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羊城水深的第一腳
濕熱的風從廣州站廣場撲過來。
陳宇肩上的木箱往下一沉,他腳下一紮,右手已經摸到腰間那根純鋼手電筒。
廣場像一鍋滾開的髒水。
戴蛤蟆鏡、穿花襯衫的票販子夾著黑皮包,貼著人耳朵喊:「外匯券,港幣,車票,要不要?」
摩托車嗡嗡貼著人群竄過去。
一個挑擔老頭被撞得踉蹌,罵了兩句粵味普通話,沒人理他。
陳宇盯著前頭那幾個黃毛。
三個人呈扇形散開,花襯衫敞著,胸口掛著假金鍊子。
S𝓣o55.C𝓸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其中一個袖口裡露出半截報紙,報紙包著硬東西。
鐵管。
另一個手指在腰間摸,刀柄一閃,又縮回去。
陳宇把木箱從肩頭滑到身後,左臂死死卡住箱角。
「馬總,往後站。」
他聲音低得發狠。
「這幾個不是拉客的。」
馬雲飛沒有退。
他只掃了一眼那幾人的腳步。
不是搶包那種快衝。
是碰瓷。
先撞人,再喊打人,再圍起來要錢,趁亂摸箱子。
南方火車站這一套,他前世見得太多。
黃毛最前頭那人歪著嘴,故意把肩膀往陳宇這邊撞。
嘴裡嘰里咕嚕罵著粵語,眼睛卻死盯木箱。
陳宇手背青筋暴起。
純鋼手電筒已經抽出半截。
只要那黃毛貼上來,他能一下砸斷對方手腕。
就在那一瞬,馬雲飛一隻手按住他肩膀。
力道不大,卻像鐵釘壓住了骨頭。
「鬆手。」
陳宇一愣。
馬雲飛聲音冷得沒一點溫度。
「這裡不是淮海縣的街頭。」
陳宇牙關一緊,「他要碰箱子。」
「俺也去看見了。」
馬雲飛眼睛沒離開那幾個黃毛。
「你先動手,箱子就更保不住。」
陳宇胸口猛地起伏。
黃毛見他停住,膽子更肥。
最前頭那人伸腳一絆,故意往陳宇腿上探,嘴裡扯著嗓子喊:「撲街啊!撞人啊!」
旁邊兩個立刻圍上來。
「賠錢!」
「外地佬,拿箱子走咩?」
陳宇眼珠子都紅了。
馬雲飛卻連看都沒看他們第二眼。
他轉身朝廣場邊一排榕樹走去。
樹蔭底下蹲著七八個板車工。
全是黑瘦漢子,穿汗濕背心,腳上踩著解放鞋。
膀子曬得發亮,手裡夾著劣質煙,旁邊停著幾輛厚木板車。
車輪外圈包著鐵皮,邊上磨得發黑。
黃毛們愣了一下。
陳宇也愣了,「馬總?」
馬雲飛沒回頭。
他走到那群板車工跟前,目光落在中間那個年紀最大的漢子身上。
那人臉上都是褶子,嘴角叼著煙,右腳踩著板車橫樑。
旁邊幾個年輕板車工說話都看他臉色。
馬雲飛知道,這就是頭。
「師傅,怎麼稱呼?」
那漢子抬眼,粵味普通話硬邦邦的。
「老李。」
「拉貨?」
「拉。」
老李看了一眼遠處的黃毛,又看了看陳宇懷裡的箱子。
「外地老闆,站里亂得很。」
馬雲飛從大衣內袋裡抽出兩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
紅票子夾在兩指間,平平遞過去。
「十塊,把這口箱子拉到廣交會展館附近的招待所。」
老李眼皮一跳。
旁邊幾個板車工的煙都停在嘴邊。
這年頭,廣場邊一碗湯粉才幾毛錢。
十塊錢,夠一家人吃好幾天。
馬雲飛又抽出一張十元大團結,壓在第一張上。
「另外十塊,是一路安保費。」
他抬手一指黃毛。
「誰擋路,你用板車撞開他。」
樹蔭底下靜了一下。
老李把菸頭往地上一碾,伸手接過錢。
他沒有急著揣兜,先把鈔票對著光看了看,又在鞋底蹭了蹭手。
「老闆爽快。」
他轉頭吼了一聲。
「阿強,阿水,推車!」
兩個年輕板車工立刻站起身。
背心貼著後背,全是汗印。
厚木板車被他們一拽,鐵皮車輪壓過地磚,哐啷一聲。
像一輛小坦克從樹蔭里碾出來。
黃毛最前頭那人臉色一下變了。
「老李,關你咩事?」
老李沒笑。
他兩隻手握住車把,板車正對那黃毛。
「老闆給錢,俺也去拉貨。」
「你擋俺也去飯路,俺去也問你關俺也去咩事。」
那黃毛嘴角抽了抽。
他敢堵外地客。
可不敢惹這些板車工。
火車站這幫苦力為搶一趟活,真能拿車輪碾人腳面。
幾個板車工把木箱抬上車。
陳宇本能地伸手想攔。
馬雲飛看他一眼。
「讓他們抬。」
陳宇咬了咬牙,手沒離箱,卻鬆了力。
木箱落在板車中央,發出沉悶一聲。
老李拿麻繩一勒,繩結打得又快又死。
陳宇看得眼角一跳。
這手,不是混日子的。
馬雲飛又掏出幾枚硬幣,遞給旁邊一個小板車工。
「到地方,買兩碗涼茶。」
小板車工接過硬幣,眼睛都亮了。
「多謝老闆。」
老李把板車把一壓,嗓子粗了起來。
「讓路!」
板車往前一頂。
鐵皮車輪咔咔響,直衝那群黃毛。
黃毛們剛才還吊兒郎當,這會兒腳下卻齊刷刷往旁邊滑。
最前頭那人嘴裡罵了一句,報紙包著的鐵管沒敢拿出來。
另一個摸彈簧刀的,手也從腰邊縮了回去。
板車從他們中間硬生生碾過去。
木箱穩穩壓在車上。
陳宇緊跟右側,眼睛還盯著黃毛。
那黃毛被擠到電線桿旁,臉憋得發青,卻只敢沖地上啐一口。
老李回頭罵:「撲街仔,想搵食就去搬貨,莫擋路!」
幾個板車工一起笑。
笑聲粗糲,像砂紙刮鐵。
黃毛沒人接話。
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都看了一眼。
剛才幾個外地客還嚇得往邊上躲,這會兒有人小聲嘀咕:「有本地苦力帶路,穩當多了。」
陳宇跟著板車走出幾十步,後背汗才慢慢落下來。
他看了看那幾張鈔票,又看了看灰溜溜散開的黃毛。
嗓子有點發乾。
「馬總,二十塊錢……就把他們壓住了?」
馬雲飛腳步不快,眼睛一直掃著路口。
「不是二十塊錢壓住他們。」
他低聲說。
「是二十塊錢買了這片地頭上真正肯賣命的人。」
陳宇沒吭聲。
馬雲飛繼續往前走。
「南方水深,誰都想啃外地人一口。」
「你一拳砸下去,砸的是一個黃毛。」
「後頭派出所、醫院、賠錢、扣箱子,全跟著來。」
陳宇臉一下沉了。
馬雲飛看他。
「可你把錢給對地方,規矩就換了。」
「板車工吃這片飯,他比你更清楚哪條路能走,哪種人能撞。」
「在這兒,拳頭不是不能用。」
「但得最後用。」
陳宇低頭看自己手裡的鋼手電筒。
剛才那股想砸人的火,還在掌心裡燒。
可他忽然明白了。
要真在廣場上動手,箱子不一定守得住。
人還可能被拖住。
馬總說過,別急著亮刀。
今天這刀,硬是被二十塊錢壓回鞘里。
陳宇悶聲說:「俺也去記住了。」
馬雲飛點頭。
「往後在南邊,用錢和規矩砸人。」
「砸准了,比拳頭狠。」
板車穿過亂糟糟的街口。
路邊有賣腸粉的鋁皮攤,煤爐子冒著藍火。
自行車鈴鐺、粵語叫賣、公交車喇叭混成一團。
老李一邊推車一邊回頭。
「老闆,你們去展館做生意?」
「看貨。」
馬雲飛答得很淡。
老李眼睛在他大衣上掃了一下,又看木箱。
「展館附近房貴。大賓館住不起,招待所有幾家,國營的,舊是舊,勝在少賊。」
「帶路。」
馬雲飛說。
「到地方,再給你兩塊。」
老李腳下更快。
「好嘞。」
陳宇看了馬雲飛一眼。
他心裡更服。
花錢不是撒錢。
每一張大團結出去,都有響。
兩條街後,展館高大的輪廓從樓縫裡露出來。
遠處旗杆立著,門口已經有人拉橫幅,來往的貨車蓋著帆布。
馬雲飛只掃了一眼,沒停。
他們拐進一條背街。
巷子裡潮得很,牆根長著青苔,排水溝有股餿味。
一家掛著「珠江國營招待所」鐵牌子的舊樓,夾在兩排騎樓中間。
鐵牌掉了漆,門口坐著個打瞌睡的服務員。
老李把板車推進院子。
「就這家。離展館兩條街,後窗有鐵柵欄。」
陳宇先進去看了一圈。
樓道里霉味沖鼻,牆皮大片脫落。
房間吊扇嘎吱嘎吱轉,床板硬得像門板。
窗戶上掛著水珠,外頭鐵柵欄生了鏽,卻還結實。
陳宇皺眉,「這地方能住人?」
馬雲飛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展館方向。
「能藏箱子就行。」
陳宇不廢話,掏出大團結付房錢。
服務員懶洋洋翻登記本。
「介紹信。」
馬雲飛把申達外貿轉蓋紅章的複印件遞過去。
服務員看到紅章,手上動作才快了點。
「二樓,走廊盡頭。熱水晚上七點到九點。」
木箱被抬進房間最深處。
陳宇讓老李他們把箱子落到牆角,又從包里取出鏈條鎖。
鐵鏈繞過床腿,穿過箱把,咔噠鎖死。
他還不放心,蹲下拽了兩下。
床腿晃了晃,沒斷。
「馬總,俺也去晚上睡門口。」
馬雲飛把剩下兩塊錢給老李。
老李接過錢,沖他點了點頭。
「老闆,明朝要車,去站口榕樹下搵俺也去。」
他說完,帶著兩個板車工下樓。
木板車遠去的聲音哐啷哐啷,慢慢被街上的喇叭聲吞掉。
房間裡只剩吊扇嘎吱響。
陳宇站在鎖好的木箱前,半天沒說話。
馬雲飛把公文包放到桌上,聲音平穩。
「今天學會啥?」
陳宇抬頭,臉上那股莽勁收了不少。
「在外頭,先看誰能幫咱頂事。」
「錢給對人,路就開了。」
「拳頭留到沒路的時候。」
馬雲飛嗯了一聲。
他走到潮濕的窗前。
玻璃上掛著水珠,遠處廣交會展館露出一角,旗杆在灰白天色里直挺挺站著。
破招待所的霉味和展館那邊的體面,只隔著兩條街。
陳宇也走到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馬總,咱明天就進去?」
馬雲飛拿出那張申達外貿轉蓋紅章的複印件,壓在桌面上。
紅章鮮得刺眼。
「明天先摸門。」
「看誰守門,看誰擺譜,看誰能說話。」
陳宇點頭,把鋼手電筒放在枕頭邊。
這一夜,吊扇響了一宿。
木箱鎖在牆角,像一塊沉默的鐵。
次日清晨,兩人換上挺括的正裝,帶著那張申達外貿轉蓋紅章的複印件,踏著滿地濕漉漉的晨露,昂首走向廣交會展館的正大門。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一張由特區貼牌大廠聯合織就的鄙視鏈巨網,已經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