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中國銀行的藍印章
上午九點，淮海縣中國銀行門口剛開門，馬雲飛就帶著祁秀芬進了大廳。
冬天的寒氣還沒散，玻璃門一推開，裡頭的煤煙味、紙墨味混在一塊。
祁秀芬胳膊底下夾著牛皮帳本，另一隻手拎著算盤，指頭卻一直發木。
櫃檯後頭的年輕櫃員正低頭理單子，抬眼看見馬雲飛，立刻站起來。
「馬總，行長在裡頭等著呢。」
馬雲飛點了下頭。
「帶路。」
VIP室門一開，縣中行行長已經站在門邊，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熱。
他伸手握住馬雲飛，掌心都是汗。
「馬總，快請坐。傳真剛到，正在核。」
桌上的傳真機還在沙沙響，吐出一頁又一頁白紙。
紙上全是英文抬頭，滙豐銀行清算號，港商專項投資備註，後頭跟著一串長得嚇人的金額。
祁秀芬剛看一眼，腿肚子就開始發緊。
她把算盤抱得更緊了些，低聲問：
「這……這真是咱帳上的錢？」
行長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推，聲音都比平時高了一截。
「省行剛電報確認，手續全齊。」
「外匯現匯，合法入帳。」
馬雲飛沒急著坐，先把那疊傳真件接過來。
他翻得不快，手指從滙豐字樣上划過去，又點了點後頭的匯款金額。
「按今天牌價結。」
行長一愣，馬上反應過來。
「馬總是要全額結匯？」
「對。」
馬雲飛抬眼看他。
「現匯不壓帳，直接進飛雲對公帳戶。」
「該蓋的章，一個都不能少。」
行長立刻轉頭沖外頭喊：
「櫃檯停一下，叫會計股、外匯股都過來！」
沒過多久，兩個櫃員抱著單據跑進來，額頭都見了汗。
一個人鋪單，一個人拿印泥，還有個捧著藍鋼印，手都在抖。
祁秀芬盯著那枚章，嘴唇發白。
她這輩子算過雞零狗碎的小帳，沒見過這麼大的結匯單。
馬雲飛看了她一眼。
「別慌。」
「這錢乾淨。」
祁秀芬咽了口唾沫，低頭把算盤往膝上一放，咔咔撥了兩下。
「我不是怕錢髒。」
她嗓子發緊。
「我是怕以前那些爛帳，配不上這錢。」
馬雲飛沒接話，只把傳真件按在桌上。
「那就現在開始，重新記。」
櫃員開始核對。
結匯金額、匯率、手續費、入帳戶頭，一項一項過。
藍鋼印砸下去的時候，聲音很脆。
啪。
又一聲。
啪。
祁秀芬眼睛死死盯著那幾頁底單，像盯著命根子。
等最後一枚「結匯專用章」蓋穩，她手心裡的汗才一下湧出來。
行長把存摺底單雙手遞迴去。
「馬總，已經入帳了。」
「這筆外匯，縣裡頭也得報上去。」
馬雲飛接過底單，折起來，放進公文包。
「該報就報。」
「飛雲的錢，拿得出來，也站得住。」
祁秀芬聽見這話，肩膀猛地一松。
她沒坐穩，手裡的算盤嘩啦響了一下。
像是那口憋了半年的氣，終於能往外吐了。
回廠的路上，桑塔納一路壓著薄冰過去。
祁秀芬坐在後排，懷裡抱著牛皮帳本，手指卻一直在封皮上來回摸。
車到飛雲廠，她連門檻都沒怎麼看，直接鑽進了財務室。
門一反鎖，她從鐵皮櫃最底層掏出一本嶄新的大號牛皮封面帳本。
封皮厚，邊角硬，紙頁一翻還帶著膠味。
她先用紅筆在扉頁上寫：
《飛雲涉外收支總帳本》。
寫完這幾個字，眼淚一下掉在紙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翻出前頭那幾本暗帳。
裡頭有墊資借據，有私人往來，有一摞壓著手印的模糊條子。
以前每一筆都像石頭壓在她胸口。
現在看著，反倒像一堆要命的柴。
她把舊帳本抱到煤爐邊，蹲下身，劃著名火柴。
嗤的一聲。
火苗竄起來，舔上紙邊。
祁秀芬手一抖，還是把那本舊帳推進了爐膛。
紙頁捲起來，黑煙慢慢冒出，帶著一股嗆鼻的焦味。
她盯著火，眼眶紅得厲害。
「以前我就怕這個。」
「怕哪天查帳，怕哪天翻臉，怕把廠子拖下水。」
她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
「現在不用怕了。」
火光映著她臉，照得那副一向精打細算的神色都硬了幾分。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了兩眼，沒進去勸。
他知道，祁秀芬這不是燒帳。
這是把飛雲最軟的那一塊，親手切掉。
舊帳燒完，祁秀芬站起身，袖口抹了把臉，轉頭就拉開抽屜，拿出支票本。
她把算盤一翻，手指飛快撥了一陣。
「首批一百萬，單獨劃基建帳。」
「紅星廠刀片尾款，先清。」
「二期場地平整、圍牆、鋼構預付款，也從這邊走。」
馬雲飛走進去，接過支票本。
「對。」
「再把結匯底單、外匯水單、基建撥付單分三本裝訂。」
「哪一筆錢從哪來，花到哪去，寫得清清楚楚。」
祁秀芬抬頭看他，眼裡已經沒了先前那股慌。
「俺也去明白了。」
「以後誰來查，俺也去就讓他坐下慢慢翻。」
馬雲飛點了點頭，筆尖在支票上落下去。
「先把該付的都付了。」
「廠里不能再欠人錢。」
祁秀芬捏著簽字欄，連蓋了兩個紅章。
啪，啪。
那兩下蓋得極重，像把她過去所有的提心弔膽，全都蓋死了。
她低頭看著支票上的數字，呼吸都比先前穩了。
「馬總。」
「俺也去這回，真敢管錢了。」
馬雲飛把那張支票收好，剛要轉身，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琪在門口停住，臉上帶著風。
「馬總，劉主任來了，說有縣裡急事。」
話音剛落，劉宏業就從樓梯口快步上來，皮鞋踩得咚咚響。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從銀行口子上拿到的粗略報告，額頭上全是汗。
「馬總，好消息，大好消息！」
他一進門就把報告攤開，聲音都壓不住。
「你們這筆外匯，銀行已經往上報了。」
「招商局那邊，何縣長都聽見風聲了。」
馬雲飛接過那張報告，掃了一眼。
劉宏業咽了口唾沫，臉上又熱又急。
「何縣長剛才在辦公室里，聽說飛雲單筆創匯這麼大，手都拍桌子上了。」
「他說，明天推掉所有會，親自去飛雲廠辦一件大事。」
劉宏業抹了把汗，眼神卻亮得很。
「還說，要讓廣播電台、報社都跟著去。」
馬雲飛把報告疊好，放回桌上，眼裡沒什麼波瀾。
可他心裡清楚。
這不是單單一筆錢到帳。
這是飛雲的帳，徹底站穩了。
也是飛雲這塊地，開始真正進縣裡那幫人眼裡了。
劉宏業還在喘氣，門外煤爐的煙順著走廊慢慢飄進來。
遠處車間裡機器聲一陣一陣，像在催著新一輪活計。
劉宏業看著馬雲飛，聲音壓低了些。
「馬總，何縣長說了，明天不光是看廠。」
「他要在飛雲廠，給你辦個破天荒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