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飛雲的貨出海了


  十二輛東風重卡一出飛雲廠門,整條街都被柴油黑煙蓋住了半截。

  車頭大紅綢緞被風扯得啪啪響。

  陳宇坐在頭車副駕,黑皮夾克敞著,手裡的大功率對講機沙沙作響。

  「二車報數。」

  「二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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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車。」

  「三車在,胎壓正常。」

  「十二車。」

  「十二車跟著呢,宇哥,甩不掉。」

  陳宇眯著眼往後視鏡里看。

  一輛接一輛東風,篷布勒得死緊,車廂上飛雲紅章封條壓得平平整整。

  每輛車副駕都坐著保衛科的人。

  腳邊不是粗鋼管,就是大扳手。

  鐵拐李叼著煙沒點,雙手扣著方向盤,壞腿踩油門卻穩得很。

  「宇子,這陣仗,俺也去跑車十幾年沒見過。」

  陳宇把對講機往腿上一拍。

  「今天不是送白菜。」

  「這車上裝的是馬總的命根子,也是咱飛雲的臉。」

  鐵拐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黃牙。

  「放心,誰敢伸手,俺去也讓他知道東風車頭硬不硬。」

  車隊穿過縣城新鋪的柏油路。

  路邊早點攤剛收鍋,煤球爐子還冒著白煙。

  騎二八大槓上班的人全停了下來,看著那條鋼鐵長龍壓過街口。

  有人小聲嘀咕:「飛雲這是把廠子都拉走了吧?」

  沒人接話。

  因為那十二輛車太整齊。

  不是散車跑貨。

  像隊伍出征。

  出了淮海縣,路面開始顛。

  柏油斷成一塊一塊,車輪壓過去,車廂悶悶響。

  陳宇每隔十分鐘報一次。

  「頭車穩速。」

  「中間別散。」

  「前後車距一根電線桿。」

  「誰掉隊,俺去也回頭扒他皮。」

  對講機里一片粗聲答應。

  「明白!」

  「跟著呢!」

  「油表還有大半!」

  鐵拐李斜眼看他。

  「你這小子,以前在錄像廳門口跟人瞎混,現在倒像個押鏢頭子。」

  陳宇沒笑。

  「馬總把車隊交給俺也去,俺去也不能讓他丟人。」

  過了晌午,省界邊那段老路到了。

  兩邊荒草半人高。

  溝里結著髒冰,破木牌子歪在路邊。

  鐵拐李眼神一下冷了。

  「就是這兒。」

  「上回有幫光頭,拿三角釘扎過俺車胎,開口就要過路錢。」

  陳宇拿起對講機。

  「全車注意。」

  「前方老路段,別停車。」

  「車窗搖半截,傢伙拿手邊。」

  「誰看見路面有東西,直接報。」

  後頭車裡立刻有動靜。

  鋼管碰車門,哐當一聲。

  扳手從帆布袋裡抽出來,鐵光一閃。

  荒草叢裡,幾個人正蹲著。

  一個光腦袋抓著一把三角釘,剛想往路中間撒。

  旁邊瘦子低聲說:「來了。」

  光頭抬眼一看,嘴角剛咧開,臉就僵住了。

  不是一輛。

  也不是兩輛。

  十二輛東風重卡連成一線,車頭紅綢緞像血條子一樣撲過來。

  柴油機轟鳴從遠處滾到胸口。

  地皮都在抖。

  光頭手裡的三角釘嘩啦掉了一地。

  「娘的……這麼多?」

  瘦子還想硬撐。

  「攔頭車,後頭就停……」

  話沒說完,頭車已經壓到眼前。

  鐵拐李連剎車都沒點。

  陳宇把半截鋼管從車窗里伸出來,冷冷往下一指。

  後頭每輛車窗里,也都露出鋼管和扳手。

  一排鐵傢伙,在冷光里晃了一下。

  車隊沒有減速。

  沒有按喇叭。

  直接碾著路中間過去。

  黑煙噴了光頭一臉。

  他嚇得往後一退,腳下一滑,撲通跌進水溝。

  瘦子更慘,褲腿掛上枯枝,整個人滾到泥里,連頭都不敢抬。

  三角釘散在路邊,被頭車捲起的風吹得叮叮亂跳。

  鐵拐李冷笑一聲,抬手拍了拍副駕下那根鋼管。

  「這才叫跑車。」

  「以前俺也去給人賠笑遞煙,今天可算揚眉吐氣。」

  陳宇盯著後視鏡。

  十二輛車一輛沒停。

  紅綢緞在後頭車頭上獵獵翻。

  他這才按下對講機。

  「路障未成形。」

  「全隊通過。」

  「誰也別得意,後頭還有路。」

  對講機里安靜了一下,隨後炸出幾聲壓低的笑。

  「宇哥,俺也去看見那光頭掉溝了。」

  「別笑。」

  陳宇聲音一沉。

  「貨沒上船前,誰笑早了,誰就是傻子。」

  車隊繼續往東。

  午後風更冷,車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土腥味和柴油味。

  路邊的飯鋪招牌被油煙燻黑。

  鐵拐李只讓車停了十分鐘。

  司機輪流下車撒尿,押車員不離車門。

  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想湊過來看篷布,被陳宇抬手攔住。

  「大娘,買蛋俺也去買。」

  「車別碰。」

  他掏出兩塊錢,抓了一把茶葉蛋分給頭車。

  又拿對講機喊:「吃東西不下車,殼扔袋裡,別耽誤。」

  車隊過常熟地界時,天已經擦黑。

  路邊廠房多了起來。

  磚牆高,門口掛著日文招牌的合資廠也有幾家。

  一處公用電話亭旁,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縮著脖子,眼睛死死盯著飛雲車隊。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邊都被汗浸軟了。

  原本他是來數車、看押車人、找破綻的。

  可眼前這隊車,頭尾咬得死。

  頭車有人盯路,中間有人盯兩側,尾車副駕還探出半個身子往後看。

  每輛車篷布繩扣都統一。

  每個押車員眼神都不善。

  灰夾克咽了口唾沫,鑽進電話亭。

  投幣。

  撥號。

  電話響了半天才通。

  那頭傳來佐藤壓低的聲音。

  「怎麼樣?」

  灰夾克回頭看了一眼。

  最後一輛東風正從電話亭前壓過去,車窗里的押車員扭頭看他。

  那人臉上沒表情,只把扳手在掌心裡轉了一下。

  灰夾克背上瞬間濕了。

  「佐藤先生……下不了手。」

  電話那頭一頓。

  「什麼意思?」

  「十二輛車,排得跟部隊似的。」

  「每輛都有人,每輛都有傢伙。」

  「俺也去靠近不了。」

  佐藤聲音冷下來。

  「路上沒有機會?」

  灰夾克舔了舔乾裂嘴唇。

  「真沒有。」

  「他們連撒尿都有人守車。」

  「頭車那黑皮夾克一直拿對講機調度,尾車也盯得緊。」

  「這不是縣城散貨車,這是押鏢。」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灰夾克聽見那邊像是茶杯被重重放下。

  他不敢再說,只握著聽筒,手指發白。

  遠處東風車隊的尾燈一排紅點,慢慢鑽進夜色。

  灰夾克忽然覺得,那不是十二輛車。

  是一堵會跑的鐵牆。

  夜路更難走。

  坑窪多,貨車燈光晃得人眼發酸。

  陳宇沒讓司機搶速度。

  每到岔路,他都先讓頭車壓慢,確認後頭跟緊再提速。

  鐵拐李揉了揉眼角。

  「再熬幾個鐘頭,能到上海外頭。」

  陳宇把最後一個茶葉蛋塞嘴裡,蛋黃噎得他直皺眉。

  「熬。」

  「誰困了就說,俺也去罵醒他。」

  後半夜,上海港外的路燈終於亮起來。

  遠處吊車像一排黑鐵架子,碼頭上汽笛聲悶悶傳來。

  空氣里有股咸潮味,混著煤煙和機油。

  十二輛東風開進貨櫃碼頭時,天邊剛泛白。

  陳紅梅早等在月台邊。

  她穿著呢大衣,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手裡夾著一疊交接單。

  看見車隊一輛不少,她緊繃的臉才鬆了半分。

  陳宇跳下頭車,腿一落地差點發麻。

  他甩了甩胳膊上的灰。

  「陳經理,飛雲十二輛車。」

  「一輛不少。」

  「一箱沒丟。」

  陳紅梅點頭,聲音比平時低。

  「開箱。」

  陳宇轉身一揮手。

  「押車員到位!」

  「先驗封條,再解繩!」

  麻繩被一根根鬆開。

  篷布掀起,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箱。

  飛雲紅章一排排壓在封條上,乾淨得像剛從庫房推出來。

  陳紅梅身邊的外貿單證員拿著夾板,一箱一箱對號。

  「批號對。」

  「箱數對。」

  「封條完整。」

  陳紅梅把筆一收。

  「進箱。」

  老式港口吊車轟隆隆轉臂。

  鐵鉤垂下來,鋼索吱呀作響。

  碼頭工人喊著號子,把一箱箱飛雲大衣送進貨櫃。

  箱門打開時,裡面陰冷,鐵皮上掛著水汽。

  紅章貨箱一層層碼進去。

  最後一箱落穩,陳宇站在旁邊盯著人上鉛封。

  咔噠。

  海關鉛封扣死。

  陳紅梅把三份單據攤在木箱上。

  裝箱單。

  提單副本。

  海關放行藍印。

  她一張張簽字,鋼筆尖在紙上劃得很重。

  陳宇看不懂那些洋文,只看見「飛雲」兩個字被蓋在最上頭。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發堵。

  這一路的煙、土、困、狠勁,到這一刻才算落地。

  鐵拐李從駕駛室下來,扶著車門跺了跺麻了的腿。

  「宇子,咱這趟,算成了?」

  陳宇看著吊車把貨櫃吊起,慢慢放到外輪旁。

  「還差一聲。」

  「船響了,才算。」

  上午,外輪煙囪冒起白煙。

  汽笛聲忽然壓過整個碼頭。

  嗚——

  長得像從海底拖出來。

  陳紅梅站在海關大樓二層窗邊,看著那隻裝著飛雲貨的貨櫃被固定上船。

  她轉身走到大廳角落的投幣電話前。

  大廳里全是推車聲、蓋章聲、報關員吵架聲。

  她投進硬幣,撥通淮海縣飛雲廠的長途。

  電話轉了兩道,才接進二樓辦公室。

  「餵。」

  馬雲飛的聲音很穩。

  陳紅梅握著聽筒,指節發白。

  她平時再強,這會兒也停了兩秒。

  「馬總。」

  「貨物全部上船。」

  「海關藍印放行。」

  「淮海縣飛雲廠的大名,今天正式掛到歐洲海岸線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沒有歡呼。

  沒有拍桌。

  只有馬雲飛很輕地應了一聲。

  「辛苦。」

  陳紅梅看向窗外。

  外輪慢慢離泊,鋼鐵船身推開灰綠色江水。

  碼頭上的吊車還在轟鳴。

  可那隻貨櫃,已經跟著船頭往外走。

  她把聽筒攥得更緊。

  「馬總,外輪拔錨了。飛雲的貨,出海了。」

  遠在淮海縣,二樓辦公室里。

  馬雲飛慢慢放下聽筒。

  窗外車間機器聲依舊,三號庫房門口紅圍裙在風裡輕輕晃。

  他沒有笑。

  也沒有喊人慶祝。

  只拿起桌上一支英雄鋼筆,在舊日曆上重重畫下了一個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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