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剝花生手家庭反轉
城南棚戶區的巷子,泥水凍得發硬。
早點攤前,一口煤爐冒著白煙,豆漿鍋咕嘟響。
陳桂花端著個缺角粗瓷碗,站在攤邊,手指縮在袖口裡。
「老王,俺也去先賒一碗,明兒給你補上。」
賣豆漿的老王沒吭聲,旁邊兩個買油條的婦女先笑了。
「桂花,你家小娟不是進飛雲了嘛?」
「聽說私營廠給錢大方,咋還賒豆漿?」
陳桂花臉漲得發紫,碗沿被她捏得發響。
「娃才上幾天工,哪有那麼快……」
話沒說完,巷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李小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棉襖扣子都歪了,虎口舊疤凍得發紅。
「娘!」
陳桂花慌忙轉身,「你咋回來了?廠里不要你了?」
李小娟沒解釋。
她從懷裡掏出牛皮紙信封,直接塞進陳桂花手裡。
信封厚得發硬,沉甸甸往下墜。
陳桂花一愣,隔著紙袋摸到裡面一沓四四方方的票子,手猛地哆嗦。
「這是啥?」
李小娟小聲說:「獎金。」
「啥獎能這麼厚?」
李小娟咬著嘴唇,把信封口掀開一點。
幾張大團結露出來,裡頭還夾著三張蓋了紅戳的特級肉票。
攤前一下沒聲了。
陳桂花眼睛瞪直,嘴唇慢慢發紫。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只擠出氣音。
手裡的破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瓣,豆漿灑了一鞋面。
她沒低頭看。
她死死攥著信封,忽然把背挺直了。
「俺閨女掙的。」
這句話不大,卻把剛才笑話她的兩個婦女釘在原地。
陳桂花像怕別人聽不清,又抖著嗓子補了一句。
「飛雲廠發的,現錢,肉票也有。」
老王盯著那幾張紅戳票,喉結滾了滾。
「桂花,那豆漿……」
陳桂花把碎碗邊往旁邊一踢,眼圈紅得嚇人。
「不要賒了。」
她從信封角里抽出一張錢,手抖得半天沒展開。
「今天俺也去買兩碗。」
李小娟趕緊按住她,「娘,錢先收好,馬總說財不露白。」
陳桂花這才像被燙著,慌忙把信封塞進棉襖里,手壓在胸口。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閒人已經伸長了脖子。
消息不用腳,自己會跑。
另一頭,劉小慧把二八大槓推進自家院門。
破磚院子漏風,瓦頂缺了一片,牆根堆著半筐濕煤球。
李建軍穿著沾油污的破軍大衣,坐在瘸腿板凳上剝花生。
簸箕里花生殼堆了半邊。
他所在的縣配件廠三個月沒發工資,廠里只給白條。
可他看見劉小慧回來,臉先沉了。
「還知道回家啊?」
劉小慧把車靠牆,沒吭聲。
李建軍把花生往簸箕里一扔,聲音立刻高了。
「成天往飛雲跑,家裡爐子滅了也不管。」
「娃放學沒人接,晚飯冷鍋冷灶。」
「你掙那三瓜兩棗,夠買幾斤白菜?」
劉小慧站在院子中央,手還按著胸口內袋。
以前聽到這話,她會低頭去廚房。
先把煤球爐捅開,再給男人熱飯。
今天她沒動。
李建軍見她不說話,火氣更大。
「咋?去私營小廠踩幾天踏板,回來跟俺也去擺臉了?」
「女人家,掙點買菜錢就行,別把自己當啥人物。」
風從破瓦縫裡鑽下來,嗚嗚響。
劉小慧慢慢抬眼。
她看了看那半筐濕煤球,又看了看簸箕里剝了一半的花生。
手指攥住那塊包了三層的手帕。
李建軍還在罵。
「俺在國營廠幹了這麼些年,再難也是鐵飯碗。」
「你那飛雲能靠得住?今天給你笑臉,明天趕你走,你哭都沒地哭。」
劉小慧走過去。
李建軍皺眉,「幹啥?」
她沒答。
手一抖。
包錢的手帕重重砸在花生簸箕里。
砰。
花生殼飛起來一片。
手帕散開,嶄新的百元鈔、五十元鈔露出來,夾著一張飛雲廠蓋章的組長津貼單。
紅戳刺得人眼疼。
李建軍嘴還張著,聲音卻斷了。
他手裡那顆花生被捏碎,泥巴指甲死死摳進殼裡。
劉小慧看著他。
「數。」
李建軍沒動。
他盯著那疊錢,眼珠像被釘住。
那不是幾張。
是一沓。
厚厚一沓。
比他在配件廠拿著白條熬三個月的臉面還厚。
劉小慧彎腰,從錢里抽出津貼單,攤到他眼前。
「歸拔線穩定獎。」
「零返修獎。」
「夜班計件。」
「還有明天晚班,雙倍。」
她每說一句,李建軍的臉就灰一分。
院門外,隔壁大娘探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小慧,這是發工資了?」
李建軍猛地回頭,想吼人。
可喉嚨像堵了濕棉花,一個字沒吼出來。
劉小慧把錢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俺這不是三瓜兩棗。」
「這是俺手上磨出來的。」
院子裡死一般靜。
只有漏頂瓦片被風颳得輕響。
李建軍嘴唇囁嚅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這……這不能是借的吧?」
劉小慧笑了一下。
那笑不響,卻比罵人還重。
她把紅戳單據點在簸箕沿上。
「飛雲財務祁經理點了三遍,趙主任看著簽字。」
「錢少一分,俺也去都領不出來。」
李建軍的肩膀塌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破軍大衣,又看那疊新票子。
國營廠八級工的架子,被一把現錢壓得稀碎。
劉小慧把手伸過去,將手帕重新攏起來。
李建軍下意識也伸手,卻不是搶。
他幫她把邊角疊齊,動作小心得像碰玻璃。
劉小慧居高臨下看著他。
「馬總說了,明天晚班雙倍計件。」
「家裡的爐子你生。」
「孩子你接。」
「以後晚飯我趕不上,你自己做。」
李建軍抬頭,眼裡還有最後一點不服。
劉小慧沒退。
她手壓著錢袋,聲音發冷。
「你廠裏白條能換煤球嗎?」
「能割肉嗎?」
「能給娃交學雜費嗎?」
李建軍喉結滾了滾。
那些硬話在嘴邊轉了兩圈,最後全咽回去。
他慢慢站起來,把手帕包好的錢遞迴劉小慧手裡。
「你收著。」
劉小慧接過,塞進貼身內袋,扣子一顆顆扣嚴。
李建軍彎腰撿起地上的花生殼,又把簸箕挪到牆角。
「俺也去生爐子。」
他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了一下。
「娃幾點放學?」
劉小慧看著他的背影。
半晌,她才說:「五點半。」
「行。」
李建軍只憋出這一個字,拎起火鉗進了灶間。
煤球爐被他捅得嘩啦響。
隔壁大娘還趴在院門縫。
劉小慧轉頭看她一眼。
大娘立刻笑開了。
「小慧,你這手藝真值錢啊?」
劉小慧把圍巾緊了緊。
「值不值,嘚看合格品。」
她頓了頓,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俺也去還要學領座。」
同樣的事,正在淮海縣一片片矮屋檐下冒煙。
沈青青把肉票拍在婆婆手裡,婆婆頭一回沒罵她晚歸。
蔡琴把錢寄存在枕頭裡,丈夫連夜把漏雨瓦片補了。
有人把糊火柴盒的活往男人懷裡一塞。
有人讓男人清早去排隊買煤。
也有人拿了錢,嗓門一下粗起來,嚷著明年要當組長。
飛雲廠的名字,順著巷子口大樹下的閒嘴,順著菜市場的蘿蔔攤,順著煤店門口的隊伍,一層層傳開。
「真發現錢。」
「還有肉票。」
「不是白條。」
「技術好的吃小灶。」
這些話鑽進無數破棉襖里,也鑽進男人們的耳朵里。
那些從前說女人進私營廠丟人的人,開始低頭算帳。
縣城最頑固的地方,也被這股風颳到了。
城北,縣農機廠。
下午的車間半死不活,幾台老車床停著,鐵屑味混著冷茶味。
廠長辦公室里,馬衛東正端著白瓷茶杯,聽工會幹事匯報白條的事。
門外忽然一陣亂。
「聽說沒?飛雲那邊女工領了幾百上千!」
「扯淡吧,咱三個月工資還掛帳呢。」
「俺鄰居親眼看見,牛皮紙信封,肉票都有!」
「馬雲飛那個廠?」
馬衛東手一抖。
白瓷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茶水順著水泥地流開,茶葉沫子粘在碎瓷片上。
屋裡人全閉了嘴。
馬衛東愣愣地看著碎了一地的白瓷片和滿地流淌的茶葉水,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
門外的走廊上,農機廠里一群平日眼高於頂的八級老鉗工正圍作一團。
他們手裡捏著三個月沒兌現的白條,眼睛卻全盯著飛雲廠那個方向,嘴裡發出難以置信的咋舌聲。
馬衛東癱坐在那張磨掉漆的辦公椅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個被他從小罵到大、認定一輩子爛泥扶不上牆的逆子,居然在外面搞出了這等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