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流係數爆倉
幽藍光在辦公室里跳了好一會兒。
馬雲飛站在桌前，斷掉的紅藍鉛筆還攥在手裡。
半透明面板上，那串金額後頭像有人拿刀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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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零。
兩個零。
接著又跳出一排。
提示音低沉得發悶。
「千人回流紅利兌現。」
「海外離岸信託資金池埠開啟。」
「合法注資渠道匹配完畢。」
馬雲飛盯著下面那行說明。
香港港商專項基建投資基金。
掛靠陳紅梅前陣子在香港替他辦下來的離岸合資公司。
滙豐銀行清算。
外商直接投資綠色通道。
收款方：淮海飛雲中外合資服裝廠。
馬雲飛慢慢把斷鉛筆放回桌上。
窗外三號庫房還有孩子睡覺的輕鼾。
廠院裡風吹紅圍裙，布角啪啪響。
他靠回舊藤椅，長長吐出一口氣。
以前幾十萬設備款，都得掐帳期、壓供應商、拆東牆補西牆。
現在不一樣了。
這筆錢不是一箱現鈔。
也不是說不清來路的黑錢。
它會蓋著銀行章，走著國家最歡迎的外匯路子，正大光明砸進淮海縣。
九三年的地方政府，最缺啥？
缺外匯。
缺港資。
缺能寫進匯報材料里的大項目。
馬雲飛端起搪瓷缸，水早涼了。
他卻喝了一口。
涼水順著喉嚨下去，眼神反倒更穩。
第二天上午，淮海縣中國銀行儲蓄所先炸了鍋。
櫃檯後頭，算盤聲、戳章聲全亂了。
一個年輕出納捏著省行特急匯款電報單，臉都白了。
「所長！這數……是不是打錯了？」
所長戴著老花鏡，從裡屋小跑出來。
他一把搶過電報單，眼鏡差點滑到鼻尖。
「瞎嚷嚷啥？銀行裡頭能不能穩當點！」
話說完，他自己先沒穩住。
電報單上，英文抬頭、滙豐清算號、港商專項投資備註，全都齊。
最後一欄外匯金額，折成人民幣是數百萬元級別。
所長手裡的搪瓷茶缸咣當一歪。
熱茶順著褲腿澆下去。
他嗷了一聲，又硬生生憋住。
櫃檯里幾個女職員全傻了。
「飛雲？」
「就是那個做衣裳的廠？」
「他們咋一下來了這麼多美金？」
所長額頭冒汗，聲音都劈了。
「閉嘴！」
「誰敢往外亂傳一個字，俺也去扒了誰的櫃檯！」
他把電報單壓在胸口，沖司機喊。
「去飛雲！」
「請他們會計來！」
「記住，是請！態度放好！」
兩個鐘頭後，祁秀芬被中行那輛老上海牌轎車接到了儲蓄所。
她坐在後排，手裡還抱著紅黑雙色硬皮帳本。
車一停，所長親自拉門。
「祁會計，慢點，地滑。」
祁秀芬嚇得差點把帳本掉地上。
她一個廠里會計，平時來銀行排隊辦支票，櫃檯愛答不理。
今天所長笑得跟過年似的。
VIP室里舖著暗紅地毯，真皮沙發有股皮革和樟腦丸味。
祁秀芬坐上去，屁股都不敢坐實。
所長雙手遞過一張加急對帳單。
藍色涉外收支專用章蓋得刺眼。
「祁會計，這是貴廠對公外匯帳戶今日入帳。」
「省行已經確認，手續齊全。」
「外經貿口子也有備案編號。」
祁秀芬低頭一看。
她先看第一遍。
沒看懂。
又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拿手指頭一個零一個零點。
點到最後，她嘴唇開始哆嗦。
「所長，這……這是不是把小數點蓋沒了？」
所長笑得比哭還緊。
「沒有小數點。」
「真金白銀。」
「港商投資。」
祁秀芬喉嚨里咕咚一聲。
她見過最大的錢，就是馬雲飛拎去紅星廠那二十萬現金。
那隻黑皮箱已經夠嚇人。
可眼前這張薄紙上的數，折成人民幣，能把淮海縣好幾個小廠一起買下來。
她把對帳單折了三折，塞進帳本夾層。
手壓得死緊。
像怕這錢從紙縫裡飛了。
當天晚上，寒風颳得黃泥大院門牌直響。
二樓辦公室剛亮燈，木門就被砰砰砸響。
合頁上的灰都震下來。
「馬總！開門！」
馬雲飛把外套掛到椅背上，「進。」
祁秀芬像做賊一樣鑽進來。
一進門，先反手把插銷扣上。
咔噠。
又不放心，回頭看了兩眼窗戶。
她胳膊夾著紅黑雙色帳本，懷裡揣著算盤。
臉白得像剛從雪地里挖出來。
「馬總，出大事了。」
她把那張折了三次的中行對帳單拍在桌上。
聲音壓得極低，還帶著顫。
「香港那個合資方到底啥來頭？」
「今天中午，帳戶上砸進來這筆外匯！」
「中行所長差點把俺也去當活菩薩供起來！」
她手指按著紙，指甲都發白。
「這錢……咱敢動嗎？」
「會不會是啥黑錢？」
「馬總，俺也去膽小，你別嫌俺也去晦氣。」
「這麼多錢，要是帳不乾淨，是要掉腦袋的啊！」
馬雲飛沒急著說話。
他拿起對帳單看了一眼。
藍章、編號、匯款行、用途，全在。
祁秀芬急得又補一句。
「俺也去當了半輩子會計，現金進出俺也去敢記。」
「可這美金，俺也去真沒見過這麼大的。」
「這不是錢，這是雷啊！」
馬雲飛把對帳單放下。
桌上的英雄牌鋼筆被他拿起，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忽然低笑一聲。
祁秀芬眼睛都瞪圓了。
「馬總，你還笑？」
馬雲飛站起身，走到鐵皮櫃邊。
鑰匙一擰。
櫃門吱呀打開。
他從最上層拿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袋口封著火漆，紅泥印章還帶著港英政府的英文圈章。
啪。
檔案袋放到桌上。
接著是合資章程。
外經貿備案回執。
香港離岸公司註冊證明。
董事會追加投資決議。
滙豐清算憑證副本。
一份一份，全疊在對帳單上。
紙張壓下去，祁秀芬的呼吸也跟著壓住了。
馬雲飛指著最上頭的紅泥印章。
「祁會計，把心放回肚子裡。」
「每一分錢，都從香港滙豐清算過來。」
「每一份手續，都在外經貿局備過案。」
「這不是來路不明的錢。」
「這是合資方追加的專屬基建擴大產能資金。」
他抬眼看她。
「省里審計組拿放大鏡查，也查不出髒。」
「乾淨得能直接去買國庫券。」
屋裡靜了一下。
煤爐子裡煤塊啪地炸了個火星。
祁秀芬盯著那堆文件，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她伸手拿起註冊證明。
手抖得紙角嘩啦響。
又拿起外經貿備案回執。
紅章是真的。
編號是真的。
銀行藍章也是真的。
她腿一軟，一屁股坐到木椅子上。
椅子吱呀一聲，差點散架。
「我的老天爺……」
祁秀芬把算盤抱到膝蓋上，手指哆嗦著撥了幾下。
噼啪。
噼啪噼啪。
珠子越撥越快。
她一邊算，一邊吸鼻子。
「按今天牌價折……扣掉結匯手續……再進基建專戶……」
算到最後，她忽然抬頭。
眼眶紅得厲害。
「馬總，咱不用欠材料商了。」
「也不用怕機器款壓手了。」
「廠里以後發工資，俺也去再也不用半夜睡不著，怕鐵皮箱見底了。」
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放，聲音忽然拔高。
「這帳，俺也去能做！」
「合資基建專項帳、外匯結匯帳、人民幣工程帳，俺也去給它分三本記！」
馬雲飛點頭。
「紅帳記外資來源。」
「黑帳記工程支出。」
「每張發票，每張收據，按月裝訂。」
「誰來查，咱就讓他坐下慢慢看。」
祁秀芬用袖口擦了把眼角。
剛才嚇得像要哭。
這會兒背卻挺起來了。
她把對帳單小心攤平，重新夾進硬皮帳本。
又把算盤塞到胳膊下。
「俺也去現在就回去開新帳。」
走到門口，她又轉身。
「馬總，這事……周廠長知道不？」
「暫時不用大喇叭喊。」
馬雲飛聲音平穩。
「錢是底氣，不是給人當熱鬧看的。」
祁秀芬重重點頭。
「俺也去懂。」
「誰敢把帳亂傳，俺也去拿算盤砸他嘴。」
門開了又關。
樓道里，她的腳步聲比來時重得多。
像踩著一摞一摞大團結。
辦公室安靜下來。
馬雲飛把那張對帳單重新拿起。
紙很薄。
可分量比二十萬現金皮箱還沉。
他折好，放進鐵皮保險柜最裡層。
咔噠。
櫃門鎖死。
鑰匙貼身收好。
隨後，他轉身走向東牆。
牆上用圖釘釘著一張淮海縣開發區手繪紅線圖。
黃皮紙，16開大小。
邊角捲起，鉛筆線歪歪扭扭。
飛雲舊廠房只是圖上一個小紅圈。
旁邊標著食堂、三號庫房、一號車間。
再往東，是一大片空白。
二期荒地。
兩百畝。
過去馬雲飛看這塊地，看的還是機會。
現在再看，是必須拿下的陣地。
他拿起紅藍鉛筆。
紅色那頭落在黃皮紙上。
從舊廠房外沿開始，一直圈到二期荒地邊界。
筆尖重得劃破了劣質紙張。
紅圈像一道刀口，把整片空地切出來。
馬雲飛看著那片兩百畝荒地，眼神沉得很。
「錢到帳了。」
「這片土地，該姓馬了。」
窗外，廠院裡的燈一盞盞熄下去。
只有三號庫房門口，還掛著幾條洗過的紅圍裙。
夜風吹過，布角翻動，像一排小旗。
次日清晨，馬雲飛特意換上了一件質地極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
裡面是筆挺的白襯衫。
他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包里除了兩份文件，再無其他現金。
他走出辦公樓。
陳宇已經把桑塔納開到了台階下。
車頭在冷霧裡亮著兩道白光。
馬雲飛拉開車門，聲音平靜，卻壓得人心口發緊。
「去招商局大院。」
「告訴老趙，今天誰來也不見。」
「俺也去要去把開發區的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