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縣城霓虹燈


  鞭炮炸開的第一下,辦公室玻璃都跟著一顫。

  張素琴剛要說話,外頭又是一串十萬響。

  噼里啪啦,像把清晨的冷霧都撕碎了。

  馬雲飛抬手,指腹從那件卡其風衣袖窿上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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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樣衣鎖櫃。」

  他轉身披上藏青大衣。

  「今天先讓全縣看看,飛雲的地基是咋打下去的。」

  陽台門一開,嗆鼻的硝煙味和柴油味一股腦灌進來。

  二期荒地邊,紅線已經拉起。

  八百多號工人穿著統一發的深藍色耐磨帆布工裝,站成一大片。

  有些舊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毛。

  可遠遠望去,像一整片藍色的海。

  前排擺了幾張馬扎。

  張德明坐在中間,棉大衣領子豎著,臉上笑得皺紋都擠出來。

  劉宏業抱著搪瓷缸,眼睛一直盯著荒地。

  他壓低聲對張德明說:「張局,這回不是畫線占地了。」

  「機器真進來了。」

  張德明沒接茬,只看著那台履帶式柴油打樁機。

  黑煙從排氣管里突突往外冒。

  黃土被履帶碾得翻起來。

  那東西慢慢駛進紅線區,像頭鐵皮怪獸。

  工人堆里有人小聲嘀咕。

  「二期真蓋啊?」

  「俺還以為就是插幾個樁嚇唬人的。」

  「這麼大陣仗,錢燒得慌吧?」

  聲音不大,卻繞在人群里。

  幾個新來的女工臉上有點發虛。

  老廠子倒過,老闆跑過。

  她們見過鞭炮響完就停工的。

  馬雲飛站在臨時木台上,沒急著說話。

  他只朝遠處點了一下頭。

  打樁機旁的操作員猛地拉下生鐵操縱杆。

  鋼纜繃直。

  重達數噸的生鐵圓錘被一點點吊上去。

  越升越高。

  風聲都像被扯細了。

  下一秒,圓錘脫開。

  轟——

  第一根水泥基樁被狠狠砸進黃泥地里。

  悶響順著地皮鑽過來。

  前排馬扎都跳了一下。

  劉宏業手裡的搪瓷缸哐當撞到膝蓋,茶水灑了半褲腿。

  他顧不上燙,張著嘴看。

  第二錘又落下。

  轟——

  地面發麻。

  工人腳底板跟著一震。

  剛才那些嘀咕聲沒了。

  遠處,新柏油路上傳來刺耳喇叭。

  數十輛東風重卡排成長龍,車斗里全是紅磚、水泥、鋼筋。

  車頭插著紅綢,車輪捲起黃土。

  陳宇帶著保衛後勤部的人拉開麻繩。

  「工人往左站!」

  「送料車往右進!」

  「誰亂擠,別怪俺也去把他拎出去!」

  車隊一輛接一輛開進工地。

  紅磚嘩啦卸下。

  鋼筋捆落地時,砸出沉沉一聲。

  張德明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朝馬雲飛豎了下大拇指。

  「馬總,這樁子打下去,縣裡那些閒話也該閉嘴了。」

  馬雲飛看著荒地。

  「地拿來不是曬太陽的。」

  「二期要養三千人。」

  「樁先得扎穩。」

  劉宏業聽得後背一熱,趕緊跟著點頭。

  「對,對,扎穩,必須扎穩。」

  白天的動靜,震了整個開發區。

  可馬雲飛沒讓人散。

  傍晚,天黑得快。

  冷風從荒地上刮過來,工人們縮著脖子,隊伍有些躁動。

  有人揉著肚子說:「還不下班啊?」

  「晚上回家還得燒鍋呢。」

  「是不是還要聽領導講話?」

  陳宇聽見了,臉一下沉。

  他剛要罵,馬雲飛抬手攔住。

  「先分開。」

  陳宇立刻把保安撒出去。

  老員工站內圈,新員工站外圈。

  各車間主管拿花名冊點人。

  漏打卡的、不是本廠的、混進來看熱鬧的,全被請到麻繩外。

  有個小廠老闆夾在人堆里,還想往前擠。

  陳宇一把揪住他棉襖領子。

  「看熱鬧站外頭。」

  「飛雲的飯,不給外人白聞味兒。」

  那人臉一陣紅一陣白,只能退到路邊。

  馬雲飛這才接過鐵皮喇叭。

  「今天不拖你們白站。」

  「夜班飯照發,誤工補半天。」

  「願意留下看的,留下。」

  「不願意的,登記回家,不扣錢。」

  人群一下靜了。

  幾個剛才鬧著回家的女工互相看了看,又把腳收了回來。

  「補半天啊?」

  「那俺也去看看。」

  「馬廠長說話,應該不賴帳。」

  祁秀芬在旁邊支了張桌子,帳本攤開。

  陳宇派人把回家和留下的分兩欄記。

  可最後,登記回家的沒幾個。

  天色徹底黑下來時,新廠區大門口豎起一排巨大腳手架。

  幾個從市供電局請來的老電工,腰上纏著麻繩,穿著舊棉襖往上爬。

  他們懷裡抱著一截截紅色玻璃管。

  管子粗笨,彎得不規整。

  手工吹出來的玻璃壁薄得嚇人,碰一下都讓人心驚。

  陳宇在底下仰著脖子喊:「慢點!這玩意兒碎一根,俺扣誰工資都賠不起!」

  老電工在上頭罵:「別嚷嚷!風大!」

  十幾米長的玻璃管,一截一截拼起來。

  管內充了氖氣。

  粗大的黑色電纜從架子上垂下,接到地面那個黑乎乎的膠木雙閘刀配電箱。

  配電箱外殼掉漆,木頭手柄又粗又沉。

  一個老電工蹲在箱邊,擰緊最後一顆銅螺絲,抬頭看馬雲飛。

  「馬廠長,這電流猛。」

  「合閘時有火花,你手別軟。」

  陳宇臉色一變,「要不俺也去來?」

  馬雲飛伸手握住木頭手柄。

  冰涼,粗糙。

  「飛雲的燈,俺也去來點。」

  陳宇喉嚨動了動,退後半步。

  縣城這時候已經黑透了。

  遠處家屬院零星幾盞昏黃燈泡,像快滅的煤油火。

  荒地、廠房、柏油路,全被夜色壓住。

  八百多號藍工裝站在黑暗裡,沒人再說話。

  只有打樁機停機後餘下的柴油味,還貼著鼻腔。

  陳宇舉起黑色鐵皮大喇叭,猛地吼了一聲。

  「合閘!」

  馬雲飛雙手發力。

  老式雙刀閘被狠狠推上去。

  啪!

  配電箱裡猛地爆起一團藍白電火花。

  滋啦——

  強電流順著黑電纜竄上腳手架。

  那一排紅色玻璃管先是暗暗一顫。

  下一瞬,夜空像被人撕開一道血口。

  「飛雲服裝」四個巨大的繁體紅字,轟然亮起!

  紅得純。

  紅得刺眼。

  像燒化的鐵水掛在黑夜裡。

  十幾米內的荒地被照得發亮。

  腳手架投下粗黑影子。

  連遠處看熱鬧的小廠老闆們,臉都被映成慘紅色。

  他們站在路邊,一個個不吭聲了。

  有人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到棉鞋上都沒發現。

  藍色工裝的人海先是死靜。

  緊接著,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飛雲!」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最後八百多號人一起炸開。

  「飛雲!」

  「飛雲!」

  歡呼聲像山崩一樣滾過去。

  有老女工捂著嘴哭。

  「俺在老服裝廠幹了十幾年,連廠牌燈泡都捨不得換……」

  「咱現在也有大廠樣兒了。」

  一個剛進廠的小姑娘攥著胸前工牌,眼淚往下掉。

  「娘哎,俺也去是飛雲的人了。」

  張德明站在紅光底下,久久沒坐回去。

  劉宏業更是看傻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這哪像縣城廠子……」

  馬雲飛鬆開閘刀,轉身看著那片工人。

  他沒笑。

  紅光照在他臉上,硬得像鐵。

  陳宇把喇叭遞過來。

  馬雲飛接住,聲音不高,卻蓋過了人群餘震。

  「今天二期破土,廠里不畫大餅。」

  他抬手一指廠門口。

  三輛蒙著防水綠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車,不知啥時候開了進來。

  陳宇帶人衝過去,一把扯下帆布。

  嘩啦。

  車斗里露出一排排粗糙木箱。

  木條釘得死死的,箱縫裡透出紅富士蘋果的果香。

  甜味一下被冷風卷開。

  旁邊還碼著白布袋裝的富強粉。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氣。

  「蘋果?」

  「這麼多紅富士?」

  「這年貨可不便宜啊!」

  馬雲飛舉起喇叭。

  「每人一箱正宗山東紅富士蘋果。」

  「外加兩斤富強粉。」

  「按工牌號排隊領。」

  「拿著屬於你們的體面,風風光光回家。」

  「給老人孩子燉肉吃,蒸白饃吃!」

  這一下,歡呼聲差點把廠房屋頂掀翻。

  陳宇扯著嗓子維持隊伍。

  「按號來!」

  「誰插隊,蘋果留下,人滾蛋!」

  祁秀芬的帳桌很快被圍住。

  工牌一亮,名字一勾。

  木箱被撬開時,蘋果的清香混著木屑味,甜得人鼻子發酸。

  有女工抱著箱子不撒手,嘴裡反覆念。

  「俺娃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蘋果……」

  紅色霓虹燈還在頭頂燒著。

  打下去的第一排樁,沉在黑土裡。

  物資車前排起長龍,藍色工裝一路蜿蜒到廠門外。

  馬雲飛把喇叭還給陳宇。

  他退出紅光最亮的地方,穿過長長走廊,上了二樓陰暗陽台。

  冷風吹得大衣下擺獵獵響。

  他扶著欄杆,俯瞰下方這台正轟隆運轉的龐大機器。

  樁打下去了。

  燈點起來了。

  蘋果發到手裡了。

  有些更深的東西,也在這片紅光里悄悄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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