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門裡配不上這手藝
清晨的廣州濕得發黏。
廣交會展館外，人聲像潮水一樣往門口撞。巨大鮮紅條幅掛在門楣上，被風鼓得啪啪響。
「第九屆全國服裝出口與內銷博覽會」。
幾個字紅得刺眼。
馬雲飛提著黑色公文包，站在隊伍里，眼睛只看入口。
陳宇跟在他後頭，西裝穿得彆扭，領口勒得脖子發緊。他手裡攥著那張申達外貿轉蓋紅章的複印件，紙邊已經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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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總，俺也去昨晚又看了一遍。」
陳宇壓低聲音。
「紅頭文件抬頭是有，就是複印得糊了點。」
馬雲飛接過那張紙，指腹按了按邊緣模糊的紅字。
「能不能進，不看這張紙。」
陳宇一愣。
「那看啥？」
「看誰認你。」
前頭隊伍緩慢往前挪。
入口處擺著木頭安檢台，兩個戴紅袖章的門衛站在一邊。紅袖章上印著「會務保衛」，布料挺新，臉卻比鐵門還硬。
外地小廠遞介紹信，他們拿眼皮掃。
南方廠遞胸牌，他們立刻笑。
輪到馬雲飛時，一個瘦高門衛原本還掛著公式化的假笑。
「單位？」
馬雲飛把複印件遞過去。
「淮海縣飛雲服裝廠，申達外貿推薦。」
門衛接過去，眼神先落在「淮海縣」三個字上。
笑意一下沒了。
他把紙抖開，又拿手指彈了彈。
啪。
那聲音不重，卻像抽在人臉上。
「複印件？」
馬雲飛沒動。
「原件在申達外貿。」
門衛又翻到紅章那一角。字跡邊緣模糊，縣裡轉辦章被複印得發虛。
他嘴角一歪。
「這玩意兒，路邊打字鋪也能印。」
陳宇臉色頓時沉了。
「你說啥呢？紅頭抬頭看不見啊？」
門衛把紙往窗口外一甩。
複印件飄了半下，落在安檢台邊。
「看清楚。」
他用下巴點了點旁邊胸牌通道。
「主展區掛牌收單，要正式參展商證。」
「你們這個，連旁聽席都進不去。」
「最多算個廢紙參觀票。」
後頭有人不耐煩。
「快點啦，擋路幹什麼？」
陳宇一把撐住安檢台，木頭台面被他壓得咯吱響。
「憑啥？」
他盯著門衛，嗓門一下炸開。
「前頭那幾個不也拿紙？你咋笑著放人？」
門衛嗤了一聲。
「人家啥單位，你們啥單位？」
「人家特區廠，香港合資，常年參展。」
他上下掃了陳宇一眼。
「你們蘇北來的？第一次吧？」
周圍排隊的人都看過來。
陳宇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
「第一次咋了？第一次就不是廠？俺也去們有邀請函，有申達外貿章！」
門衛臉徹底冷了。
「別在門口鬧。」
「想進去，找外頭辦。」
他抬手一指不遠處。
展館外樹蔭下，幾個夾皮包的黃牛早就盯著這邊。
其中一個穿白襯衫的瘦子立刻湊過來，笑得滿嘴煙黃。
「老闆，進不去啊？」
陳宇眼睛一橫。
「滾。」
黃牛不惱，反倒壓低聲音。
「別火嘛。」
「裡面標準展位，豆腐塊那麼大。」
他伸手比了比。
「按平米算。」
「今年搶得凶，特區幾家大貼牌廠早包圓了。」
陳宇皺眉。
「多少錢？」
黃牛伸出兩根手指。
「兩萬。」
陳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千？」
黃牛笑得肩膀直抖。
「老闆，你講笑啊？」
「兩萬現金。」
「還只是轉手費，桌子、牌子、燈箱另算。」
他湊得更近。
「你們要是沒帶夠錢，就別硬擠了。裡面那幫老闆，吃肉連湯都不想給外地人留。」
陳宇一把揪住黃牛衣領。
「兩萬買個豆腐塊？你咋不去搶銀行？」
黃牛臉上的笑僵了僵，眼睛卻往門衛那邊瞟。
門衛立刻拍台。
「幹什麼？會場門口鬧事，信不信叫派出所？」
馬雲飛伸手按住陳宇手腕。
「鬆開。」
陳宇牙咬得咯咯響，還是鬆了。
黃牛整理衣領，啐了一口。
「窮就說窮，裝啥老闆。」
這時，VIP通道那邊響起一陣輪子聲。
幾個南方服裝廠老闆推著高級掛衣架走過來。掛衣架上罩著透明塑料套，裡面是顏色鮮亮的風衣、西裝和夾克。
為首的是個大背頭，西裝筆挺，領帶打得油亮，腋下夾著純黑真皮公文包。腰間一部傳呼機別在皮帶上，亮得扎眼。
他胸前的參展商牌子晃了晃。
「鵬城金獅製衣有限公司」。
門衛一看，臉上立刻堆笑。
「李老闆，裡面請，裡面請。」
大背頭剛要進去，聽見陳宇那口蘇北話，腳步停了。
他回頭打量陳宇，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複印件。
「蘇北來的？」
旁邊一個南方老闆笑了。
「現在內陸窮廠也敢來廣交會啦？」
大背頭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慢悠悠走近。
「你們做啥的？」
陳宇冷著臉。
「服裝。」
「服裝？」
大背頭像聽見笑話。
「幾台破縫紉機？踩點褲衩背心？還是給供銷社縫化肥袋？」
周圍幾個老闆哄地笑開。
門衛也低頭咧嘴。
陳宇拳頭一下攥緊。
大背頭還沒停。
「這裡是主展區。」
「咱們特區貼牌廠，接的是港商、洋行、百貨採購。」
他用手指點了點陳宇胸口。
「你們內陸廠懂什麼叫貼牌嗎？」
「懂什麼叫外貿尺碼？懂什麼叫吊牌水洗標？」
「別拿幾件地攤貨來丟人。」
陳宇猛地往前一步。
「你再說一遍！」
大背頭身後兩個老闆立刻往旁邊讓了半步，像是怕被泥點子濺上。
「哎呀，還要打人？」
大背頭嗤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進不了門就撒潑。」
「回去吧，多縫幾年化肥袋，說不定哪天能給咱們廠當個二包。」
笑聲更刺耳了。
陳宇眼珠子紅了，手臂肌肉繃得發硬。
他一把就要去揪大背頭領帶。
馬雲飛的手先一步扣住他小臂。
力道很穩。
像鐵鉗。
陳宇回頭，聲音發啞。
「馬總，俺也去忍不了。」
馬雲飛看著那個大背頭，沒有半點火氣。
他目光越過對方肩頭，看向展館裡面。
玻璃門內燈光亮得晃眼。
一排排展位貼著洋文商標，模特架穿著鮮亮外套，老闆們圍著採購商遞名片、遞煙、遞樣冊。
熱鬧。
也虛。
馬雲飛前世見過太多這種攤子。
版型松，領座塌，袖山空，線跡浮。
外面套個英文名，裡面還是低價貼牌那套糙活。
他們賣的不是手藝。
是地頭。
是港口。
是信息差。
是把門口這道坎壘高，讓內陸廠連看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大背頭見馬雲飛不說話，反倒得意。
「怎麼？你是老闆？」
馬雲飛收回目光，看他一眼。
「你們廠做風衣？」
大背頭愣了下，隨即笑了。
「做啊，出口貨。」
「你們見過嗎？」
馬雲飛點點頭。
「見過。」
「肩線往前跑半寸，領座壓不住，袖籠一抬就吊。」
他說得不快。
「港商看你們，不是看工藝。」
「是看你們離船近。」
周圍笑聲忽然斷了一下。
大背頭臉色變了。
「你說啥？」
馬雲飛沒再理他。
他彎腰撿起那張複印件，撣了撣上面的灰。
陳宇還在喘粗氣。
「馬總，這破紙俺也去撕了算了！」
他伸手就要搶。
馬雲飛一把收回，把複印件沿摺痕折好，塞進大衣內袋。
「不能撕。」
陳宇怔住。
馬雲飛轉身，看都不看展館大門了。
「這張紙證明了一件事。」
「門是假的。」
陳宇沒聽明白。
馬雲飛抬眼，目光落向展館出口外那片露天茶水區。
幾把破舊遮陽傘支在青磚地上。
竹桌矮凳擺得歪歪斜斜。
茶爐冒著白汽，搪瓷缸叮噹響。
幾個採購模樣的人從出口出來，夾著資料袋，解開領帶，正往那邊歇腳。
馬雲飛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沉成刀。
「裡面看著光鮮，門口卻堵著。」
「採購商看完貨，總要出來喘口氣。」
陳宇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茶水區就在出口必經處。
人從裡面出來，繞不開。
他胸口那股火忽然找到了口子。
「馬總，你意思是……」
馬雲飛嘴角勾了一下，卻沒笑意。
「不進去了。」
「這門裡的烏煙瘴氣，配不上張素琴的手藝。」
他抬手指向招待所方向。
「去拿箱子。」
「咱們就在這兒扎攤。」
陳宇整個人僵了一瞬。
隨即，眼睛猛地亮了。
剛才被門衛、黃牛、南方老闆踩在臉上的憋屈，一下變成了滾燙的狠勁。
「俺也去這就去！」
他轉身衝出去兩步，又回頭。
「馬總，要不要桌子？」
「要。」
馬雲飛摸出錢包，抽出幾張大團結。
「茶攤、遮陽傘、兩張桌子。」
「買不到，就租。」
「價錢別省。」
陳宇咧嘴，笑得牙都發白。
「懂。」
他大步往街口跑去，皮鞋踩過濕漉漉的青磚，濺起一串泥點。
門口那幾個南方老闆還站著。
大背頭臉色陰晴不定，冷笑一聲。
「擺路邊攤？」
「還真是地攤貨的命。」
馬雲飛沒回頭。
他只看著茶水區那幾把舊傘。
採購商從展館出來，第一眼看見的不會再是洋標和燈箱。
會是一件真正壓得住版型的風衣。
半小時後，陳宇喘著粗氣，將那口沉重的木箱咚的一聲砸在了茶水攤的青磚地上。
馬雲飛從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鈔票，拍在茶水攤老闆面前。
一場屬於內陸手藝人的降維阻擊戰，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