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場外的啞巴招牌


  茶水攤老闆姓梁,正拿破蒲扇趕蒼蠅。

  攤子擺在展館出口斜對面,紅藍相間的大遮陽傘褪了色,傘邊還破了兩個洞。

  幾張竹桌上擺著大茶缸子,劣質茶葉泡得發黑。

  旁邊煤爐子咕嘟咕嘟煮著茶葉蛋,醬油香混著汗味往人鼻子裡鑽。

  陳宇把木箱放下,肩膀都壓出紅印。

  梁老闆一看他們要占地方,臉先垮了。

  「老闆,喝茶坐坐得啦,擺貨不行啊。」

  「會務那邊不讓亂擺,俺也去還要做生意的嘛。」

  馬雲飛沒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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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疊大團結,啪地拍在竹桌上。

  三十張。

  整整三百塊。

  茶水攤一下靜了。

  旁邊磕瓜子的參展人員都扭過頭。

  梁老闆的蒲扇停在半空,眼珠子直了。

  馬雲飛指了指正對展館主路的半面遮陽棚。

  「這一半,今天歸我。」

  「茶照賣,嘴閉上。」

  梁老闆喉嚨一滾,立刻把錢往圍裙兜里塞。

  「歸你,歸你。」

  「阿妹,收凳!快點,把這邊騰出來!」

  一個小姑娘趕緊端走茶缸子。

  竹桌被拖開,青磚地上露出一片油亮水漬。

  陳宇看著那三百塊,眼角都抽了一下。

  這錢在淮海縣,普通工人半個月都掙不到。

  可他沒問。

  馬雲飛花錢,從來不是撒錢。

  陳宇蹲下,從包里摸出鐵撬棍。

  木箱四角包著鐵皮,麻繩勒得死緊。

  他咬著牙,把撬棍插進箱縫。

  嘎吱——

  鐵釘被硬生生撬起。

  旁邊賣茶葉蛋的婦女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箱蓋掀開,一股防潮棉布和樟腦丸味冒出來。

  馬雲飛彎下腰,動作慢了許多。

  第一層棉布掀開。

  第二層油紙掀開。

  最裡面,那件卡其色風衣安安靜靜躺著。

  羊城的陽光從破傘邊漏下來,落在面料上。

  不是亮。

  是穩。

  陳宇站在旁邊,呼吸都放輕了。

  他一路抱著這箱子,兩夜沒合眼。

  可真看見衣服露出來,還是覺得心口被撞了一下。

  馬雲飛從箱底抽出一具半身人台。

  人台很簡陋,灰白色布面磨得起毛,脖頸處還有一道舊裂痕。

  梁老闆看得直咧嘴。

  「老闆,就用這個擺?」

  陳宇一眼瞪過去。

  梁老闆立刻閉嘴,轉身假裝舀茶。

  馬雲飛把人台立在傘下最顯眼的位置。

  他拎起風衣,雙手托住肩部。

  那動作不像擺貨。

  像請一件東西上台。

  風衣套上去的一刻,原本粗糙的人台突然變了。

  肩線一壓,整件衣服立住了。

  馬雲飛捏平領口,順著肩縫一點點撫下去。

  領座挺括,壓得住。

  袖窿乾淨,一抬一落都沒有虛泡。

  下擺被他拉平,風一吹,只輕輕晃了半寸。

  陳宇看著看著,嘴裡冒出一句。

  「娘的,真像穿盔甲。」

  馬雲飛沒接話。

  他退後半步,眼睛掃過肩、領、袖、門襟。

  張素琴熬紅的眼,李小娟燙傷的虎口,技術室里蒸汽一遍遍壓出的弧度,全在這一刻站住了。

  展館出口人越來越多。

  有人夾著資料袋出來透氣。

  有人端著大茶缸子蹲在傘邊喝茶。

  也有人提著蛇皮袋,從人台前斜眼一瞥。

  「風衣啊?處理貨?」

  一個賣涼粉的小販湊近問:「老闆,多少錢一件?」

  陳宇臉一沉,剛要開口。

  馬雲飛抬手止住。

  小販見沒人理,撇撇嘴走了。

  又有個倒爺模樣的人叼著煙過來,伸手就想摸面料。

  陳宇一步擋住。

  「看歸看,手別犯賤。」

  倒爺嗤了一聲。

  「擺路邊還不讓摸?裝啥洋貨。」

  陳宇手往腰間鋼手電筒上一搭。

  那倒爺罵罵咧咧退了兩步。

  人來人往,議論聲不小。

  「茶水攤賣風衣,稀奇。」

  「估計是北邊來的倒貨。」

  「樣子倒挺板正,就是地方太寒磣。」

  陳宇聽得心裡發毛。

  他湊到馬雲飛身邊,壓低聲音。

  「馬總,要不俺也去弄塊紙板?」

  「寫高級定製,或者寫出口樣衣。」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實在不行,寫便宜點,先把人攏住啊。」

  馬雲飛靠在遮陽傘鐵桿上,摸出紅塔山。

  火柴一划,火光在濕熱空氣里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煙氣慢慢吐出來。

  「寫便宜,這衣服就真便宜了。」

  陳宇愣住。

  馬雲飛看著風衣。

  「好布料會自己說話。」

  「咱這第一槍,只有一顆子彈。」

  「不是打給看熱鬧的人聽。」

  陳宇喉嚨動了動。

  「那咋讓懂行的看見?」

  馬雲飛抬了抬下巴。

  「內側雲紋,翻出半寸。」

  「別的什麼都別動。」

  陳宇立刻上前。

  他手粗,動作卻放得很輕。

  風衣內側被他翻出半寸。

  里襯一角在陽光下露出來。

  飛雲暗紋不是花哨圖案。

  是細密針腳壓出來的雲紋,藏在里子裡,若隱若現。

  不懂的人只當是布紋。

  懂的人一眼就知道,這是費工夫的活。

  茶水攤還是那個茶水攤。

  煤爐還在響,茶葉蛋還在滾。

  大茶缸子磕在桌上,叮噹一聲。

  可那件風衣站在那裡,味道全變了。

  破傘、舊人台、青磚水漬,越襯得它乾淨。

  越沒人吆喝,越像不是賣給普通人的東西。

  一個提竹籃的婦女試探問:「老闆,八十賣不賣?」

  馬雲飛眼皮都沒抬。

  陳宇咧嘴一笑,笑得那婦女心裡發虛。

  「嬸子,去前頭買茶葉蛋吧。」

  婦女嘟囔兩句走了。

  又有個穿花襯衫的小老闆湊近。

  「兄弟,給俺也去拿兩件,俺也去去省城試試水。」

  馬雲飛彈了彈菸灰。

  「你拿不起。」

  花襯衫臉一紅。

  「看不起人?」

  陳宇往前半步,沒罵,只盯著他看。

  花襯衫被盯得發毛,乾笑兩聲走了。

  梁老闆躲在爐子後面,小聲嘀咕。

  「怪事,擺攤不喊價,還把客人嚇跑。」

  旁邊賣茶葉蛋的婦女卻不吭聲了。

  她看著那件風衣,又看馬雲飛,忽然覺得這半邊傘下不能隨便坐。

  幾個原本想歇腳的人端著茶缸子,繞到另一邊去了。

  陳宇站回馬雲飛身邊。

  剛才那點急躁沒了。

  他看著越來越多人偷瞄,卻沒人敢亂碰,心裡忽然發熱。

  「馬總,俺也去算服了。」

  「這玩意兒不喊,比喊還嚇人。」

  馬雲飛把煙按滅在梁老闆遞來的破菸灰缸里。

  「真正採購的,不聽吆喝。」

  「他們聽線腳。」

  上午展館裡的交易高峰慢慢散了。

  出口開始往外吐人。

  有的老闆滿臉紅光,夾著皮包。

  有的採購員臉色發黑,手裡攥著一沓花花綠綠的樣冊。

  一行北方人從玻璃門裡走出來。

  黑框眼鏡,灰西裝,腳上皮鞋沾著展館裡的灰。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黑色公文包。

  包角上印著省城百貨大樓幾個小金字。

  走在最前頭的中年人年近五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邊走邊把一張洋文吊牌摔給身後人。

  「又是假洋牌。」

  「英文印得歪歪扭扭,袖山一捏全是空的。」

  隨行人小聲勸。

  「老常,金獅那邊說能便宜兩成。」

  老常腳步很快,火氣壓不住。

  「便宜兩成有啥用?」

  「掛到百貨大樓三天塌領,顧客能把櫃檯罵穿。」

  「俺也去要的是撐得住門面的秋冬貨,不是拿洋字母糊弄人的破爛。」

  陳宇耳朵一動,看向馬雲飛。

  馬雲飛沒動。

  老常一行已經快經過茶水攤。

  梁老闆端著茶缸子想招呼:「老闆,喝茶啊?」

  老常沒理。

  他眼角餘光掃過紅藍破傘。

  掃過舊人台。

  下一瞬,他腳步猛地頓住。

  身後兩個人差點撞上他。

  「老常,咋了?」

  老常沒吭聲。

  他的眼睛死死釘在那件卡其色風衣上。

  先看領。

  再看肩。

  最後,視線落到翻出半寸的內側雲紋上。

  他皺了一上午的眉頭,忽然跳了一下。

  像在一堆爛布里,看見了一塊無暇的美玉。

  隨行人還在催。

  「老常,車在外頭等著呢。」

  老常抬手,把人攔住。

  他跨出主路,鞋底踩過茶水攤的濕青磚。

  一步。

  又一步。

  徑直朝破舊遮陽傘下的簡易人台走來。

  那雙毒辣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風衣的領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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