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陳宇的跟單課


  木門輕輕響了三下。

  陳宇把那疊意向書往抽屜里一塞,抬眼看馬雲飛。

  馬雲飛沒動聲色,只把搪瓷茶缸里的劣質茶葉沫子撥到一邊。

  「開門。」

  陳宇拔開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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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男人站在門外,皮夾克油光發亮,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為首那人四十來歲,手裡夾著真皮公文包,笑起來眼角全是褶。

  「馬老闆,久仰久仰。」

  他普通話裡帶著重廣味,伸手就往屋裡擠。

  「俺也去姓黃,羊城人。常經理那邊有朋友,聽講你們飛雲貨靚,特地過來談大買賣。」

  陳宇一聽「常經理」,眼皮跳了一下。

  馬雲飛卻像沒聽見,把暖水瓶拎起來。

  「水沒了,俺也去去打點開水。」

  陳宇愣住。

  黃老闆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親熱。

  「馬老闆放心,幾句話就談成。」

  馬雲飛走到門口時,手在陳宇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陳宇卻一下明白了。

  這是馬總把屋子交給他了。

  走廊里暖水瓶塞子咯噔一聲,馬雲飛的腳步慢慢遠去。

  房門關上。

  屋裡只剩一盞昏黃燈泡,牆角擺著算盤,桌上搪瓷茶缸還冒著一點熱氣。

  黃老闆大大方方坐下,往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

  「陳兄弟,年輕有為啊。」

  另兩個皮夾克也坐下,一個把公文包打開,一個往桌上擺煙。

  陳宇沒接。

  「談啥,直接說。」

  黃老闆笑了笑,啪地從包里抽出幾份厚厚的油印合同。

  紙張粗糙,油墨味沖鼻子。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條款,印章一排排蓋著,看著很唬人。

  「俺也去們南方鋪貨快,鐵路、碼頭、商場都有熟人。」

  黃老闆手指點在合同上。

  「你們飛雲三萬件給友誼百貨,俺也去不碰。」

  「但後面追加貨,俺去也包圓。」

  他又抽出一疊票據。

  「運輸費、倉儲費、鋪櫃費,全是俺也去們承擔。」

  「先開銀行承兌,票據在這,正規得很。」

  陳宇盯著那疊票。

  紅章有,銀行抬頭也有。

  還有幾張發票,號碼連著,開票單位看著像某某貿易公司。

  擱以前,他會覺得這陣仗挺大。

  要麼信了。

  要麼嫌對方裝蒜,直接掀桌子。

  可現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拳頭。

  是祁秀芬那張冷臉。

  「票據不看熱鬧,看日期。」

  「承兌不是現錢,沒到期就是紙。」

  「連號票最容易糊弄人。」

  這些話,都是這兩天馬雲飛逼著他背的。

  背得舌頭打結。

  黃老闆把鋼筆往他面前一放。

  「陳兄弟,俺也去知道馬老闆忙。」

  「你是他身邊的人,簽個初步協議嘛。」

  「今天簽,明早俺也去先鎖五千件。」

  「錯過今晚,俺也去這邊渠道轉頭就給別人。」

  旁邊一個皮夾克跟著笑。

  「飛雲現在紅嘛,不趁熱鋪出去,過兩月風一過,可就沒這個價。」

  陳宇沒動筆。

  他把合同拿起來,翻第一頁。

  交貨地點。

  運輸責任。

  質量異議。

  全是漂亮話。

  第二頁。

  代理區域。

  銷售返點。

  最低提貨量。

  也沒啥問題。

  黃老闆笑眯眯看著他。

  「陳兄弟,看得細,好事。」

  「做大生意就嘚細。」

  陳宇翻到第三頁,手指忽然停住。

  付款方式。

  預付部分銀行承兌匯票。

  餘款在貨到後三日內,由乙方憑發票向甲方背書結算。

  承兌期限:六個月內。

  他眼睛往下掃。

  發票開具日期。

  十一月十二日。

  再看承兌底單上的出票日期。

  十一月十五日。

  三天。

  剛好三天。

  陳宇心裡咯噔一下。

  他又把那幾張模糊發票攤開。

  票號連著。

  字跡發虛。

  公章邊沿糊成一片。

  開票單位地址寫得更怪,某招待所三樓東側。

  他把算盤往自己面前一拉。

  黃老闆臉上笑意淡了一點。

  「陳兄弟,算盤就不用打了吧?」

  「俺也去們這麼大公司,還能騙你一個縣廠?」

  陳宇沒理他。

  算盤珠子噼啪響起來。

  五千件。

  八十塊。

  四十萬。

  三成承兌,看著十二萬。

  可六個月才能兌現。

  餘款貨到三日後結算。

  三天裡,貨能從羊城散到十幾個批發口。

  公司一關門,發票一作廢,承兌一拖,飛雲就得追半年爛帳。

  陳宇手指停在算盤上。

  屋裡安靜了。

  黃老闆把煙按滅,聲音壓低。

  「陳兄弟,做人別太死。」

  「馬老闆不在,你簽了,俺也去給你個人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旁邊皮夾克把一個小信封慢慢推過來。

  「辛苦茶水費。」

  陳宇看著那個信封,拳頭一下攥緊。

  骨節咯咯響。

  那一瞬間,他真想把這幾個老狐狸按在地上揍。

  可馬雲飛的話又冒出來。

  「你以後管的是廠,不是街口錄像廳。」

  「拳頭能嚇混混,嚇不住帳。」

  陳宇慢慢鬆開手。

  他把信封推回去。

  黃老闆眼神冷了。

  「嫌少?」

  陳宇沒答,拿起合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

  搪瓷茶缸砰地跳起來,劣質茶水濺了一桌。

  黃老闆身子一抖。

  陳宇手指戳在第三頁第四行。

  「黃老闆,你當俺也去不識字啊?」

  黃老闆臉色一沉。

  「你啥意思?」

  「付款方式寫得好聽。」

  陳宇把合同翻起來,聲音不大,卻一句比一句硬。

  「預付銀行承兌,不是現款。」

  「承兌六個月到期,中間不到帳,俺也去們廠拿它燒煤啊?」

  他又把發票攤開。

  「這幾張票,號是連著的,章是糊的。」

  「開票日期十二號,承兌出票十五號。」

  「三天。」

  陳宇抬眼看他。

  「你們這三天,拿貨走人,轉手賣空。」

  「等俺也去們去找餘款,你那空殼貿易公司早搬了。」

  黃老闆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另兩個皮夾克也不說話了。

  陳宇把那張模糊發票往桌上一拍。

  「地址寫招待所三樓東側。」

  「你咋不寫廁所門口?」

  黃老闆猛地站起來。

  「陳兄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亂講?」

  陳宇冷笑,抓起鋼筆,筆尖直接點在條款上。

  「貨到後三日內背書結算。」

  「啥叫背書?你拿這張承兌轉給俺也去,俺也去還嘚等銀行認。」

  「銀行不認,俺也去找誰?」

  「找你這張油嘴?」

  黃老闆額頭冒出汗,伸手要搶合同。

  陳宇手肘一壓,沒讓。

  「別動。」

  這一聲不高。

  可屋裡幾個人都僵住了。

  陳宇指著門。

  「俺也去今天不打你。」

  「因為馬總說了,飛雲以後靠規矩吃飯。」

  「但你記住,拿陰陽合同、連號假票、承兌時間差來套飛雲的貨,你不是代理商。」

  他一字一句往外砸。

  「你是商業扒手。」

  黃老闆臉一陣青一陣白。

  「你一個小縣城看門的,懂個屁的南方生意!」

  陳宇抓起那份油印合同,刷刷撕成兩半。

  又撕。

  油印紙碎片落了一桌。

  「俺也去以前不懂。」

  他把碎紙往黃老闆胸口一扔。

  「現在懂了。」

  「現款到帳,正規單位,合同紅章,銀行可查。」

  「少一樣,都別想從飛雲拿一根線頭。」

  屋裡死靜。

  門外走廊盡頭,馬雲飛拎著暖水瓶站在陰影里。

  熱氣從瓶口往上飄。

  他沒進來,只看著陳宇。

  黃老闆嘴唇動了動,還想撐場面。

  「陳兄弟,做事留一線……」

  陳宇猛地把算盤往前一推。

  算盤撞在桌沿,珠子嘩啦一響。

  「留你娘的一線!」

  「滾!」

  黃老闆臉皮抽了抽,彎腰去抓自己的公文包。

  另兩個皮夾克動作更快,把票據、煙、信封一股腦塞回包里。

  出門時,黃老闆還想回頭放狠話。

  陳宇已經把那隻搪瓷茶缸拎起來。

  「再多說一句,茶水請你洗臉。」

  黃老闆咬牙,夾著包灰溜溜下樓。

  皮鞋聲亂了,再沒剛來時那股派頭。

  木門重新關上。

  陳宇站在桌邊,臉漲得通紅,胸口一上一下。

  他低頭看著滿桌碎合同,手指還在抖。

  不是怕。

  是憋著那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馬雲飛推門進來,暖水瓶里熱水晃得咕咚響。

  他把水放到桌上,掃了一眼碎紙和那隻還在晃的茶缸。

  「沒動手?」

  陳宇抹了把臉。

  「差點。」

  「為啥忍住了?」

  陳宇沉默一會兒,聲音發啞。

  「打他一頓,最多出氣。」

  「簽錯一個字,飛雲得爛半年帳。」

  馬雲飛看著他,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笑。

  「算明白了?」

  陳宇點頭,又有點不服氣似的補了一句。

  「俺也去就是背得熟。」

  「祁姐那幾句,差點把俺也去腦袋背炸。」

  馬雲飛走到牆角,打開帶銅鎖的木箱。

  那件沾著灰的卡其色樣衣疊在裡頭。

  雲紋內標壓在燈影下,很安靜。

  他重新把衣服放平,鎖好箱子。

  咔噠。

  銅鎖合上。

  「光會打架,只能守一扇門。」

  馬雲飛轉過身。

  「會看合同,會認票,會算帳,才能守一座廠。」

  陳宇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馬雲飛拎起帆布包。

  「去前台退房。」

  陳宇一愣。

  「這就走?」

  「嗯。」

  馬雲飛看了眼桌上篩出來的代理意向書。

  「羊城的水試完了。」

  「錢見過了,騙子也見過了。」

  「正經渠道留下,回去慢慢篩。」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陳經理,咱們該回蘇北了。」

  陳宇整個人僵住。

  陳經理。

  這三個字砸在他心口,比黃老闆那五根手指還重。

  他低頭把碎合同掃進紙簍,又把算盤推回牆角。

  動作比剛才穩了許多。

  「成。」

  他把帆布包背起來,聲音有點啞。

  「俺也去跟你回去守廠。」

  深秋的蘇北平原,寒風割裂著荒野上的乾草。

  凌晨兩點,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黑頭桑塔納沒開大燈,像一頭沉默的黑豹,幽幽滑進了淮海縣的街道。

  車廂內,馬雲飛搓著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越過擋風玻璃,直直刺向前方破敗街道盡頭那片被耀眼燈光籠罩的廠區。

  那就是飛雲廠。

  離開這半個多月,這座大本營究竟是成了一條龍,還是散成了一盤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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