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行政大樓與工牌號


  藍黑墨水推到桌子中央。

  五個人同時翻開第二頁。

  紙頁嘩啦一響,會議室里更靜了。

  馬雲飛手指壓在最上頭一行字上。

  「明天起,全廠廢掉喊人情、認熟臉那一套。」

  周琪抬眼,「全廠?」

  「全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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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雲飛聲音很平。

  「進大門,認工牌。」

  「食堂打飯,認工牌。」

  「車間領料,認工牌。」

  「誰沒牌,誰就是外人。」

  陳宇皺了下眉,「俺也去幾個老兄弟看門,臉都熟。」

  馬雲飛看他一眼。

  「熟臉最容易出事。」

  「今天能放熟人進來拿包煙,明天就能放人進來摸圖紙。」

  陳宇嘴唇動了動,沒敢頂。

  祁秀芬小聲問:「工牌咋做?」

  「硬塑卡片。」

  馬雲飛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樣卡。

  巴掌大,硬邦邦。

  上頭貼著彩色照片,下面有編號。

  「飛雲一號到飛雲幾千號。」

  「人走,牌交。」

  「牌丟,當天報。」

  「借牌混飯、混工時,一律開除。」

  趙麗紅把樣卡拿過去,指腹一摸。

  「這東西好。」

  「以後查返工,俺也去不用問誰是誰。」

  張素琴冷著臉,「老工人也一樣?」

  「你也一樣。」

  馬雲飛看著她。

  「張師傅,你進技術室,也得戴。」

  張素琴盯了他兩秒,哼了一聲。

  「那俺也去戴。」

  馬雲飛翻到下一頁。

  「五個部門,今天定死。」

  「互相管,互相卡。」

  「誰都不能一手遮天。」

  他先把第一份文件推給陳宇。

  「陳宇。」

  陳宇猛地坐直。

  「在。」

  「人事後勤部部長。」

  「門崗、宿舍、食堂、車隊、招工、工牌,都歸你。」

  陳宇愣了一下。

  「俺也去不是保衛科了?」

  「保衛只是你手裡一塊。」

  馬雲飛盯著他。

  「以後你管人進來,也管人出去。」

  「招一個人,要登記。」

  「開一個人,要有條子。」

  「食堂多打一勺肉,也要有帳。」

  陳宇低頭看那幾個字。

  人事後勤部部長。

  他手指在紙邊蹭了兩下,忽然把腰挺直了。

  「俺也去明白。」

  「以後先看本子,再看棍子。」

  馬雲飛點頭,又把第二份推給趙麗紅。

  「品質管理部。」

  「來料檢、半成品檢、成品檢、出口抽檢,你全權管。」

  趙麗紅接過去,只問一句。

  「俺也去能罰到主管頭上不?」

  「能。」

  「誰簽字誰負責。」

  趙麗紅眼神一下亮了。

  「那俺也去不怕得罪人。」

  第三份,推到張素琴面前。

  「技術研發中心總師。」

  張素琴手頓住。

  「研發?」

  「對。」

  馬雲飛說:「不是光改衣服。」

  「樣板、工藝卡、歸拔手法、師徒帶教,全歸你。」

  「以後飛雲接單,不是人家給啥咱做啥。」

  「咱得有自己能拿出去談的工藝。」

  張素琴把紙慢慢壓平。

  她嘴上沒軟,眼神卻變了。

  「工藝卡俺也去寫。」

  「誰寫錯一毫米,俺也去撕了重來。」

  馬雲飛把第四份給祁秀芬。

  「財務總監辦。」

  祁秀芬手一抖。

  「總監……辦?」

  「對。」

  「出納、會計、覆核、工資、基建、銀行帳。」

  「從今天起,誰來支錢,先拿單子。」

  「沒簽字,沒編號,沒用途,一個子兒不出。」

  祁秀芬把文件抱在懷裡,像抱帳本。

  「俺也去敢卡人。」

  「哪怕是陳宇拿條子來,也得照規矩?」

  陳宇瞪眼,「你拿俺也去舉例幹啥?」

  馬雲飛淡淡道:「就拿他舉例。」

  屋裡緊繃的氣鬆了一點。

  最後一份,放到周琪面前。

  「周琪。」

  周琪呼吸停了半拍。

  「生產副總。」

  「你管全廠生產。」

  「一號、二號、三號車間,排產科,計件核算組。」

  「以後你不再滿車間追線頭。」

  「你盯產能、交期、人效。」

  周琪低頭看著白紙黑字。

  生產副總。

  那幾個字像壓著千斤秤砣。

  她握紙的手指骨節都白了。

  「馬總,俺去也怕……」

  「怕就對了。」

  馬雲飛說:「不怕的人,坐不了這個位子。」

  這時,他又拿出一隻牛皮紙袋。

  袋口打開,倒出一小疊白底黑字的名片。

  沒有覆膜。

  邊角還有油印的淡淡墨味。

  馬雲飛一張張分過去。

  陳宇接過來,愣在那兒。

  飛雲服裝廠。

  人事後勤部部長。

  陳宇。

  他看了半天,像不認識自己名字。

  「俺也去還有名片了?」

  周琪那張更沉。

  飛雲服裝廠生產副總。

  周琪。

  她指腹在「副總」兩個字上輕輕摩挲。

  眼眶一下紅了,又硬憋回去。

  趙麗紅把名片夾進台帳。

  「以後供應商來,俺也去遞這個。」

  張素琴盯著「技術研發中心總師」,嘴角繃得厲害。

  祁秀芬把名片小心塞進帳本扉頁。

  「這玩意兒不能丟。」

  馬雲飛看著他們。

  「這不是給你們擺闊。」

  「這是告訴外頭,飛雲不是草台班子。」

  「你們也不是工頭。」

  「從今天起,說出去的話,蓋出去的章,都代表飛雲。」

  屋裡靜了幾秒。

  沒人說話。

  只有那幾張薄名片,在燈下白得刺眼。

  馬雲飛走到窗前。

  玻璃上結著薄霧。

  他抬手擦開一塊,指向二期荒地邊那片平整好的土。

  「那邊,明天插樁。」

  幾個人跟著站起來。

  窗外新路發黑,高壓塔立在風裡。

  二期空地上還有推土機壓過的印子。

  周琪問:「又建車間?」

  「不。」

  馬雲飛說:「建行政辦公樓。」

  陳宇一怔,「辦公樓?」

  「舊閣樓太小。」

  馬雲飛指著那片地。

  「三層。」

  「一樓接待、門崗檔案、人事後勤。」

  「二樓財務、生產、質檢。」

  「三樓技術研發、會議室、樣衣展示。」

  祁秀芬忍不住算帳。

  「三層樓,得不少錢。」

  「該花。」

  馬雲飛轉過身。

  「飛雲以後接待的,不只是縣裡幹部。」

  「還有滬上外貿,港商,歐洲驗貨員。」

  「不能讓人踩著煤灰樓梯,鑽舊廠房閣樓談幾百萬美金。」

  張素琴眯起眼,「啥樣的樓?」

  「紅磚牆,水磨石地面。」

  「正面上玻璃幕牆。」

  陳宇聽得直咂舌。

  「娘的,那不跟市里百貨大樓似的?」

  馬雲飛沒笑。

  「飛雲以後就得像個大廠。」

  「外頭看見樓,才知道咱不是臨時搭攤。」

  趙麗紅冷聲道:「樓能嚇人,貨還得硬。」

  「所以兩樣都要。」

  馬雲飛把窗戶關上。

  「明天先從工牌開始。」

  第二天早上,廠門口多了一張長桌。

  陳宇穿著黑夾克,袖口挽著。

  桌上攤著一沓硬塑工牌。

  旁邊放著門崗登記表、藍黑鋼筆、紅印泥。

  門衛老趙戴著舊棉帽,手裡拿著花名冊。

  門邊新掛了一台紙質打卡鐘。

  鐵殼子,灰撲撲。

  工人排成一隊,手裡捏著剛領的卡片。

  有個老女工想笑著往裡擠。

  「老趙,俺也去天天來,還查啥啊?」

  老趙為難地看了眼陳宇。

  陳宇沒罵,先把麻繩往門口一拉。

  「沒打卡的站左邊。」

  「打了卡的站右邊。」

  「別堵門。」

  隊伍一下分開。

  陳宇拿起登記表。

  「叫啥?」

  「王桂蘭。」

  「編號?」

  那老女工低頭翻工牌,半天沒念順。

  「飛雲……一三六。」

  陳宇點頭。

  「記住。」

  「以後你叫王桂蘭,也叫一三六。」

  「工時、飯票、領料,都跟這個號走。」

  後頭有人小聲嘀咕。

  「這不是把人當機器嘛。」

  聲音不大,卻刺耳。

  周琪正好從車間口過來,臉一下沉了。

  馬雲飛從廠門裡走出。

  他沒有立刻說話。

  先讓陳宇把沒打卡的人留在麻繩外。

  又讓老趙對花名冊。

  不是本廠的人,直接請到路邊。

  漏帶工牌的,登記姓名和車間,等主管確認。

  最後只剩幾個真正的老工人站著。

  馬雲飛才開口。

  「以前認臉,誰遲到十分鐘,說一聲家裡有事,就過去了。」

  「誰多打一份飯,說跟大師傅熟,也過去了。」

  「誰從庫房多拿一軸線,說回頭補條子,也過去了。」

  幾個老工人都低下頭。

  馬雲飛拿起一張工牌。

  「飛雲要養幾千人。」

  「靠臉,靠情,靠一句『俺也去認識你』,管不住。」

  他把工牌別在自己胸口。

  上面寫著:飛雲0001,馬雲飛。

  「從俺也去開始。」

  「誰進門都打卡。」

  「誰壞規矩,先扣誰的錢。」

  門口一下安靜。

  陳宇看著那張0001,眼神猛地一震。

  周琪也怔住了。

  馬雲飛抬手。

  「打卡。」

  第一聲咔嗒落下。

  鐵殼打卡鐘吐出一行紅印。

  緊接著,咔嗒,咔嗒,咔嗒。

  聲音一下一下砸在廠門口。

  食堂窗口也換了規矩。

  打飯師傅不再憑臉多舀。

  工牌一亮,飯票一撕。

  領料室門口,線軸、扣子、襯布都要寫編號。

  趙麗紅帶著新挑的質檢員,在車間門口查胸牌。

  「沒牌,不准上機。」

  有個小組長想串到二號車間借人。

  周琪把排產單啪地拍在桌上。

  「寫調人條。」

  「俺也去以前能口頭喊。」

  「以前是以前。」

  周琪抬眼。

  「現在我是生產副總。」

  那小組長臉一紅,乖乖回去拿紙。

  車間裡縫紉機聲照舊響。

  可氣味不一樣了。

  煤爐煙、蒸汽熱氣、布料毛灰里,多了一股規矩壓下來的冷勁。

  沒人再滿車間亂竄。

  沒人敢空著手去庫房套近乎。

  飛雲還是那個飛雲。

  可骨頭已經換了。

  下午,舊辦公區騰出一間屋。

  牆上刷了半截白灰,地上水泥還起砂。

  周琪坐在新搬來的木桌前。

  桌上放著排產本、搪瓷缸,還有一部黑色轉盤內線電話。

  電話線從窗角釘出去,順著牆一路走向傳達室。

  她把那張油印名片拿起來。

  白底黑字,沒有花哨。

  「飛雲服裝廠生產副總周琪」。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指頭在邊角蹭了蹭,眼圈慢慢發熱。

  門外有人喊計件表。

  她剛要應,桌上黑色電話突然響了。

  叮鈴鈴——

  聲音急得嚇人。

  周琪一把抓起聽筒。

  「生產辦。」

  傳達室那頭,門衛老趙聲音壓得很低。

  「周副總,大門口來了個女人。」

  周琪一愣。

  老趙像是怕被聽見,聲音又低了半截。

  「打扮洋氣,蘇南口音。」

  「她指名道姓要見馬廠長。」

  「沒帶介紹信,也沒帶隨從。」

  周琪皺眉。

  「問她哪來的沒有?」

  「問了。」

  老趙咽了口唾沫。

  「她只說,馬廠長見了她,就知道值不值得開門。」

  周琪放下電話,立刻走到窗前。

  她掀開百葉窗一角。

  廠區鐵門外,寒風裡站著一個披駝色大衣的女人。

  她沒有蘇南商人常見的隨從和皇冠轎車。

  只是孤身一人站得筆挺。

  那雙盯著飛雲廠牌的眼睛裡,透著一股連周琪都感到心悸的鋒利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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