬頭時,眼眶都是熱的。
「馬總,三十件全合格。」
周琪猛地長出一口氣,像憋了一上午終於喘上來。
「產量呢?」
記工員趕緊報:「比昨天同一時段多一倍還拐彎!」
車間裡一下炸了。
幾個學徒不敢信,互相看著笑。
剛才那個怕賠豬飼料錢的村婦摸著自己做過的下擺暗線,嘴唇直抖。
「俺也去真做成外貿大衣了?」
李小娟看著她,「你做的是一條線。」
村婦點頭,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那也是俺也去做的線。」
張素琴站在旁邊,臉還是冷的。
可她握著木尺的手,鬆了一點。
馬雲飛看著一排排合格品被推走,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下半截。
飛雲有了第一套能複製手藝的流水線。
這比多買十台機器還值錢。
午飯鈴一響,車間分批停機。
食堂那邊飄來土豆燒肉味,學徒們端著搪瓷缸,蹲在牆根邊吃五毛錢一葷一素。
有人笑著說:「俺娘要知道俺也去進廠第一天就做高定,得去供銷社買二兩糖。」
老車工休息區卻沒那麼熱鬧。
長條凳上,馬秋菊把飯盒放在一邊,一口沒動。
幾個資深老車工圍著她,臉色都沉。
「秋菊姐,今天直線活全分出去了。」
「俺也去上午就做了幾個袖窿,計件少一截。」
「帶徒弟是好聽,錢咋算?」
馬秋菊抓起剪刀,啪地拍在桌上。
周圍一下靜了。
她盯著遠處說說笑笑的學徒工,嘴角一扯。
「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
她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個人都聽清了。
「活兒都被這幫生瓜蛋子搶了,咱們老人的計件提成去哪找補?」
一個老車工壓低聲:「那咋辦?」
馬秋菊把剪刀往桌上一推,眼神發冷。
「明兒起,大夥都歇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