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常熟來的暗線
周琪掛了傳達室電話,胸口那口氣還沒落穩,人已經出了生產辦。
實時更新,請訪問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
走廊新鋪的水磨石還帶著潮氣,鞋底踩上去涼絲絲的。廠門口,鐵皮打卡鐘旁邊排隊聲沒斷,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老趙站在門崗里,手裡攥著泛黃硬皮本。
鐵門外,那個駝色大衣女人還站著。寒風把她頭髮吹亂,她卻沒縮一下。
周琪沒開門套近乎,只隔著鐵門問:「找馬廠長,先登記。」
老趙把登記冊從鐵門縫裡遞出去。
那女人看了眼門崗。
兩個保安胸前掛著嶄新的硬塑工牌,腰裡別著橡膠警棍,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包。沒有笑臉,也沒人喊老闆。
她眼神動了動,像是第一次見縣城廠子這麼辦事。
「規矩挺硬。」
周琪淡淡道:「剛立的。誰來都一樣。」
女人拔下鋼筆帽,在硬皮本上一筆一畫寫下:
常熟織錦印染廠,林玉英。
老趙低頭核了一遍,又讓她寫來訪事由。林玉英沒有不耐煩,只寫了四個字:面談合作。
周琪這才讓人開了小門。
臨時接待室剛騰出來,牆角白灰還沒幹透,屋裡有股石灰味。木長桌邊擺著幾把舊椅子,白底紅雙喜搪瓷缸里泡著高碎茶。
林玉英坐下,手套沒摘,眼睛卻一直掃著窗外車間。
縫紉機聲密密麻麻,像雨點打鐵皮棚。
沒多久,門被推開。
馬雲飛披著藏青夾克進來,胸前工牌壓在衣襟上。
飛雲0001。
林玉英站起身,「馬廠長。」
馬雲飛坐到長桌首位,只點了下頭。
「說事。」
林玉英的客套話堵在喉嚨口。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從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拿出一個紅塔山紙盒。紙盒外頭裹著幾層省城晚報,邊角都磨毛了。
她一層層打開。
舊版大團結帶著霉味,裡頭還夾著一疊嶄新的百元鈔。
周琪眼皮一跳。
林玉英把紙盒推到桌中央。
「兩萬塊,整的。」
她聲音壓得不高,卻很直。
「俺也去不繞彎子。常熟那邊,佐藤跟幾個日資代理把染料指標卡死了。俺也去廠里那台德國定型機,是貸款買的,現在沒活,電費都快交不上。」
她手指按住紙盒邊。
「廠里工人底薪一個月還不到三百,俺也去已經拖了半個月。再拖下去,人就散了。」
周琪看了馬雲飛一眼。
林玉英繼續道:「俺也去聽說,飛雲把佐藤的臉打腫了。還把雙面呢大單做出海了。」
她抬起頭,眼裡有股硬撐出來的狠勁。
「這兩萬塊,算俺也去拜碼頭。馬廠長給條過橋路,俺也去那台德國機,給你留夜班。」
屋裡安靜下來。
搪瓷缸里的茶葉梗浮在水面上,熱氣一點點散。
馬雲飛沒看錢。
他從兜里抽出紅塔山,點了一支。火柴擦亮時,林玉英的眼神跟著晃了一下。
青煙升起來。
馬雲飛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林老闆,你把錢收回去。」
林玉英臉色微變,「馬廠長嫌少?」
「不是少。」
馬雲飛隔著煙霧看她。
「是這套太舊。」
林玉英手僵住。
馬雲飛沒給她緩氣。
「提兩萬塊,裹報紙,半夜過來拜碼頭。這是跑碼頭、搶布頭、托關係的玩法。」
他指了指那盒錢。
「你廠子為啥被佐藤卡脖子?不是因為你不會做人。」
林玉英嘴唇抿緊。
「是你只有人情,沒有護城河。」
這句話像鐵塊砸在桌上。
周琪站在一旁,心裡猛地一緊。
馬雲飛繼續道:「染料指標人家能卡,訂單人家能撤,銀行貸款人家能逼。你手裡就一台德國定型機,可你沒穩定貨源,沒長期合同,沒足夠電,沒敢跟你綁死的下游。」
他彈了彈菸灰。
「所以你拿兩萬塊來買平等。」
林玉英臉白了一層。
「可平等不是買來的。」
馬雲飛聲音冷下來。
「是產能打出來的,是貨壓出來的,是帳本和電錶撐出來的。」
接待室里只剩機器聲。
林玉英原本挺直的背慢慢僵住。她見過蘇南老闆,也見過滬上外貿,可沒人把她那點底牌扒得這麼幹淨。
祁秀芬這時抱著帳夾進來,剛好看見桌上錢,腳步停了一下。
馬雲飛看向她。
「秀芬,把錢推回去。原封不動。」
祁秀芬沒多問,雙手捧起紅塔山紙盒,推到林玉英面前。
「林老闆,馬總說不要,就真不要。飛雲帳上不收來路不明的拜碼頭錢。」
林玉英臉上終於掛不住了。
她壓著火,「馬廠長,那俺也去今天算白來了?」
馬雲飛站起身。
「跟俺也去走。」
一號車間門一開,熱浪和蒸汽撲出來。
燙台嗤嗤冒白汽,女工胸前全掛著工牌。領料口有人拿單子排隊,質檢員拿紅筆在返工欄里劃號。
林玉英腳步慢了。
她看見半成品一車車推過來,又一車車推出去。每道工序都有編號,每個筐上都有紅簽。
周琪跟在後頭,聲音不大卻快。
「今早剛換規矩。沒牌不上機,沒單不領料,返工能查到人。」
林玉英沒接話。
她眼裡那點蘇南老闆的傲氣,正在一點點被機器聲磨下去。
馬雲飛帶她穿過車間,走上二期工地旁的煤灰坡。
風一吹,煤灰颳得人臉生疼。
坡下,兩百畝地已經插了木樁。遠處新立的高壓鐵塔直插灰天,粗電纜順著塔身往廠區壓下來。
幾輛東風重卡正從新柏油路上開過,車廂空著,卻仍轟得地面發顫。
馬雲飛指向高壓塔。
「看見沒?」
林玉英抬頭。
那座鐵塔在風裡嗡嗡響,像一根釘進縣城的鋼釘。
「這不是擺樣子的。」馬雲飛說,「市供電局特批,飛雲自己掏錢接。以後三百台德國機全開,電不能斷。」
他又從周琪手裡接過一疊複印件。
最上頭,中國銀行結匯專用章藍得刺眼。
「這是第一批外匯底單。」
林玉英接過去,手指剛碰到金額,臉色一下變了。
她沒數完,只看見那串數字,就覺得後背發涼。
馬雲飛沒停。
「申達的外單還在桌上壓著。後面不是三千件,是幾萬件,十幾萬件。」
周琪站在旁邊,心口一陣發熱。
剛才那兩萬塊,在這張藍章面前,輕得像兩把碎紙。
馬雲飛看著林玉英。
「飛雲不缺你的兩萬塊。」
他抬手指向東邊。
「飛雲缺的是蘇南一座二十四小時能開機的後方堡壘。定型、預縮、後整理,不能被佐藤掐住。」
風一下刮過去。
林玉英手裡的複印件嘩啦響。她趕緊攥緊,指節都發白。
她終於明白了。
自己帶來的不是籌碼,是求命錢。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要的不是一條小路,是把爪子伸進整個長三角後道。
林玉英眼圈紅了,卻沒哭出來。
她把紅塔山紙盒重新塞回包里,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
「馬廠長,俺也去服。」
她聲音發啞。
「常熟織錦印染廠,從今天起,給飛雲留機。」
馬雲飛看著她,「不是留機。」
林玉英一怔。
「二十四小時優先。」馬雲飛說,「飛雲貨到,先上。飛雲工藝單到,照單做。價格按市場走,不占你便宜。但你不准拿飛雲的活去跟佐藤換人情。」
林玉英咬了下牙。
「俺也去要是反悔?」
馬雲飛把結匯底單抽回來。
「那你那台德國機,就等著還銀行廢鐵錢。」
林玉英渾身一震。
幾秒後,她低下頭。
「俺也去簽。」
回到接待室,周琪開了臨時出入廠通行證。紅色鋼印壓下去,啪的一聲。
林玉英雙手接過那張薄紙,像接一張免死牌。
「周副總,俺也去三天內回常熟清廠,把夜班排出來。」
周琪看著她,「飛雲的活,晚一分鐘都要記帳。」
林玉英點頭,「記。俺也去認。」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朝馬雲飛鞠了一躬。
「馬廠長,今天這條命,是你給俺也去續的。」
馬雲飛沒送到門口。
「命是你自己掙。路給你,能不能站住,看你廠里那台機子。」
林玉英抹了下眼角,拎著包大步往廠外走。
寒風裡,她的背影不再像來時那樣繃著,反倒有股要拼命的勁。出了廠門,她沒有叫車,順著新柏油路往大巴車站方向走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馬雲飛把燒到菸蒂的紅塔山按進玻璃菸灰缸。
桌角厚厚一沓上海申達外單合同底單壓得整整齊齊。
他手指落在「面料後整理」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印染廠?」
他眼神沉下去。
「有點意思。」
正當馬雲飛用指腹摩挲著合同邊緣,腦海中瘋狂勾勒著如何利用常熟這枚暗線吞噬整個蘇南印染產能時,辦公室虛掩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祁秀芬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省城晚報,臉色蒼白得像紙,連向來穩當的呼吸都亂了節奏:
「馬總……咱們可能讓人當傻子給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