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飢餓營銷拒絕爛帳


  木門被拍得簌簌掉灰。

  「馬老闆!開門啊!」

  「俺也去現款!五十件也行!」

  「你給俺也去兩百件,價錢好說!」

  羊城招待所的窄走廊,被人造革皮包堵得水泄不通。皮包鼓囊囊,拉鏈半開,裡頭全是牛皮紙紮捆的第四套人民幣。

  有人從門縫裡塞錢。

  一張張大團結、百元鈔票,貼著水泥地滑進來,落得滿地都是。

  陳宇用肩膀死死頂著門板,舊夾克後背全濕了。他低頭看那一地錢,喉結一個勁往下滾。

  「馬總……」

  他聲音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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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人真帶錢來了。」

  馬雲飛坐在床邊,手裡夾著半截煙,灰快燒到指尖,也沒動。

  屋裡潮得厲害,牆皮起泡,木桌上放著搪瓷缸,裡面的茶水早涼了。

  門外又有人喊:「俺也去不砍價!八十一件俺也去拿!」

  「八十五!」

  「九十!」

  「只要你現在開門,俺也去給現金!」

  陳宇眼珠子都紅了。

  他跟著馬雲飛見過錢。

  可沒見過錢像廢紙一樣從門縫裡往裡鑽。

  外頭一個腦滿腸肥的倒爺擠到窗戶下,踮著腳往百葉窗縫裡喊。

  「馬老闆!俺也去是做沿海批發的!」

  「你那飛雲標,咱不要!」

  陳宇一愣。

  馬雲飛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那倒爺嗓門更大,生怕裡頭聽不清。

  「你把那個雲紋內標剪了!」

  「俺也去貼俺自己的洋字母牌!」

  「貨俺也去全包,單價翻一倍!」

  走廊里轟的一聲。

  「對!貼俺們的牌!」

  「南邊都這麼幹!換個標就發財嘛!」

  「馬老闆,你有貨,俺也去有渠道,咱一起掙大錢!」

  陳宇腦子嗡地一下。

  翻一倍。

  八十變一百六。

  三萬件就是……

  他不敢往下算,手已經下意識摸向門插銷。

  「馬總!」

  陳宇轉過頭,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狂熱。

  「換個破標就能拿雙倍的錢,這是天上掉餡餅啊!」

  「咱又不是不給他們貨。」

  「他愛貼啥貼啥唄,錢可是真的!」

  馬雲飛沒說話。

  陳宇急了,手指扣住插銷。

  「馬總,就開一條縫,俺也去先把這肥豬拽進來談。」

  「現錢啊!」

  「人家都堵門送錢了,咱不收,白瞎!」

  砰!

  搪瓷缸重重磕在木桌上。

  涼茶濺出來,撒了一片。

  陳宇的手猛地停住。

  馬雲飛站起身,菸頭被他摁滅在菸灰缸里,聲音壓得很低。

  「天上掉餡餅?」

  他盯著陳宇。

  「掉的是砒霜。」

  陳宇臉上的熱勁僵住了。

  門外還在喊。

  「馬老闆!俺也去加錢!」

  「別裝清高,做買賣哪有嫌錢燙手的!」

  馬雲飛一步一步走到門邊。

  他沒有開門,只隔著薄薄木板聽了幾秒。

  然後轉身看陳宇。

  「你知道他們拿貨去幹啥?」

  陳宇張了張嘴,「賣啊。」

  「咋賣?」

  陳宇答不上來。

  馬雲飛指了指門外。

  「他們會把飛雲風衣塞進地攤、批發檔、錄像廳門口的小攤。」

  「好貨跟爛貨混著掛。」

  「今天貼這個洋字母,明天貼那個雜牌。」

  「顧客穿著覺得好,記的是他們的假洋名。」

  「穿壞了,罵的是做衣服的內陸廠。」

  陳宇喉嚨一緊。

  馬雲飛聲音更冷。

  「飛雲的標一剪,咱就永遠只是地下代工坊。」

  「誰都能拿錢來踩一腳。」

  「今天一百六,明天他們拿爛布仿一批,賣三十,四十。」

  「市場一亂,友誼百貨櫃檯還敢掛咱?」

  陳宇手從插銷上縮了回來。

  馬雲飛拿起床上那件樣衣,翻開內里。

  雲紋內標在昏暗燈下安安靜靜。

  「第一槍,必須打進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

  「讓顧客知道,飛雲就是飛雲。」

  「不是誰皮包里夾著的破白條。」

  他把衣服放回桌上。

  「這牌子立起來,後頭是十年飯。」

  「今天為了幾捆票子把標剪了,就是拿幾百號工人的飯碗換酒錢。」

  陳宇額頭冒汗。

  剛才那些鈔票像火,現在像釘子,扎得他心裡發麻。

  門外倒爺不耐煩了。

  「裡頭的!到底開不開?」

  「別給臉不要臉啊!」

  「南邊貼牌改標都發財,你個小縣廠還擺譜?」

  馬雲飛掃了一眼地上的錢。

  「撿起來。」

  陳宇一怔,「啥?」

  「把他們塞進來的錢,撿起來,等會兒從門縫扔出去。」

  陳宇咬牙彎腰。

  一張一張把錢撿起,牛皮紙紮捆的百元鈔票沉甸甸,砸在手心裡發熱。

  他越撿,臉越白。

  馬雲飛走到桌前,拿起一塊廢硬紙板。

  那是招待所床板下墊箱子的舊紙,邊角還沾著灰。

  他倒了點墨汁,用毛筆蘸滿。

  筆尖落下。

  本季滿單,概不接客。

  八個大字,墨汁黑得發亮。

  陳宇抱著一把錢,站在旁邊看得發愣。

  馬雲飛把紙板舉起來,墨水順著筆畫往下微微淌。

  「開門。」

  陳宇喉嚨動了動。

  「真開?」

  「開。」

  陳宇深吸一口氣,把門閂拔開。

  木門剛開一道縫,外頭人群就往裡涌。

  「馬老闆!」

  「先收俺也去的!」

  「俺也去全款!」

  陳宇一腳抵住門檻,胳膊橫過去,眼裡那股保安野性重新冒了出來。

  「都往後退!」

  幾個倒爺還想擠。

  陳宇把手裡的鈔票猛地往外一甩。

  嘩啦。

  錢散在走廊地上。

  剛才喊得最凶的人立刻低頭去撿,隊形一下亂了。

  馬雲飛走出來,手裡只拿著那塊硬紙板。

  他沒看地上的錢,也沒看那些伸過來的皮包。

  他把紙板往門外牆上一按。

  陳宇立刻拿圖釘釘住四角。

  咚。

  咚。

  咚。

  咚。

  手寫的「不接客」幾個字,正正掛在招待所斑駁牆皮上。

  走廊忽然靜了一下。

  幾十個倒爺盯著那塊牌子,像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

  那個腦滿腸肥的倒爺臉皮漲紅。

  「馬老闆,你啥意思?」

  「現錢都不要?」

  馬雲飛看著他。

  「飛雲本季產能滿了。」

  「友誼百貨獨家櫃檯,外貿單排產,沒散貨。」

  胖倒爺咬牙笑了笑。

  「俺也去雙倍價。」

  「不賣。」

  「三倍談不談?」

  「不談。」

  「你裝啥大尾巴狼?你們內陸廠不就缺錢?」

  馬雲飛臉上沒半點火氣。

  「缺錢也不賣牌子。」

  這句話落下,走廊里那些嘈雜聲像被堵住。

  有人手裡還攥著百元鈔票,愣在那兒。

  他們在羊城見過搶貨的,見過砍價的,見過白條賴帳的。

  沒見過現鈔砸門,老闆連眼皮都不眨。

  胖倒爺眼神陰了陰。

  「行,馬老闆有骨氣。」

  「以後市場上要是冒出點像樣貨,你可別說俺也去沒提醒。」

  陳宇一步上前,肩膀頂住他胸口。

  「你再陰陽怪氣一句試試?」

  胖倒爺被他那股狠勁逼得後退半步。

  旁邊幾個刺頭也想罵,陳宇眼一橫。

  「錢撿走。」

  「門口誰再堵,俺也去把包給你扔樓下水溝里。」

  走廊里有人低聲罵娘。

  「瘋了,送錢都不要。」

  「走吧,這種硬骨頭啃不動。」

  「啥滿單,不就是擺架子嘛。」

  皮包被一隻只拎起。

  牛皮紙鈔票塞回包里。

  倒爺們搖著頭,罵罵咧咧往樓梯口散。

  那個胖倒爺最後看了馬雲飛一眼,眼神又冷又黏。

  馬雲飛記住了那張臉,卻沒追。

  門重新關上。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樓下早點攤敲碗的叮噹聲。

  陳宇靠在門上,半天沒說話。

  他看著地上沒掃乾淨的幾片牛皮紙屑,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臉。

  「馬總,俺也去剛才真差點犯渾。」

  馬雲飛坐回桌前,把搪瓷缸推到他面前。

  「喝水。」

  陳宇端起來灌了一大口,涼茶嗆得他咳了兩聲。

  馬雲飛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名片、意向條和手寫收據樣紙。

  「今天這些人,別光看誰錢厚。」

  「看他們有沒有櫃檯,有沒有正規倉,有沒有長期鋪貨能力。」

  「只會背皮包倒貨的,給再多錢也別碰。」

  陳宇把缸子放下。

  「咋看?」

  馬雲飛抽出一張名片,手指點了點。

  「地址寫旅社、錄像廳、小商品市場邊攤的,劃掉。」

  「只留有百貨系統、國營商場、成衣公司、正規批發部關係的。」

  「電話能打通,單位能查到,最好有公章。」

  陳宇拿起鉛筆,手指還粗,握筆卻比剛才穩。

  他一張張翻。

  「這個寫某某服裝總匯,沒電話。」

  「劃。」

  「這個有座機,說是鐵路商場。」

  「留,明早郵電所查號。」

  「這個說東北總代理,地址是招待所三樓。」

  「劃。」

  馬雲飛點了點頭。

  陳宇低頭忙著,嘴裡小聲嘀咕。

  「俺也去以前就知道誰拳頭硬。」

  「今天才知道,錢也能坑人。」

  馬雲飛沒接話。

  窗外薄霧散開,羊城街面漸漸熱鬧。

  可那塊「不接客」的紙板,一直掛在門外。

  整整一天,再沒人敢拍門硬闖。

  夜幕壓下來,走廊里的紙屑被寒風卷得打旋。

  陳宇揉著酸脹的眼睛,把一疊篩出來的代理商意向書在桌上墩齊。

  「馬總,這些像是能談正經買賣的。」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皮鞋聲。

  兩三個穿著昂貴皮夾克、夾著真皮公文包的男人,停在門外。

  他們沒有像白天那些倒爺一樣大呼小叫。

  其中一人拿出一份蓋著私章的文件,嘴角掛著狐狸般的笑。

  咚。

  咚。

  咚。

  木門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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