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丈量二期荒地
黑色桑塔納一腳剎住。
輪胎在招商局灰磚樓前擦出一聲尖響，門口老槐樹上的枯葉都抖了兩片。
馬雲飛推門下車。
藏青呢子大衣壓得筆挺，手裡只拎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陳宇跟在後頭，低聲問：「馬總，要俺也去上去不？」
「不用。」
馬雲飛抬腳踩上水泥台階，「你在樓下等。」
二樓辦公室里，煙味嗆人。
綠皮沙發裂了口子，海綿都翻出來半截。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淮海縣行政地圖，邊角卷得厲害。
張德明夾著大前門，眉頭擰成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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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業捧著茶缸，茶葉沫子粘在嘴邊，也沒心思擦。
「上頭又催招商指標。」
張德明把菸灰磕進玻璃煙缸，「全縣外商項目，能拿出來見人的就飛雲一個。」
劉宏業嘆氣：「可飛雲那邊二期地不落，產能也擴不開啊。」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馬雲飛進來，沒客套。
黑色公文包啪地扔在綠皮沙發上。
「張局，劉主任。」
他走到牆邊，手指直接點在地圖上飛雲廠後方那片空白地。
「兩百畝二期荒地。」
「今天我是來兌現陳副市長那句『先批後補』的。」
辦公室一下靜了。
劉宏業手裡的茶缸頓在半空。
張德明看了看地圖，又看馬雲飛，臉上的熱乎勁慢慢僵住。
「馬總啊……」
他把菸頭按滅，聲音壓低，「不是老哥不幫你。」
「市領導是放了話，可這地現在卡在土地局。」
馬雲飛沒接話，只看著他。
張德明被他看得有點坐不住，乾脆攤開說。
「土地局黃科長，你也聽過吧？」
「黃瘸子，屬貔貅的。」
劉宏業趕緊補了一句：「他手裡捏著紅線圖藍印子。沒那個章，後面規劃、劃撥、測繪都走不了。」
張德明咬了咬牙。
「那兩百畝，他早盯上了。」
「說是手續不齊，實際暗示得很明白。」
「縣建安公司那幫本地人，想把土方、圍牆、臨建全包走。」
「另外……」
他伸出幾根手指，沒把數說死。
「還嘚給他意思意思。」
劉宏業小心看了馬雲飛一眼。
「馬總，九十年代辦事就這樣。」
「你不是怕事的人，可有些印章在他手裡，硬頂也耽誤時間。」
「要不俺也去陪你晚上過去一趟，提兩瓶好酒，先把臉面圓了。」
馬雲飛終於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可屋裡兩個人聽得後背發涼。
「買酒走動？」
他轉身走回沙發邊，拉開公文包拉鏈。
張德明下意識往包里看。
沒有現金。
沒有大團結。
只有兩份牛皮紙文件，夾著藍章底單。
馬雲飛抽出最上頭那份，啪地拍在實木辦公桌上。
桌上的茶缸都震了一下。
「中國銀行外匯入帳底單。」
「香港合資方離岸專項投資承諾書。」
「基建擴產專款。」
張德明一把抓起文件，老花鏡差點戴歪。
劉宏業也湊過去。
看見滙豐清算號、外經貿備案編號、港商投資用途，倆人呼吸都變粗了。
張德明手指一個零一個零點。
點到最後，他猛地抬頭。
「這……這是真到帳？」
馬雲飛把另一張驗資底單推過去。
「中行藍章在上頭。」
「不是意向，不是口頭。」
「是已經進淮海帳戶的外匯。」
劉宏業茶缸里的水晃出來，燙到手背，他都沒叫。
「幾百萬外匯……」
他聲音發飄，「張局，這能寫進市里匯報材料啊。」
張德明眼睛也紅了。
招商指標。
外匯實績。
港資擴產。
這幾個字，在九三年的縣裡，比真金還硬。
馬雲飛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看著他們。
「張局，劉主任。」
「俺也去一分錢好處都不會給。」
「黃科長要喝酒，讓他自己買。」
「縣建安想吃工程，讓他們按飛雲規矩投標。」
「誰敢卡飛雲一天，俺也去明天就給市委打報告。」
他手指點在那份承諾書上。
「這筆外匯，俺也去搬去隔壁常熟。」
辦公室里死靜。
窗外自行車鈴叮鈴響了一聲，顯得格外刺耳。
張德明臉上的肉抽了抽。
劉宏業先反應過來，急得一拍大腿。
「不能搬！」
張德明猛地站起，綠皮沙發被他膝蓋頂得吱呀一聲。
「他黃瘸子算個啥東西！」
「敢擋縣委招商大局？」
他抓起桌上的紅頭文件夾，煙都忘了掐。
「老劉，走！」
劉宏業立刻把茶缸一放，夾起公文包。
「去土地局？」
「先去縣政府值班室！」
張德明眼神狠起來，「把陳副市長那句『先批後補』寫進電話記錄。」
「再去土地局。」
他回頭看向馬雲飛，語氣已經換了。
「馬總，你在這兒坐著喝茶。」
「今天這章，俺去也給你按上去。」
馬雲飛沒坐。
他把文件收回一份，另一份留在桌上。
「俺也去跟著。」
張德明一愣。
馬雲飛聲音不高。
「俺也去要親眼看見，飛雲的紅線落在紙上。」
半個鐘頭後，三人進了土地局。
走廊里一股潮濕卷宗味，牆上「嚴格用地審批」的標語掉了半邊。
黃科長坐在裡間，腿搭在藤椅上，搪瓷缸里泡著胖大海。
看見張德明進來，他慢悠悠站起。
「張局啊，又為飛雲那塊地？」
「不是俺也去不給辦，手續嘛，嘚按規矩。」
「測繪要排隊，紅線要會簽，縣建安那邊也……」
張德明直接把紅頭電話記錄拍在他桌上。
「縣領導意見。」
黃科長臉色一變。
劉宏業又把外匯驗資底單攤開。
「港資外匯已入帳。」
「二期土地不落，項目撤資。」
「黃科長，你要不要親自給市委解釋，幾百萬外匯為啥卡在你這間小屋裡？」
黃科長搭在藤椅上的腿慢慢放下。
他看向馬雲飛，嘴角還想撐點笑。
「馬總，誤會嘛。」
「俺也去也是按流程……」
馬雲飛看著他。
「流程在哪兒？」
黃科長一噎。
馬雲飛伸手把桌上的審批目錄翻開。
「缺哪張表，俺也去現在補。」
「缺哪個簽字，張局在這。」
「缺測繪，下午去現場。」
「要是啥都不缺，就蓋章。」
黃科長額頭冒汗。
他抽開抽屜，手伸進去摸印章，又停住。
「這事……是不是還得跟建安公司協調一下？」
張德明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砰！
茶缸跳了一下，胖大海水潑了半桌。
「協調個屁！」
「縣裡的地，是他建安公司的？」
「黃瘸子，俺去也告訴你，今天這個章你不蓋，俺也去讓紀委來問你，誰給你的膽子卡港資項目！」
黃科長臉刷地白了。
手再伸進抽屜時，已經不抖了。
藍印子按下去。
咚。
紅線初審章。
咚。
土地預審章。
咚。
特批流轉章。
一個下午，張德明親自押著人，從土地局跑到規劃辦，又從規劃辦跑回縣政府蓋騎縫章。
劉宏業抱著文件一路小跑，汗把白襯衫後背浸透。
過去三個月都磨不動的流程，被一張外匯底單推著往前滾。
傍晚，桑塔納開到飛雲廠後方荒地邊。
夕陽壓在枯草上，風一吹，半人高的荒草嘩啦啦響。
土地局測量員扛著皮尺，後頭兩個小年輕拎白石灰袋和木樁。
黃科長也來了。
他腿腳本來就不利索，這會兒還得賠笑。
「馬總，這邊從老溝渠算起。」
「往東二百六十步，再折北。」
測量員拉開皮尺。
白石灰嘩地撒下去，在黃土上劃出一道刺眼白線。
木樁一根根砸進地里。
樁頭刷著紅漆。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砸在旁邊人的心口上。
陳宇站在荒草里，看得眼睛發亮。
「馬總，這麼大一片！」
「圍牆一砌，廠房一排，俺也去都能看見機器擺到天邊去。」
張德明把剛蓋完章的《土地使用權無償劃撥特批證書》遞過來。
紙還帶著印泥味。
「馬總，兩百畝。」
「先批後補，今天兌現。」
馬雲飛接過證書。
他沒有笑，只把紙折好，放進大衣內兜。
這不是一塊荒地。
這是飛雲以後真正紮根淮海的底盤。
不求人。
不送禮。
用外匯把所有彎腰要錢的手，硬生生壓回桌底下。
陳宇握緊拳頭，聲音都發飄。
「馬總，地拿下了。」
「俺去也明天就去叫推土機，先把草剷平。」
「新廠房圖紙也能催了！」
馬雲飛卻沒立刻點頭。
他越過紅漆木樁，看向荒地邊那幾根歪斜的木質電線桿。
灰黑電線松松垮垮掛著，風一吹，嗡嗡發抖。
馬雲飛走過去，伸手拍了拍電線桿上剝落的漆皮。
木頭裡頭已經發糟。
他聲音一下冷了下來。
「地是好地。」
「可新進的三百台德國重機和大型燙台如果全線開工，這幾根破民用線連一個小時都撐不住。」
「線圈燒毀，引發大火，是遲早的事。」
陳宇臉上的興奮慢慢收住。
馬雲飛轉身看著這片剛釘下木樁的土地。
「陳宇。」
「明天去市里請人。」
「咱們要在這塊地上，架起一座拔地而起的鋼鐵高壓鐵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