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二百件廢衣


  事故鈴還在響。

  馬雲飛從大榆樹下衝進廠門,陳宇跟在後頭,靴底帶著泥水,一路踩得水泥地啪啪響。

  一號車間門口已經圍了人。

  周琪嗓子都喊劈了:「都退後!誰讓你們堵門口的?回工位待著!」

  馬雲飛抬手。

  陳宇立刻橫過去,沖保安吼:「門口拉開!女工別往裡擠,出事了也不准亂!」

  人群被攔住。

  車間門一推開,一股熱浪撲臉。

  機油味、蒸汽味,還有布料被燙焦後的糊味,混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悶。

  原本該噠噠噠響成一片的老重機,此刻全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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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間頂部幾排白熾燈忽明忽暗,照得人臉慘白。

  牆邊那隻黑色陶瓷總電閘被硬生生拉下,閘刀垂著,像一把砍斷的鐵尺。

  趙麗紅站在檢驗台前。

  她眼眶通紅,手裡攥著一件煙黑色雙面呢大衣,指頭都快摳進布里。

  對面,幾十個老車工站著。

  一個個臉色蠟黃,眼底全是紅血絲。

  帶頭的馬秋菊手指纏著紗布,紗布上滲著點點血。

  周琪急得原地轉。

  「趙麗紅!你瘋啦?」

  她指著牆上的閘刀,聲音又尖又急。

  「二十天!三千件追加單!你這時候把一號車間全停了,你讓俺也去拿啥給申達交貨?」

  趙麗紅沒退半步。

  她把手裡的大衣往實木檢驗台上一甩。

  啪。

  厚料子砸在台上,悶得像一塊濕棉被。

  「周廠長,你先看衣服!」

  「俺也去看啥衣服?天天送檢,天天過帳,你現在跟俺也去說看衣服?」

  「看!」

  趙麗紅嗓子啞得厲害。

  她從台邊抓起鐵皮軟尺,又拿過一隻強光手電。

  手電啪地一亮,白光打在後肩線上。

  馬雲飛走近。

  只看一眼,他的臉色就沉了。

  這件雙面呢大衣,肩部本該被手工歸拔推出飽滿弧度。

  現在那條線塌著。

  軟塌塌地往下墜,像癟了氣的皮球。

  趙麗紅把軟尺貼上去,手抖得厲害。

  「馬總,你看這兒。」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一字一頓。

  「後肩歸拔弧度跑了。」

  「袖籠吃量也不勻。」

  「外頭看著像件大衣,穿上身,肩膀是歪的。」

  周琪怔了一下,伸手去摸。

  指尖剛碰到肩線,她臉上的火氣就像被冷水潑滅。

  趙麗紅又從檢驗台底下拖出一摞成衣。

  一件。

  兩件。

  三件。

  全是同樣的問題。

  「馬總,這批三千件,是皮埃爾先生點頭的歐盟高定試水單。」

  她把手電往那堆大衣上一照,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

  「老工人們為了趕計件高提成,上廁所都在跑。」

  「德國進口電剪裁床連軸轉,布料一片一片往下送。」

  「帶大皮帶輪的老重機從早踩到黑,腳踏板燙得發熱。」

  「她們手早木了。」

  趙麗紅抬頭看著馬雲飛。

  「這種細活,全在走過場。」

  她抬手指向台邊那摞貨。

  「抽檢二百件。」

  「二百件,全廢。」

  車間裡死一樣靜。

  只有牆上電鈴還在鐺鐺響,被陳宇一把扯下電線,才終於停住。

  馬秋菊忽然抹了一把眼睛。

  她往前一步,把纏紗布的手伸出來。

  「馬總,俺們真沒偷懶。」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俺也去們知道這是外貿貨,知道一件頂俺們過去半個月工資。」

  「可那幾台德國裁床太快了,布料跟流水似的往這邊堆。」

  她攤開兩隻手。

  手指發腫,指尖有細小血口。

  「俺也去一天踩二十個鐘頭腳踏板,也做不完三千件手工歸拔啊。」

  後面幾個老車工也紅了眼。

  「俺也去夜裡閉上眼,耳朵里都是機器響。」

  「手拿熨斗都沒感覺了。」

  「馬總,俺們不是黑心掙計件,俺們怕耽誤廠里單子……」

  周琪攥著排產表,紙邊被她捏皺。

  她眼睛通紅,聲音壓不住。

  「那咋辦?」

  她猛地轉向馬雲飛。

  「馬總,申達那邊船期卡死,三千件高定不是三百件。」

  「前頭剛把路打通,貨能出去了,車間又趴下。」

  她一把拽住馬雲飛袖子。

  「要不……要不伙食再加倍。」

  「晚上一人發倆雞蛋,熬大鍋濃茶,再給夜班錢翻一倍。」

  「讓老手全體通宵。」

  她說到最後,嗓音都破了。

  「就是把命搭上,也不能退單啊!」

  幾個老車工臉白了。

  有人低下頭,手指悄悄攥住圍裙角。

  趙麗紅猛地抬頭:「周廠長!」

  「你閉嘴!」

  周琪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不拼命咋辦?你拉了閘,錢從哪兒來?信譽從哪兒來?」

  馬雲飛一直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件走形的大衣,手掌壓在後肩線上。

  布是好布。

  線也是好線。

  可弧度塌了,高定就成了笑話。

  飛雲剛拿到A級免檢,剛把佐藤壓在談判桌下。

  要是這批貨混出去,砸的不是二百件衣服。

  是整塊招牌。

  馬雲飛抬手,拂開周琪抓著他袖子的手。

  動作不重。

  周琪卻像被燙了一下,怔住了。

  「趙麗紅。」

  「在。」

  「閘,是你拉的?」

  「是俺也去拉的。」

  趙麗紅咬著牙,「馬總要罰,俺也去認。但這批衣服,俺也去一件也不敢放。」

  馬雲飛看著她。

  「拉得對。」

  屋裡一下靜了。

  趙麗紅眼眶一熱,嘴唇抖了一下。

  周琪猛地抬頭:「馬總!」

  馬雲飛拿起那件廢衣,直接丟回檢驗台。

  「抽出來的二百件,全部單獨封存。」

  「等會兒拉到鍋爐房邊上,當著質檢口、生產口的面燒掉。」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老車工們全倒吸涼氣。

  「燒了?」

  「那可都是雙面呢啊……」

  「料錢都嚇死人……」

  周琪臉都白了。

  「馬總,返工呢?拆肩重做不行嗎?」

  「不行。」

  馬雲飛聲音很冷。

  「歸拔弧度已經燙死了,強拆只會更丑。」

  他看向趙麗紅。

  「一分錢不能進帳單。」

  趙麗紅站直。

  「明白。」

  馬雲飛又轉向周琪。

  「你剛才說通宵?」

  周琪嘴唇動了動。

  「俺也去也是急……」

  「急也不能拿人命填坑。」

  馬雲飛語氣不高,卻把整個車間壓住了。

  「靠幾個人拼命,填不滿三千件的坑。」

  「如果一個廠子只能靠讓工人少睡覺、少上廁所來出產能,那咱連常熟那些日資廠都不如。」

  周琪臉上那股急火被這一句打散。

  她低頭看著馬秋菊那雙發抖的手。

  馬雲飛繼續道:「機器能連軸轉,人不能。」

  「這批人再這麼踩下去,廢的不止衣服。」

  「手廢了,人廢了,飛雲也廢了。」

  馬秋菊鼻子一酸,趕緊用袖口擦眼。

  剛才還心疼廢衣的老車工們,一個個低下頭,沒人再吭聲。

  她們怕扣錢。

  更怕真被拖去通宵。

  周琪攥著排產表,聲音發啞。

  「那產能從哪兒來?」

  馬雲飛看著她。

  「你的底牌不在這間車間。」

  周琪愣住。

  陳宇也沒聽明白,皺眉看過來。

  馬雲飛沒解釋。

  他轉身走向牆邊,把那隻黑色陶瓷閘刀又按住。

  沒有合閘。

  只是用手掌壓了壓冰涼的瓷把。

  「今天一號車間停機整頓。」

  「所有老車工回宿舍睡覺,明早重新排班。」

  周琪急了半步:「馬總……」

  馬雲飛回頭看她。

  「周廠長,跟我來。」

  夜風從車間門口灌進來,吹散了焦糊味。

  廠區里,壓路機還在遠處突突響。

  剛修開的土路邊有泥水,白熾燈照著一片發黃。

  周琪抱著那件走形的雙面呢大衣跟出來,眼眶還是紅的。

  「馬總,俺也去真不是想逼她們。」

  「俺也去知道。」

  「可三千件啊。」她聲音壓得很低,「俺去哪裡變一批會做高定大衣的熟手?」

  馬雲飛腳步沒停。

  他穿過倉庫後牆,走向廠區深處那排舊磚房。

  那地方以前是鑄造輔料庫。

  門板厚,鐵皮包邊,鏽得發黑。

  前些天一直有人進進出出,周琪只知道馬雲飛讓張素琴在裡面搞培訓。

  她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用上。

  舊庫房窗縫裡透著昏黃燈光。

  裡面隱隱傳來腳踏板輕響。

  不是正式車間那種亂鬨鬨的趕工聲。

  一下一下,很穩。

  馬雲飛停在門前,伸手握住長滿鐵鏽的門把手。

  周琪站在他身後,呼吸都停了。

  馬雲飛回頭看她。

  「老車工的手要保住。」

  「新產能,也該上桌了。」

  周琪攥著走形的雙面呢大衣,眼眶通紅地提議讓全廠老手車工連夜通宵連軸轉。

  馬雲飛果斷伸手按下了總電閘的開關,將她攔在昏暗的走廊里。

  「靠老工人拼命填不滿三千件的坑。」

  他轉過身,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舊輔料庫的大門。

  裡面五十台舊縫紉機前,坐滿了黑壓壓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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