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重獎標杆技術為王
紅布被馬雲飛一把掀開。
嘩啦一聲。
兩大筐百元鈔票露在冬日太陽底下,青綠色一片,牛皮紙紮得四四方方,像剛從銀行庫房搬出來的磚。
油墨味被風一吹,直往操場上鑽。
幾百名女工站在沙土操場上,粗布圍裙、舊棉襖、套袖擠成一片。
沒人說話。
連咳嗽聲都沒了。
馬雲飛拿起麥克風。
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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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喇叭先炸了一聲,震得前排女工縮了縮脖子。
「都看清楚。」
他手指點了點藤筐。
「這不是畫餅,也不是白條。」
「這是現錢。」
台下有人喉嚨里咕咚一聲。
馬雲飛聲音不高,可沙啞喇叭把每個字都砸到人耳朵里。
「飛雲不講大鍋飯。」
「不講誰哭得凶。」
「不講誰跟誰熟。」
「只看真本事。」
他從祁秀芬手裡接過一張名單,紙被風吹得嘩啦響。
「廣交會那一仗,版型拆解、手工歸拔、領座四道、帶線教學,誰把手藝拿出來,誰把徒弟帶出來,今天就拿專項獎金。」
操場上開始有細碎動靜。
有人攥緊袖口。
有人踮腳往陽台上看。
隊伍後頭,一個中年女工小聲嘀咕:「俺們踩踏板也沒少熬夜啊,咋就技術組拿大頭……」
話剛落,旁邊幾個人都看向她。
聲音不大。
可馬雲飛聽見了。
他沒發火,只把名單往桌上一放。
「趙主任。」
趙麗紅往前一步。
「把返修冊拿來。」
趙麗紅把厚厚一本冊子攤開,啪地壓在陽台欄杆上。
馬雲飛翻了兩頁,抬眼看操場。
「誰覺得不服,上來看看。」
沒人動。
馬雲飛直接念:「領座四道沒拆開前,一件返修三回。」
「拆開後,返修降到一回以內。」
「手工歸拔沒教開前,燙壞一片前襟,布料、工時、煤火全賠進去。」
「教開後,一號線昨夜合格率往上抬了一截。」
他合上冊子。
「踩踏板辛苦,廠里給計件。」
「會手藝、能帶人、能把整條線拉起來,廠里就給重獎。」
台下那點嗡嗡聲慢慢壓下去。
馬雲飛盯著人群。
「想拿大錢,門在這。」
「學。」
「練。」
「拿合格品說話。」
張素琴站在旁邊,黃銅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
當。
聲音不響,卻像敲在不少人心口上。
她平時最看不上熱鬧,更不稀罕人前露臉。
可這會兒,她抬眼看了馬雲飛一下。
馬雲飛接著拿起第二張紅頭紙。
「還有一條。」
操場立刻靜了。
「從今天起,食堂後灶單開一口小灶台。」
「技術組、帶線師傅、關鍵工序攻關人員,每天一頓,必須有葷腥。」
這句話比剛才的錢還扎人。
前排幾個老女工眼睛一下直了。
飯票年代,吃肉不是想吃就有。
有肉的小灶,在廠里不是一碗菜。
那是身份。
張素琴手裡的旱菸袋頓住。
她眉頭皺了一下,「馬總,俺也去這把老骨頭,吃不吃肉無所謂。」
「你無所謂,徒弟有所謂。」
馬雲飛看著她。
「手藝不是苦熬出來就該餓肚子。」
「誰把飛雲的技術扛起來,誰就先吃飽。」
張素琴嘴唇動了動,沒再說。
她把黃銅菸袋慢慢收進袖口,眼角那點硬意鬆了半分。
底下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還有人只盯著錢。
現在連後廚那口小灶,都像長了金邊。
馬雲飛把名單遞給周琪。
周琪站到麥克風前,嗓子還有點啞。
「專項技術獎金,第一名。」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向一號車間隊伍。
「李小娟!」
人群里,一個瘦小姑娘猛地一哆嗦。
李小娟正縮在劉小慧身後,袖口沾著白線頭,虎口舊疤被凍得發紅。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時眼睛都是慌的。
劉小慧趕緊推她一把。
「叫你呢,快去啊!」
「俺也去……俺也去?」
李小娟聲音細得快被風吹散。
旁邊幾個女工也推她。
「快上去!」
「你教俺那道暗縫,俺昨天才沒被扣錢。」
「別怯,馬總點名呢!」
李小娟腿像踩在棉花上,扶著樓梯扶手往上挪。
鐵樓梯被凍得發滑。
她走到一半差點踩空,劉小慧在下面急得喊:「慢點!抓緊!」
陽台上,祁秀芬已經從藤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厚。
厚得封口都鼓起來。
外頭用藍黑墨水寫著:李小娟,技術帶線專項獎。
旁邊還有幾張紅戳票據。
肉票。
糧票。
煤球票。
李小娟站到馬雲飛面前,兩隻手攥著衣角,頭都不敢抬。
「馬、馬總,俺也去就是按張師傅教的做……」
張素琴在旁邊冷聲說:「俺教是一回事,你能帶會五個人,是另一回事。」
李小娟眼圈一下紅了。
馬雲飛拿起信封,沒有遞得輕飄飄。
他把那厚信封連同票據,一起重重拍在李小娟手心。
啪。
李小娟的手往下一沉。
她慌忙用兩隻手抱住,像抱住一塊燒紅的鐵。
馬雲飛看著她滿是燙傷點和舊疤的手。
「這裡頭,是你拆工序、帶徒弟、保合格的翻倍獎金。」
「夠你家過一個肥年。」
「糧票、肉票、煤球票,財務都蓋了戳。」
「今天起,你進技術組小灶名單。」
李小娟嘴唇抖得厲害。
「俺也去……俺也去能吃小灶?」
「能。」
馬雲飛聲音很穩。
「誰有這手藝,誰就能吃。」
台下轟地一下。
不是吵。
是幾百口氣同時吸了進去。
李小娟抱著信封,眼淚啪嗒掉在牛皮紙上。
她以前在家,連買塊豆腐都嘚算半天。
母親陳桂花在早餐鋪熬六年,手指都熬變形了。
她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
現在,全廠幾百雙眼睛看著她。
看著她靠一雙被蒸汽燙過的手,領走了別人想都不敢想的錢。
李小娟忽然彎下腰。
彎得很深。
「馬總……張師傅……」
她聲音哽得斷斷續續。
「俺也去一定教。」
「俺也去不藏。」
「誰肯學,俺也去都教。」
張素琴別過臉,鼻翼動了一下。
劉小慧在台下用袖子擦眼,擦完又笑,笑得眼睛紅腫。
馬雲飛沒有讓情緒散太久。
他抬手一壓。
操場慢慢靜下來。
「都聽見了?」
「手藝不是誰家祖墳冒青煙。」
「手藝是手上磨出來的,是合格品驗出來的,是返修冊上記出來的。」
他指向李小娟。
「今天她站這兒,不是因為她會哭。」
「是因為她能把一道工序教會五個人。」
「以後誰能教十個,二十個,獎金比她還厚。」
這句話落下,台下不少年輕女工眼神都發直。
有人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
粗糙。
裂口。
針眼。
以前她們只覺得這是窮命。
現在這雙手,像忽然能攥住別的東西。
周琪繼續念名單。
「劉小慧,歸拔線穩定獎。」
劉小慧愣了一下,被人推著上來。
她拿到信封時,先掂了一下,臉色都變了。
「馬總,這……這是不是裝多了?」
祁秀芬立刻板臉。
「財務點了三遍,少不了,也多不了。」
台下哄地笑了一聲。
劉小慧眼淚還掛著,也跟著笑。
她把信封死死塞進棉襖內袋,手壓在胸口,像怕風給吹走。
一個接一個名字被念響。
張素琴技術攻關津貼。
李小娟帶線專項獎。
劉小慧零返修獎。
歸拔組、領座組、暗縫組、質檢組。
牛皮紙信封從藤筐里拿出來,又一隻只落到長滿老繭的手裡。
有的女工拿到幾百塊,腿軟得站不住。
有的攥著糧票肉票,嘴裡一直念叨:「過年能割肉了,能割肉了……」
還有人捧著煤球票,眼淚往下砸。
「俺家娃夜裡不用凍醒了。」
小衝突又冒出來。
一個後排男工扯著嗓子喊:「馬總,那普通計件呢?俺們也熬了夜!」
陳宇眼一橫,剛要下去。
馬雲飛抬手攔住。
「普通計件,今天也發。」
操場瞬間安靜。
馬雲飛看向祁秀芬。
祁秀芬扶了扶老花鏡,抱出另一摞冊子。
「按組排隊。」
「念名,簽字,領信封。」
「缺勤的沒有,代領的沒有,返修扣款已經扣清。」
她聲音尖利起來。
「誰想糊弄帳,先問俺也去這算盤答不答應!」
陳宇帶著保安把操場中間隔出兩條隊。
技術組一條。
普通計件一條。
周琪拿著花名冊站在邊上核人。
趙麗紅盯著簽字。
張素琴坐在旁邊,黃銅旱菸袋橫在膝頭,誰手上有沒有真繭,她掃一眼就知道。
一個女工想替病假的表姐問能不能先領。
祁秀芬眼皮都沒抬。
「人來,簽字,按手印。」
「病假明天補。」
「錢不怕晚一天,就怕領錯人。」
那女工臉一紅,趕緊退下。
規矩硬。
可沒人罵。
因為藤筐里的錢還在往外發。
紅票子像流水一樣,流進一個個舊棉襖內袋裡。
沙土操場上,哭聲、笑聲、點名聲混在一起。
破喇叭啞了兩回,電工爬上木桿拍了拍,又繼續響。
馬雲飛站在陽台上,看著下面那些臉。
這些人半個月前還怕白條,怕欠薪,怕男人罵,怕婆家嫌。
現在她們摸到了現錢。
摸到了糧票肉票。
也摸到了規矩背後的好處。
這比喊一百句奉獻都管用。
錢會說話。
尊嚴也會。
李小娟還站在旁邊,信封抱得很緊。
馬雲飛側頭看她。
「回去告訴張主任,明天開始,技術組加練半小時。」
李小娟趕緊點頭。
「俺也去知道。」
「不是白練。」
馬雲飛補了一句。
「練會一個,記一個帶教分。」
李小娟眼睛一下亮了,連哭都忘了。
「那……那俺也能繼續拿獎?」
「能。」
馬雲飛看著操場。
「只要你教得出來。」
李小娟用力點頭,指節都按白了。
「俺也去教!」
「俺也去肯定教!」
台下有人聽見了,立刻小聲喊:「小娟,今晚俺也去跟你學!」
「俺也去也學!」
「俺也去手笨,你別嫌俺也去!」
李小娟慌得連連擺手,可臉上那點怯,已經被一種新東西頂開。
張素琴看著她,低低哼了一聲。
「這才像個手藝人。」
整場發錢一直發到下午。
兩大藤筐空了一半又一半。
牛皮紙信封上的名字被領走,花名冊上按滿紅手印。
飛雲廠的機器停了半小時,卻像給所有人心裡重新上了一遍油。
等最後一組領完,馬雲飛拿起麥克風。
「錢發了。」
「票也發了。」
「明天起,質量只會更嚴。」
「誰想掙這份錢,就把針腳走直,把布面熨平,把規矩記進骨頭裡。」
他停了一下。
「散會。」
沒人立刻動。
幾百名女工站在原地,手都壓在胸口內袋上。
像那裡不是錢,是命。
直到周琪喊了一聲「回線補產」,人群才轟地散開。
可她們腳步不沉了。
有人邊走邊念:「俺也去要學領座。」
「俺也去去求張師傅。」
「別求,拿合格品說話。」
陳宇站在陽台邊,看得喉嚨發堵。
「馬總,這下誰還攆得走她們?」
馬雲飛看著廠門外那條土路。
「攆不走還不夠。」
「明天,全縣都會知道飛雲發了真錢。」
陳宇一愣。
馬雲飛沒再說。
他知道,這些信封會進破磚院,進灶台邊,進男人手裡、婆婆眼裡、孩子書包旁。
到那時,飛雲招人的告示還沒貼出去,人心就會自己往廠門口涌。
下午四點,下早班的鈴聲敲響。
平時總是拖著沉重步伐往家趕的女工們,今天卻一個個跑得飛快。
她們捂著胸口內側縫死的口袋,仿佛懷裡揣著一團燃燒的火炭。
冷冽的寒風吹在她們被汗水浸透的臉上,卻吹不滅那股要將天翻過來的狂喜。
劉小慧攥著那捲用手帕包了三層的大團結,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二八大槓,拼了命地蹬向自己那個漏風的磚頭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