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手藝兜底流水線重組
王桂花的哭聲還堵在技術室門口。
「張師傅啊!她們這是砸俺飯碗啊!」
「俺就少幾針,誰家衣服裡頭不差那幾針?」
門板吱呀一聲拉開。
張素琴咬著黃銅旱菸嘴站在門檻上,花白頭髮亂著,眼神像刀。
王桂花哭聲一下卡住。
趙麗紅拎著剪刀站在後頭,臉還繃著。
張素琴沒罵她,也沒安慰王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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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冷冷吐出一句。
「哭有啥用?」
「手慢心黑,剪了活該。」
王桂花臉一白,「張師傅,俺也去是為了趕貨……」
「趕貨不是糊弄貨。」
張素琴抬眼看向李小娟。
「把那三件廢料拿進來。」
李小娟怯生生應了一聲,抱起廢料筐里的半片風衣。
斷開的卡其布還帶著熱氣,里襯翻出來,線頭扎手。
張素琴轉身進屋。
技術室煤爐燒得發紅,老式蒸汽熨斗擺在長案上,鐵殼被烤得發暗。
她把三件廢料鋪開,一片片捋平。
趙麗紅跟到門邊,低聲說:「張師傅,俺也去剪了。」
張素琴沒抬頭。
「你剪得對。」
趙麗紅手一頓。
張素琴用旱菸袋敲了敲領座斷口。
「可剪刀能嚇住人,嚇不出手藝。」
「半個月三萬件,光靠紅筆、扣錢、罵娘,不夠。」
屋裡一下靜了。
李小娟抱著布片,手指絞在一起。
張素琴看她一眼。
「怕啥?」
「馬總把版打出來,周琪把線排出來,趙麗紅把規矩立起來。」
「剩下這口氣,得咱技術室頂。」
她一把抓過白坯布,拿剪刀咔咔裁開。
王桂花縮在門口,還不敢走。
張素琴也沒趕她。
「都看著。」
她把第一片領座鋪在桌上。
「以前老廠帶徒弟,三年摸邊,五年敢上領。」
「現在沒那個命。」
「咱就把這套老手藝拆碎。」
黃銅旱菸袋在桌上點了第一下。
「第一道,只管推邊。」
她讓李小娟拿熨斗。
李小娟虎口舊疤被蒸汽一燙,眉頭都沒皺。
熨斗落下,白坯布邊被推出一點弧。
「手別貪。」張素琴說,「只推到粉線,過線就是廢。」
旱菸袋第二下。
「第二道,只管拉線。」
她用粗棉線穿過樣片,拉給李小娟看。
「別管領子啥樣,拉到兩指寬,打結。」
「誰多拉少拉,質檢一摸就知道。」
第三下。
「第三道,墊布壓燙。」
她把一小塊舊帆布墊進去,老式蒸汽熨斗哧地噴出白氣。
布料被壓得服服帖帖。
「墊布不許省。」
「省一塊布,領座就頂脖子。」
第四下,旱菸袋磕得桌角一震。
「第四道,暗縫封口。」
張素琴捏起針,一針扎進去。
針腳藏在裡頭,外頭只看見一道穩穩的邊。
「這道給穩手做。」
「眼不快沒事,心不能飄。」
李小娟盯著那四片樣板,眼睛慢慢亮了。
她小聲問:「師傅,這樣……她們不用全學會?」
「不用。」
張素琴把四片樣板排成一條線。
「一個人學一口。」
「推邊的就推邊,拉線的就拉線。」
「誰也別逞能,誰也別偷懶。」
她把樣板往李小娟懷裡一塞。
「你去一號車間教。」
李小娟嚇得後退半步。
「俺?俺也去不行,王姐她們都是老手……」
張素琴臉一沉。
「老手少針,照樣剪。」
「你手穩,你就行。」
李小娟抱緊樣板,嘴唇抖了抖。
張素琴放緩半分聲音。
「小娟,從今天起,你不是光會燙布的學徒。」
「你是飛雲技術線的教員。」
這句話落下,李小娟眼圈一下紅了。
她沒哭,只用袖口擦了把汗。
「俺也去。」
一號車間裡,機器聲斷斷續續。
女工們還被剛才剪衣服嚇著,腳踩踏板都不敢狠。
王桂花組的人更是低著頭,怕趙麗紅再來一剪刀。
李小娟抱著樣板走到前頭,聲音細得快被縫紉機蓋住。
「各位姐,先停一下……」
沒人動。
趙麗紅剪刀往案板上一拍。
哐當!
車間立刻靜了。
李小娟嚇得肩膀一縮,又咬牙站直。
她把四片白坯樣板釘到木板上。
「張師傅說,不讓大家一個人吃整套活了。」
「以後領座拆四道。」
一個老女工皺眉。
「拆開?拆開不更慢?」
王桂花眼睛紅腫,忍不住嘟囔:「小丫頭片子教俺們……」
李小娟低頭拿起第一片。
「俺也去先做給你們看。」
她坐到機位前。
推邊。
拉線。
墊布壓燙。
暗縫封口。
四道動作連起來,卻不再亂。
每一道都像被尺子掐住了。
她抬頭看王桂花。
「王姐,你推邊快,你只做第一道。」
王桂花一愣。
「俺也去只管推?」
「嗯,推到粉線,不許過。」
李小娟把樣片遞過去,又指劉小慧。
「小慧姐手穩,你做暗縫。」
劉小慧立刻點頭。
「行,俺也去來。」
沈青青挽起袖子。
「那俺也去幹啥?」
「你拉線。」李小娟小聲說,「你手勁勻。」
沈青青愣了愣,低頭試了一把。
棉線正好拉到兩指寬。
李小娟眼睛一亮,「就是這樣。」
趙麗紅站在質檢口,剪刀沒動。
周琪從二樓下來,手裡還攥著計件表。
她看了半圈,急得嗓子發啞。
「這能快?」
李小娟沒敢回話,只把第一套拆開的領座送到質檢台。
趙麗紅摸了一遍。
領座緊。
暗縫穩。
袖窿歸拔也沒塌。
她抬頭:「過。」
周琪立刻掐表。
第二件。
第三件。
第四件。
原來一個老手窩在工位上磨半天的領座,現在四個人接力,像水往槽里流。
半個鐘頭後,周琪盯著本子,嘴都合不上。
「快了。」
她又算了一遍,手指按得發白。
「不是快一點,是快了差不多一倍。」
王桂花呆住了。
她剛才還憋著氣,可推邊推順以後,手越走越快。
不用管暗縫,不用擔心壓燙,心反倒穩了。
沈青青一邊拉線一邊低聲說:「這活像剝豆子,認準一寸就成。」
劉小慧接過封口,針腳細密。
「別說話,看線。」
機器聲重新鋪滿車間。
噠噠噠噠——
這回不是慌,是順。
周琪站在圖表前,紅藍線旁又添了四個小格。
推邊。
拉線。
壓燙。
封口。
她把鉛筆一拍,聲音都變了。
「從現在起,領座按四道計件!」
「誰那道過,誰拿那道錢。」
「哪道壞,哪道賠!」
女工們一下精神了。
這規矩聽得懂。
活也摸得著。
趙麗紅守在終端,連驗了十幾件,剪刀一直沒舉起來。
她把合格章啪地蓋下去。
「過。」
又一件。
「過。」
再一件。
「過。」
周琪看著合格筐越堆越高,眼睛發熱。
她扭頭看李小娟。
那丫頭滿頭汗,衣襟濕透,正彎腰教一個老工人墊布角度。
聲音還是細。
「姐,熨斗別壓死,往前送半寸就行。」
老工人這回沒頂嘴。
「成,小娟老師,俺也去聽你的。」
李小娟臉騰地紅了。
可手沒抖。
張素琴站在車間門口,黃銅旱菸袋夾在指間。
她沒笑,只眯著眼看那條線。
這不是高定師傅手把手養徒弟。
這是把老手藝拆成四把刀,插進流水線里。
粗是粗。
可管用。
飛雲廠這台機器,終於咬住了齒。
電剪刀聲、燙台蒸汽聲、縫紉機聲混在一起,像一場悶雷。
周琪跑上二樓,又跑下來。
「二號線也照這個拆!」
「三號線先抽人學樣板!」
「晚班飯補加,不許空肚子上燙台!」
趙麗紅在質檢口把紅字牌又釘牢。
「誰敢混,剪刀還在。」
沒人再嚷。
王桂花低著頭,把一片推邊樣板交出去。
她小聲嘀咕:「早這麼弄,俺也不至於少那幾針……」
劉小慧瞥她一眼。
「少說兩句,推你的邊。」
王桂花沒敢回嘴。
夜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車間裡卻熱得人臉發紅。
一件件卡其風衣從線尾下來,領座挺,袖窿順,暗縫乾淨。
趙麗紅的剪刀,再沒找到下口的地方。
周琪站在二樓欄杆邊,盯著整片車間。
她忽然覺得,馬雲飛不在廠里,廠子也沒散。
帳有人守。
線有人排。
規矩有人立。
手藝也有人能傳了。
她把計件本合上,低聲罵了一句。
「娘的,真給咱跑起來了。」
就在這時,廠大門外突然響起刺耳喇叭。
滴——滴滴——
保安從門房探頭,趕緊拉開鐵門。
兩輛沾滿黃土的212綠色吉普衝進院子,車門上還印著公車標識。
車沒停穩,劉宏業先跳下來。
他皮鞋一落地,就被院裡的熱氣和機油味撲了一臉。
「周廠長呢?馬總呢?」
後頭張德明推開車門,黑呢大衣下擺被風捲起。
他本來眉頭緊得能夾死菸頭。
可一抬眼,看見整棟廠房燈火通明,縫紉機聲像潮水一樣往外涌。
一筐筐風衣下線。
一排排女工低頭幹活。
質檢台紅章連著蓋。
張德明站在院子裡,半天沒挪步。
劉宏業也看傻了,嘴裡那套官腔忘得一乾二淨。
「這……這還是那個老服裝廠?」
周琪從樓梯口跑下來,頭髮上全是布灰。
「張局,劉主任,馬總還在廣州。」
「廠里正趕單。」
張德明沒接話。
他的眼睛越過周琪,死死盯著車間盡頭那條不斷吐出成衣的流水線。
那不是鬧哄哄的作坊。
那是淮海縣從來沒見過的生產勁頭。
張德明的大衣下擺被車間裡吹出的熱風捲起。
他原本因縣裡扯皮而緊皺的眉頭,在看到那源源不斷下線的高級風衣時,徹底舒展開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二樓馬雲飛空蕩蕩的辦公室方向,用顫抖的聲音對劉宏業說道:
「老劉,咱們縣……恐怕要出一條真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