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高壓鐵塔拔地起


  馬雲飛回到廠里,第一句話就是:「電不解決,二期一塊磚都不准砌。」

  周琪正抱著排產表,愣了一下。

  「馬總,地剛拿下,不先圍牆?」

  「圍牆擋人,電才養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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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雲飛把一張用電負荷表攤在桌上。

  三百台德國重機。

  大型蒸汽燙台。

  裁床、鍋爐、照明、食堂。

  一行行數,壓得周琪眉頭直跳。

  「這要全開,咱現在那幾根民用線,真嘚冒煙。」

  陳宇湊過來看,臉也變了。

  「俺也去昨天看那木桿子,風一吹都晃。」

  馬雲飛把外匯投資證明複印件塞進牛皮紙信封。

  封口一按。

  「開桑塔納,去市委大院。」

  陳宇接過信封,「找陳副市長?」

  「對。」

  馬雲飛看著他,「別托人,別繞彎。把表和外匯證明親手遞進去。」

  陳宇點頭,轉身就跑。

  桑塔納一路衝進市里。

  市委大院門口,門衛看見車牌還想攔。

  陳宇從車窗探出頭:「淮海飛雲,送重點創匯項目材料!」

  半小時後,陳副市長辦公室里煙味很重。

  他翻完那張負荷表,又看見中行藍章,手掌啪地拍在桌上。

  「這不是小作坊。」

  「這是能落地的真外匯。」

  秘書剛要說供電口子緊,陳副市長已經抓起紅色電話。

  撥盤咔咔轉回去。

  電話一通,他聲音壓得發硬。

  「老蔣,飛雲廠的電,你親自辦。」

  那頭不知說了啥。

  陳副市長臉一沉。

  「淮海縣飛雲廠,是今年市裡的重點創匯獨苗!」

  「他們要多粗的線,你就給我批多粗的線。」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卡斷電,你就脫了帽子回家抱孩子!」

  啪。

  電話扣死。

  陳宇站在旁邊,喉結滾了滾。

  陳副市長把紅頭批示往信封上一壓。

  「帶回去。」

  「明早,供電局車隊到。」

  第二天清早,二期荒地還掛著霜。

  周邊幾個小廠老闆騎著二八大槓,遠遠看熱鬧。

  「飛雲又折騰啥?」

  「聽說要架高壓線。」

  「吹吧,縣招待所晚上還拉閘呢。」

  話音沒落,土路盡頭傳來發動機轟鳴。

  三輛刷著黃色「市供電搶修」的解放牌大卡車衝進荒地。

  車斗里坐滿戴橘紅安全帽的漢子。

  帆布絕緣服,膠鞋上全是泥。

  後頭還跟著兩台吊車。

  車一停,供電局長從副駕駛跳下來。

  五十來歲,臉黑,嗓門像銅鑼。

  「誰是馬雲飛?」

  馬雲飛走上前,「俺也去。」

  供電局長伸手一握,掌心全是老繭。

  「市里批了,獨立專線。」

  「今天不把塔豎起來,俺也去不回去。」

  荒地邊幾個村民炸了鍋。

  「憑啥飛雲有電?」

  「俺也去們村晚上燈泡黃得跟煤油燈似的!」

  一個小廠老闆也往前擠。

  「俺也去們廠也交電費,咋沒這待遇?」

  陳宇眼神一橫,剛要上去。

  馬雲飛抬手攔住。

  他先讓陳宇拉起麻繩,把施工區隔開。

  又讓供電局的人把紅頭批示貼在木樁上。

  紅章朝外。

  馬雲飛站在繩里,聲音不高。

  「這是市級重點創匯項目專線。」

  「飛雲自己出基建配套錢,不占你們村變壓器。」

  那小廠老闆還不服,「那俺也去也想接!」

  供電局長把菸頭一扔,抬手指著荒地。

  「你先拿出幾百萬外匯入帳單。」

  「再拿三百台機器負荷表。」

  「拿不出,就別擋施工。」

  幾個工人已經甩開膀子挖坑。

  鐵鍬砸進凍土,咔咔響。

  有人抬水泥樁,有人扯黑膠電纜。

  那電纜比大拇指還粗,一捆捆從車上滾下來,砸得黃土直顫。

  周琪站在廠門口,看得眼睛發直。

  「馬總,這陣仗……比修橋還凶。」

  馬雲飛看著吊車臂慢慢升起。

  「以後飛雲不是借電過日子。」

  「是自己有心臟。」

  中午前,水泥樁埋進坑裡。

  灰漿嘩啦倒下去,工人拿鋼釺猛搗。

  吊車鋼索繃緊。

  巨大的鋼鐵高壓塔在荒草地上被一點點拽起。

  鐵件摩擦聲刺耳。

  圍觀的人全沒聲了。

  那座鐵塔終於立直時,陽光正落在塔尖上。

  冷光一閃,像一把刀插進二期荒地中央。

  供電局長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煤渣,沖馬雲飛喊:

  「馬總,市級獨立專線,給你通到家門口了!」

  「後頭你建十萬伏變電站,都夠你造。」

  馬雲飛點頭,「送電吧。」

  下午兩點,黑色配電櫃擺在臨時水泥台上。

  櫃門一開,裡頭銅排亮得嚇人。

  空氣里全是機油味和熱膠皮味。

  供電局長戴上厚絕緣手套。

  兩個工人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干木桿。

  周琪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麗紅帶著質檢員從車間門口探頭看。

  一號車間裡,機器全在待機。

  燈泡灰濛濛發暗。

  供電局長雙手握住老式雙刀閘。

  那銅柄沉得厲害。

  他胳膊青筋鼓起,猛地往上一推。

  咔噠——

  金屬撞擊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閘口猛地炸出一道藍白電火花。

  啪!

  火星像小蛇一樣跳了一下,又被銅排吞住。

  緊接著,低沉的嗡嗡聲從配電櫃裡壓出來。

  順著粗黑電纜,一路鑽進廠區。

  一號車間的白熾燈,瞬間亮得刺眼。

  女工們齊齊抬頭。

  德國電機一台接一台吼起來。

  嗡——嗡——嗡——

  像一排鐵獸醒了。

  周邊小廠老闆站在麻繩外,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

  有人小聲嘀咕:「這待遇……縣裡獨一份吧。」

  陳宇咧嘴笑了。

  「以後誰再說拉閘,先問問咱這塔答不答應。」

  馬雲飛沒笑。

  他看著那座鐵塔,看著亮起來的車間。

  電到了。

  二期的大機器,終於有了底氣。

  一號總車間內,最後一件藏青色雙面呢大衣靜靜躺在實木台上。

  燈光白得發亮。

  張素琴穿著乾淨白大褂,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她手裡拿著紅星廠新磨的小鐵剪。

  剪口薄,刃子冷。

  周琪站在旁邊,手裡的交貨清單被捏出了褶。

  幾百名女工都停了針。

  只有蒸汽管還在嘶嘶響。

  張素琴低頭,把剪刀尖探進領口最後一道暗縫。

  她的手很穩。

  虎口老繭壓著布面,輕輕一挑。

  咔嚓。

  最後一點線頭斷了。

  聲音輕得很。

  可整個車間都聽見了。

  張素琴放下剪刀,用變形的手指撫平駁領。

  布面服帖,弧度挺直。

  她轉頭看向門口的馬雲飛。

  「馬總。」

  她聲音沙啞,卻壓得住滿車間機器聲。

  「歐洲高定首批三千件,全部下線。」

  「一件不差。」

  「無一次次品,無一絲浮線。」

  車間靜了一瞬。

  下一秒,歡呼聲炸開。

  女工們拍手,跺腳,有人直接哭出聲。

  周琪眼眶紅了,卻還死死攥著清單。

  「封箱!」

  趙麗紅立刻帶著幾十個質檢員衝上來。

  防塵袋一件件套好。

  牛皮紙箱封口。

  紅色封條壓上飛雲廠章。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著最後一箱被推走。

  硬體落地。

  貨也成了。

  剩下的,就是把這批能第146章市電鐵塔起閘

  荒地圈下來只是第一步。

  馬雲飛站在那根發糟的木電桿旁,看了兩眼,就知道這事拖不得。

  二期廠房還沒起,電得先到。

  不然地是死地,機器是廢鐵。

  當天夜裡,他就在二樓辦公室把申請表攤開了。

  周琪抱著帳本進門,先聞見一股墨水味。

  桌上壓著幾張16開格子紙,鋼筆字寫得又密又直。

  「馬總,還沒歇?」

  馬雲飛頭也沒抬。

  「把一號車間、燙台、裁床、照明、鍋爐負荷都報給我。」

  周琪一愣,「現在就算二期的電?」

  「現在不算,等廠房立起來再哭沒用。」

  周琪立刻翻帳本。

  「老重機一批,德國機一批,大燙台要命,通汽一上來最吃電。」

  她越報越快,鉛筆頭在紙邊劃得沙沙響。

  報到最後,她自己都吸了口涼氣。

  「這要真全開,縣裡那幾台破變壓器,怕是當場炸膛。」

  馬雲飛把最後一行寫完,吹了吹墨。

  「所以不能走縣裡民用線。」

  陳宇正好推門進來,肩膀上還帶著土灰。

  「馬總,俺也去問了開發區那邊,晚上做飯那陣,燈泡黃得跟病雞眼似的。」

  「供銷社冰櫃都時亮時不亮。」

  馬雲飛把一沓紙裝進牛皮紙信封,又把外匯投資證明複印件壓進去。

  「明早你開車,送市委。」

  陳宇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實。

  「送誰?」

  「陳副市長。」

  「誰攔你,你就說飛雲新廠等電開工。」

  第二天一早,桑塔納還帶著霜。

  陳宇把車一路開到市里,連喇叭都沒多按。

  中午不到,電話就從市里打到了供電局。

  沒人知道辦公室里說了啥。

  只知道市供電局那條平時少響的紅色專線,響了足足兩遍。

  第一遍,局長站著聽。

  第二遍,局長把茶缸都碰翻了。

  「淮海飛雲,是市里重點創匯獨苗!」

  「他們要多少伏,你就給多粗的線!」

  「誰敢卡這時候的電,你就回家抱孩子去!」

  第三天清早,飛雲二期荒地外頭先響起了柴油車的悶吼。

  轟隆隆——

  幾輛解放牌大卡頂著灰霧衝進來。

  車門一開,跳下來一群戴橘紅安全帽的漢子。

  帆布絕緣服,翻毛手套,鐵鍬洋鎬往地上一扔,咣當直響。

  陳宇站在地頭,眼睛都亮了。

  「娘的,真來硬的了。」

  周邊小廠的人聞聲全圍了過來。

  有人騎著二八大槓剎在路邊,腳都顧不上支。

  「那是市供電搶修車?」

  「飛雲啥面子啊,局長車都來了?」

  供電局長從前頭吉普上下來,臉黑,嗓門更粗。

  「閒人站遠點!」

  「砸著埋著,沒人賠醫藥費!」

  人群往後退了一截。

  工人們已經甩開膀子幹上了。

  鐵鍬下土,洋鎬刨坑,黃土混著草根往外翻。

  兩個工人抬水泥樁,喊著號子往坑裡栽。

  咚!

  地皮都跟著震。

  黑膠高壓纜一捆捆從車廂滾下來,比大拇指還粗,帶著一股橡膠和機油味。

  兩台吊車慢慢抬臂。

  鋼鐵塔架在半空中嘎吱作響。

  馬雲飛站在風口上,呢子大衣下擺被吹得直擺。

  他一句話沒多說,只看著吊臂起落。

  縣裡兩家小廠老闆擠在人堆後頭,臉色都不太好。

  一個低聲嘀咕:「俺也去申請半年都沒加成一台變壓器。」

  另一個咂了咂嘴,「人家這不是加變壓器,是把市裡的脈管子直接拽過來了。」

  中午不到,塔腿已經立住了一半。

  下午,整座鋼鐵高壓塔硬生生豎在了荒地正中央。

  遠遠看去,像把鐵槍戳進天裡。

  周琪站在舊廠門口,手裡還攥著排產表,半天沒放下。

  「馬總,這回是真沒人敢說飛雲是小破廠了。」

  馬雲飛看著那塔。

  「有電,才算廠。」

  下午兩點,走線接駁完畢。

  粗黑電纜一路爬進新配電櫃,又順著溝槽接向舊廠區。

  供電局長滿頭汗,拿袖口一抹臉。

  「馬總,市級獨立專線,給你通到門口了!」

  「十萬伏變電站兜著,隨你怎麼造!」

  馬雲飛側過身,讓出那台黑色大配電櫃。

  「請。」

  供電局長也不廢話。

  他戴上厚絕緣手套,兩隻手握住銅製老式雙刀閘把。

  旁邊幾個工人都屏了口氣。

  局長低喝一聲,雙臂猛地往上一推。

  咔噠——

  金屬撞擊聲像砸在人耳膜上。

  一道藍白色電火花,啪地從閘口躥出來。

  緊接著,是一陣低沉的嗡鳴。

  嗡——

  先是櫃體震,再是電纜顫。

  那聲音順著地底和線杆一路竄進廠區,像頭睡醒的鋼鐵獸。

  下一秒,一號車間裡原本發黃的白熾燈,猛地亮了。

  刺得人眼都眯了一下。

  待機的德國電機一台接一台吼起來。

  裁床,燙台,老重機,通汽泵,全響了。

  轟鳴一片。

  院裡女工先愣了一下,隨即有人喊出聲。

  「亮了!」

  「真他娘亮了!」

  幾個來圍觀的小廠老闆站在門外,臉都看木了。

  這種待遇,他們想都不敢想。

  馬雲飛沒回頭看他們。

  他順著轟鳴聲,直接走進一號總車間。

  車間裡亮得發白。

  實木工作檯上,最後一件藏青雙面呢大衣平平整整攤著。

  張素琴戴著老花鏡,白大褂乾乾淨淨。

  她手裡那把小鐵剪,是紅星廠特製回來的。

  全車間都靜了。

  她把剪刀尖探進領口最後一道暗縫,手指一穩。

  咔嚓。

  最後一點線頭斷了。

  張素琴放下剪子,指腹慢慢抹平駁領,抬頭看向門口。

  「馬總。」

  「歐洲高定首批三千件,全部下線。」

  「一件不差。無次品,無浮線。」

  空氣像停了一拍。

  隨即,車間炸了。

  掌聲、叫喊聲、機聲全攪在一起。

  周琪眼圈發熱,排產表都捏皺了。

  趙麗紅帶著質檢員已經在庫房口套防塵袋、貼封條。

  一箱箱成衣平碼在地上,整整齊齊。

  馬雲飛看了一眼那件大衣,又看向窗外新立起來的鐵塔。

  地、電、貨,三樣都齊了。

  這時候,陳宇從外頭快步進來,已經換上了黑皮夾克。

  軍綠色帆布腰帶勒得死緊,純鋼甩棍別在腰側。

  「馬總,十二輛東風都排好了。」

  「車胎、篷布、押車人俺也去全看過一遍。」

  他話音剛落,廠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刺耳喇叭。

  嘀——嘀——

  院裡人全扭頭。

  一輛掛滬A牌照的麵包車停在門口。

  車門拉開,陳紅梅先下車,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半點不拖泥帶水。

  她身後跟著個高鼻深目的洋人。

  白手套,冷臉,手裡還轉著一把明晃晃的裁縫剪刀。

  陳宇眯起眼。

  周琪心口一緊。

  陳紅梅抬頭,直接看向馬雲飛。

  「馬總,法國驗貨員皮埃爾,提前一天到了。」

  那洋人一句廢話沒有,抬腳就朝一號庫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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