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號新版型


  馬雲飛話音落下,張素琴第一個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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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上的氣一下變了。

  剛才還像壓著火的老裁縫,這會兒腳底生風,布鞋踩在水泥樓梯上啪啪響。

  陳宇追出來半步,「張師傅,你這是……」

  「找鎖。」

  張素琴頭也不回。

  「啥鎖?」

  「能把人鎖死的鎖。」

  一號車間旁邊那間技術室,門板舊得發黑,裡頭常年有蒸汽味和布灰味。

  張素琴衝進去,先把旱菸袋往嘴裡一塞。

  滿滿一鍋關東旱菸,嗆得李小娟站在門口直咳。

  張素琴卻像沒感覺,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她一把扯下胸前工牌,啪地拍在桌上。

  「李小娟,進來。」

  李小娟嚇得肩膀一縮,「師、師傅……」

  「怕就別進。」

  李小娟咬住嘴唇,抱著針線盒一步跨進去。

  張素琴看向陳宇。

  「去,找把黃銅大掛鎖,越沉越好。」

  陳宇愣了下,很快從後勤庫房翻出一把舊鎖。

  鎖梁粗糙,生滿鐵鏽,拿在手裡哐當響。

  張素琴從裡頭把門一合。

  「鎖!」

  陳宇咽了口唾沫,把鎖扣上鐵鼻兒。

  咔噠。

  走廊里一下靜了。

  門縫裡,張素琴沙啞的聲音頂出來。

  「從今天起,除了陳隊長每天中午從底下塞飯盒進來,就算天王老子帶著聖旨來敲門,也給俺撅回去!」

  「飛雲一號版型不出來,俺和小娟就死在裡頭!」

  陳宇手還扶著鎖,半天沒動。

  馬雲飛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把黃銅鎖。

  他沒勸。

  只說:「飯要熱。煤火不斷。」

  陳宇點頭,「俺也去守著。」

  技術室里只有一盞白熾燈。

  燈罩上蒙了半張舊報紙,光發白,照得人台像個沒臉的人。

  張素琴把牆上皮埃爾那套歐洲高定數據圖紙全扯下來。

  嘩啦。

  紙撕成碎片,落了一地。

  李小娟看得臉都白了。

  「師傅,這些不是……咱好不容易記熟的?」

  「熟個屁。」

  張素琴把剪刀往桌上一插。

  「那是洋人的肩,洋人的背,洋人的胳膊。」

  她扯過一個滿是針眼的破舊人台,拍了拍肩頭。

  「咱中國人穿著塌肩,空背,像偷了人家衣裳。」

  「記住,今天起別拜洋人圖紙。」

  李小娟小聲應:「俺也去記。」

  張素琴把發黃的老軟尺掛到脖子上,又拿起藍粉塊。

  白坯布鋪開,粗糙得扎手。

  她彎腰,一條線一條線往上勾。

  肩點下壓。

  袖窿收緊。

  後背放活動量。

  腰線不能妖,前襟不能軟。

  沒有機器排版,也沒有啥花哨玩意兒。

  只有軟尺、劃粉、別針、人台,還有張素琴那雙抖都不肯抖的手。

  李小娟蹲在地上縫白坯樣。

  困得眼皮直打架,就端起搪瓷缸里的涼水往臉上一撲。

  水珠順著下巴滴到布頭上。

  她不敢擦,低頭繼續縫。

  第二天,廢料筐半滿。

  第三天,竹篾編的大筐已經塞不下,剪碎的白坯布和卡其料子亂成一團。

  陳宇每次路過,都忍不住看那把鎖。

  裡頭煙味、焦布味、蒸汽味,從門縫裡一陣陣鑽出來。

  第四天中午,他拎著鋁製雙層飯盒來。

  七八十年代的老飯盒,兩個卡扣啪嗒啪嗒響。

  裡面是油渣白菜和兩塊白面饃。

  陳宇蹲下,把飯盒從門底縫往裡推。

  「張師傅,吃飯。」

  裡頭沒人接。

  他皺眉,趴到門縫一看,整個人僵住。

  竹篾廢料筐旁邊,已經堆出一座小山。

  不是爛布。

  都是好料子。

  真金白銀買來的料子,被剪得稀碎。

  陳宇眼皮直跳。

  「娘的,這得多少錢……」

  話沒說完,屋裡猛地一聲呲啦。

  白氣從濕布底下炸開。

  張素琴兩手提著一把生鐵老熨斗。

  熨斗肚子裡灌著燒紅的木炭,沉得像鐵疙瘩,嘴裡噴著白氣。

  她墊著滴水濕布,一寸一寸推風衣後領座。

  手腕壓下去,抬起來,再反向一拔。

  那點弧度,肉眼幾乎看不出。

  可張素琴眼睛紅得嚇人。

  「停!」

  李小娟腳下一頓。

  張素琴盯著針腳,聲音像砂紙磨鐵。

  「偏了。」

  李小娟臉一下白了,「師傅,就半根線……」

  咔嚓。

  剪刀落下。

  整片半成品被剪開。

  張素琴沒罵,只說:「半根線,上身就是一塊疙瘩。」

  李小娟嘴唇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沒哭出聲,低頭把廢片抱進竹篾筐。

  再回到人台前,她手比剛才穩。

  陳宇把飯盒往裡又推了推。

  「張師傅,好歹吃兩口。」

  張素琴頭也不抬。

  「放那兒。」

  飯盒旁邊,有半截冷饃,已經硬得像石頭。

  陳宇站起身,喉嚨堵得厲害。

  晚上巡邏的保安隊經過技術室,腳步全輕了。

  原來愛在走廊里吹口哨的小年輕,到了門口也閉嘴。

  女工下夜班路過,看見門底下漏出的白光,都不自覺繞開半步。

  有人小聲問:「張師傅還沒出來啊?」

  陳宇瞪過去,「小聲點。」

  那女工趕緊捂住嘴。

  屋裡又傳來熨斗呲啦聲。

  像鐵水澆在心口。

  馬雲飛每天只在門口站一會兒。

  不催。

  不問。

  只讓周琪把試製線的人手穩住,讓祁秀芬單獨記樣衣料帳。

  常熟織錦那邊送來的第一批防縮水定型卡其料,壓在技術室門口簽收。

  布邊挺,手感硬,捲軸拆開時帶著淡淡蒸汽定過的乾熱味。

  張素琴隔著門縫只伸出一隻手。

  摸了三下。

  「能用。」

  門又合上。

  第六天後半夜,李小娟的聲音第一次從裡頭傳出來。

  「師傅,俺也去再來一遍。」

  那聲音啞得不像十九歲的姑娘。

  張素琴回她:「記住這個肩斜。」

  「你今天記住了,以後飛雲就不求人。」

  門外的陳宇靠著牆,聽得心裡一震。

  他這才明白,李小娟不是在幫忙。

  她是在接火。

  第七天黎明,廠區上頭霧氣還沒散。

  打卡鐘還沒響第一聲。

  那把黃銅大掛鎖忽然動了。

  鎖梁在鐵鼻兒里磕了兩下,發出乾澀的響。

  陳宇一下從凳子上站起。

  走廊那頭,幾個早到的女工也停住腳。

  咔。

  鎖開了。

  木門慢慢拉開,發出一聲酸牙的吱呀。

  張素琴站在門裡。

  雙眼熬得通紅,花白頭髮亂成一團,嘴唇乾得起皮。

  她兩隻手更嚇人。

  指頭全是倒刺,虎口燙出水泡,有的已經破了,邊上還沾著藍粉印。

  可她捧著那件衣服,穩得像捧著命。

  卡其色風衣在白光里展開。

  肩線乾淨得像刀切。

  領座立住,卻不硬頂。

  袖窿收得極順,前襟垂下去,筆直又帶著一股冷勁。

  女工們一下捂住嘴。

  沒人敢喊。

  那衣服不是洋氣。

  是壓人。

  李小娟扶著門框出來,臉白得嚇人,眼睛卻亮。

  她手裡攥著一小片內襯樣。

  內襯上,密密麻麻走著雲紋暗線。

  不翻開看不見。

  一翻開,飛雲兩個字像藏在布里的骨頭。

  陳宇看著張素琴,忽然把腰挺直。

  他抬手敬了個不成規矩的禮。

  「張師傅,俺也去服。」

  張素琴沒笑。

  「讓馬總看。」

  半小時後,那件風衣掛在馬雲飛辦公室的暗紅色實木衣帽架上。

  窗外的光照進來,卡其面料挺得沒有一絲塌。

  馬雲飛站在衣帽架前,手指順著袖窿線條緩緩滑下。

  指腹摸到的不是布。

  是立體感。

  堅硬,乾淨,毫無死角。

  他又翻開內襯。

  雲紋暗線在裡頭細細鋪開,像一張藏起來的網。

  馬雲飛眼神沉下去。

  常熟那條防縮水後整理線,成了。

  張素琴這套手工版,也成了。

  飛雲從今天起,不再只會照著洋人圖紙幹活。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張素琴站在一旁,整個人像被抽空,背卻挺得很直。

  馬雲飛終於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這件,去羊城夠用了。」

  就在這時,窗外工地上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響。

  緊接著,無數掛十萬響紅底鞭炮齊鳴。

  噼里啪啦的炸裂聲,硬生生將清晨的寧靜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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