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縣局領導的震撼
夜色壓在淮海縣上頭,冷風颳得廠門口鐵皮牌子哐哐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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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212吉普的大燈一打,飛雲廠大鐵門被照得慘白。
劉宏業推開車門,皮鞋踩進凍硬的泥地,差點一滑。
他沒顧上拍褲腳,壓低聲音對張德明說:「張局,俺也去是剛聽到風聲。」
「有人往縣裡遞話,說飛雲在廣州拿的是外地皮包公司的假訂單。」
「還說那三萬件,是馬雲飛自己編出來騙政策的。」
張德明披著黑呢大衣,臉色沉得難看。
老服裝廠那攤爛帳才剛壓住,他經不起第二回。
「先看。」
他只吐出兩個字,邁步進廠。
可一跨進院子,兩個人腳步就慢了。
廠房裡燈火通明。
縫紉機聲像悶雷,一層壓一層往外滾。
燙台蒸汽從破窗縫裡噴出來,帶著熱布、機油和汗味,撲了人一臉。
一筐筐半成品風衣從一號車間推到二號車間。
女工們低著頭,腳踩踏板,手指壓線,誰都沒抬眼看領導。
劉宏業原本準備好的官腔,一下卡在喉嚨里。
他見過趕任務的廠。
可沒見過這種。
像整棟廠房都被人上滿了發條。
周琪從樓梯口快步迎出來,頭髮上沾著布灰,袖口挽到胳膊肘。
「張局,劉主任,這麼晚咋來了?」
劉宏業立刻繃起臉。
「周廠長,馬雲飛人呢?」
「廣州。」
「廣州?」劉宏業聲音重了些,「廠里這麼大動靜,他人不在?」
周琪看了他一眼,腰板挺直。
「訂單是他在廣州簽的,廠里俺管。」
劉宏業盯著她。
「有人舉報你們拿假訂單騙縣裡扶持。」
「還說三十萬定金來路不明,可能是非法集資。」
車間門口幾個小組長手一頓。
周琪臉色也變了一下。
但只一瞬,她把排產夾往腋下一夾。
「查帳可以。」
「但別在車間門口嚇工人。」
她側身讓路。
「二樓財務室,帳、合同、銀行底單都在。」
劉宏業眉頭一皺。
這話聽著不軟。
張德明卻先往樓上走。
二樓走廊冷,白熾燈忽明忽暗。
財務室那扇舊木門一推,嘎吱一聲。
祁秀芬正戴著老花鏡,坐在燈泡底下撥算盤。
算盤珠子噼啪響得跟下雨一樣。
桌上攤著煤炭單、計件表、夜班飯補冊。
兩位縣領導進門,她頭都沒抬。
只拿鉛筆在帳本上重重畫了一道。
劉宏業臉上掛不住了。
「祁會計,領導來了,你還忙啥呢?」
祁秀芬這才抬眼。
「帳不等人。」
「多算錯一分錢,月底工人就少一分錢。」
劉宏業剛想拍桌子,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他指著桌面。
「把訂單拿出來。」
「還有那筆三十萬。」
「俺也去要看原件來路。」
祁秀芬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盯了他半秒。
「劉主任,俺也去先說清。」
「飛雲帳上沒一分錢是白條,也沒一分錢是糊弄來的。」
她彎腰拉開最底層抽屜。
第一道鎖,咔噠。
第二道鎖,咔噠。
牛皮紙信封被她拿出來,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
她把信封往桌上一倒。
啪。
一張建行電匯底單複印件。
一份友誼百貨紅章合同。
還有廣州郵電所傳真頭。
全拍在滿是茶漬的木桌上。
「看吧。」
「省城友誼百貨採購部。」
「三萬件卡其風衣。」
「單價八十。」
「定金三十萬。」
「建行電匯,現匯到帳。」
財務室里靜了一下。
劉宏業的眼神掃過那行大寫字。
叄拾萬元整。
他喉結猛地滾了滾。
剛才到嘴邊的訓話,像被人用布塞住。
三十萬。
不是意向。
不是口頭。
也不是哪家鄉鎮企業最愛開的空頭支票。
是建行電匯底單。
藍章清清楚楚壓在紙上。
張德明一把拿過傳真紙,湊到燈底下看。
紙還帶著油墨印出來的暗紋。
友誼百貨紅頭合同上,公章壓得實。
他手指摸到那枚紅章,指尖竟抖了一下。
「真打進來了?」
祁秀芬冷聲說:「入帳聯在銀行,俺明早可以帶你們去建行對。」
「這張是廣州傳真回來的底單。」
「馬總說了,見錢動針。」
「現在針已經動了。」
劉宏業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非法集資,像一巴掌差點抽到金疙瘩臉上。
周琪把排產夾攤開。
「張局,劉主任,俺們外單沒停。」
「內銷線是單獨插出來的。」
「領座拆四道,質檢兩小時一報。」
「趕工津貼現結到班組帳。」
她指著表上紅藍線。
「今晚已經順起來了。」
張德明沒說話。
他把合同放回桌上,轉身下樓。
幾個人跟著進一號車間。
熱浪撲面。
老式縫紉機噠噠響,蒸汽熨斗哧哧噴白氣。
趙麗紅守在質檢口,剪刀就橫在案邊。
合格一件,紅章啪地蓋下去。
劉宏業看著線尾。
一件卡其風衣被抖開。
領座挺,肩線穩,袖窿順。
內側半寸雲紋里襯一閃,旁邊白布標上印著兩個字。
飛雲。
張德明伸手摸了一下領口。
他不是行家。
可他看得懂工廠。
這不是掙幾毛加工費的破攤子。
這是淮海縣自己的牌子。
自己的價。
自己的現金單。
「八十塊一件……」
劉宏業低聲念了一句。
旁邊周琪補了一刀:「出廠價。」
劉宏業嘴角一抽,再不敢吭聲。
張德明臉色慢慢漲紅。
他猛地轉身,一把按住劉宏業肩膀。
「老劉,化肥廠那條供電專線還空著吧?」
劉宏業一愣。
「空是空著,可那是縣裡保生產的線,手續……」
「手續俺也去擔。」
張德明聲音一下拔高,壓住半個車間機器聲。
「今晚就給供電局打電話。」
「化肥廠停工,那條最穩的線,先接飛雲。」
劉宏業臉都變了。
「張局,這待遇……」
「待遇?」張德明指著正在下線的風衣,「你告訴俺也去,縣裡還有哪家廠,半夜能把三十萬現匯變成機器聲?」
劉宏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德明又往前逼了一步。
「誰敢停飛雲的電,誰就是砸縣裡飯碗。」
「到時候別說烏紗帽,俺也去先把他桌子掀了!」
車間裡不少人都聽見了。
腳下踏板沒停,可眼神全亮了。
周琪站在旁邊,攥著排產夾的手鬆了半分。
這幾天她最怕的不是人累。
是電一停,燙台冷,布料廢,交期全塌。
現在張德明這句話,比多批十個臨時工還頂用。
祁秀芬從樓上追下來,懷裡還抱著帳本。
她聽見「專線」兩個字,眼睛一下發熱。
「張局,這話俺也去記帳上了啊。」
張德明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記。」
「記清楚。」
「縣裡給飛雲保電。」
「只要你們貨是真的,錢是真的,廠子真能跑,縣裡就給你們撐腰。」
劉宏業立刻接話,態度已經軟得像換了個人。
「周廠長,明早俺也去親自去供電局。」
「用料、線杆、接線隊,俺也去催。」
「飛雲現在是縣重點企業,誰拖俺也去找誰。」
周琪沒客氣。
「劉主任,俺要的是穩電。」
「不是來人照相、貼標語。」
劉宏業臉一僵,隨即賠笑。
「懂,懂。」
「先保生產。」
張德明抬頭看二樓那間空辦公室。
燈沒亮。
馬雲飛不在。
可這滿廠的機器聲,全像是他留下的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
「等馬雲飛回來,讓他到招商局見俺也去。」
「不是審他。」
「是縣裡嘚跟他談大事。」
夜風從廠門灌進來,又被車間熱氣頂回去。
滿廠燈火通明。
周琪站在門口,看著兩輛212重新發動,心裡那塊壓了幾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同一夜。
千里外的羊城,招待所房間又潮又窄。
窗外霓虹一閃一閃,牆皮被水汽泡得起鼓。
陳宇坐在木椅上,興奮得兩眼發紅。
「馬總,三十萬打過去了,友誼百貨那合同也穩了。」
「俺也去現在還跟做夢一樣。」
馬雲飛把蓋著紅章的合同平放進帆布包。
桌上菸灰缸里,半截紅塔山慢慢冒煙。
他伸手摁滅。
「夢醒了,才該幹活。」
陳宇一怔。
馬雲飛把帆布包扣好,聲音很平。
「網已經撒開了。」
「現在,是收網吃肉的時候。」
陳宇喉嚨動了動。
他剛想問咋收,樓下忽然傳來幾聲壓低的吵嚷。
皮鞋踩水泥地的聲音亂成一片。
馬雲飛站起身,走到落滿灰塵的百葉窗前。
羊城十一月的濕冷空氣順著縫隙往裡鑽。
樓下,幾排形跡可疑的黑影正提著鼓囊囊的人造革皮包,在招待所大門外探頭探腦。
馬雲飛轉過身,將那件標著「飛雲」的樣衣小心摺疊。
聲音在逼仄的房間裡如同鐵石相擊。
「陳宇,把門窗鎖死。」
「明天一早,不管是拿多少現金來砸門,一律給我擋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