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絕地反殺的大印
「但這只是首批抽檢。」
蔡國平聲音還是冷。
他把黑皮箱重新打開,取出一疊壓著複寫紙的檢驗單。
藍色印泥盒啪地彈開。
第三方檢驗章落下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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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剛壓下去的喘氣聲,又被這一下砸得一靜。
蔡國平在簽名欄寫下三個字。
蔡國平。
他撕下一聯,遞到馬雲飛手裡。
「首批放行。」
「後續大貨,按這份工藝說明繼續抽。」
馬雲飛接過檢驗單,沒笑,只低頭看了一眼藍章。
章是真的。
字也是真的。
方志遠那把借刀殺人的刀,斷在了飛雲廠院子裡。
旁邊的申達業務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剛才還抱著公文包看戲的人,這會兒額頭全是細汗。
他伸手去拿申達那一聯,手指都有點抖。
「蔡工辛苦了。」
他勉強擠出一句,又轉向馬雲飛。
「馬總,這結果俺也去帶回滬上匯報。」
「縣城電話不穩,俺也去去郵電局掛長途,給總部說清楚。」
話音剛落,陳宇眼神就變了。
馬雲飛把檢驗單壓在掌心,抬眼看他。
「郵電局離這兒三里多。」
「你去一趟,排隊,掛號,再等轉接。」
「兩個鐘頭就過去了。」
申達業務員喉嚨一緊,「流程嘛,外貿公司有外貿公司的規矩。」
馬雲飛淡淡問:「你是匯報,還是拖款?」
這句話不重。
可業務員臉上的汗一下順著鬢角淌下來。
他還想笑,「馬總,你這話說得就不好聽了,俺也去只是跑腿的。」
「陳宇。」
「哎!」
「請他上樓。」
陳宇咧嘴一笑,伸手搭住業務員肩膀。
「走吧,滬上來的同志。」
「俺也去們廠里有電話,省得你腳底板受罪。」
業務員肩膀一縮,「你們幹啥?驗貨都過了,還不讓人走?」
馬雲飛把藍章檢驗單往他眼前一亮。
「驗貨過了,貨款沒過。」
「今天你更不能走。」
二樓辦公室里,煤爐燒得發紅。
桌角那部紅色撥盤電話,線圈繞著灰,像條繃緊的蛇。
馬雲飛把合同攤開。
第一頁,申達總部電話寫得清清楚楚。
「撥。」
業務員嘴唇動了動,「號碼俺也去記不全……」
馬雲飛手指點在合同上。
「合同上有。」
陳宇往門口一站,抱著胳膊。
「要不俺也去幫你摳撥盤?」
業務員咽了口唾沫,只好伸手。
撥盤咔噠咔噠回彈。
一圈。
兩圈。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只有長途電流聲刺啦刺啦響。
電話終於接通。
業務員立刻換了副腔調。
「喂,申達總機?我是淮海現場……」
他剛要往下說,馬雲飛伸手拿過聽筒。
「找陳紅梅。」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馬雲飛聲音平得發冷。
「淮海飛雲,外貿終檢結果。」
線路換了兩回。
電流里夾著遠處會議室的雜聲。
陳紅梅的聲音終於傳過來。
「馬雲飛?」
「結果。」
馬雲飛看著桌上的藍章。
「蔡國平現場抽檢三十件。」
「濕度合格,色差合格,針距合格。」
「第三方檢驗章已蓋。」
「首批放行。」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緊接著,陳紅梅笑了一聲。
不是輕笑。
是壓了半夜火氣後的冷笑。
「好。」
馬雲飛沒給她多說的空。
「按合同,終檢合格即付第二批尾款。」
「從現在起,兩小時內,匯到淮海縣工行飛雲帳戶。」
申達業務員猛地抬頭。
「馬總!這錢不是俺也去能定的,嘚方總和財務……」
馬雲飛把檢驗單啪地拍在電話旁。
藍章正對著業務員。
他另一隻手按住業務員要縮回去的手腕。
「那你對著電話說。」
「就說飛雲貨已過檢,申達繼續壓款。」
「理由是方志遠還沒想好新藉口。」
業務員嘴唇發白。
「俺也去、俺也去沒這麼說……」
「那就照合同辦。」
馬雲飛盯著他,一字一句。
「驗貨合格,延誤支付。」
「這八個字,俺也去會寫進控告申達的狀子裡。」
陳宇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狠狠啐了一口。
「剛才拿洋規矩壓人的時候,嗓門不是挺粗嘛?」
業務員腿一軟,扶住桌邊。
電話那頭,陳紅梅的笑聲徹底炸開。
「馬雲飛,你把聽筒放近點。」
馬雲飛沒問,直接把聽筒朝桌中央一放。
陳紅梅的聲音從聽筒里透出來,帶著會議室里的迴響。
「諸位都聽見了?」
「方志遠要最高終檢,俺也去請了蔡國平。」
「蔡國平藍章已蓋,首批放行。」
「現在誰再壓款,就是申達人為延誤支付。」
那頭有人低聲爭了句什麼。
陳紅梅聲音陡然一沉。
「別跟俺也去扯風險!」
「風險已經驗完了。」
「合同白紙黑字,錢今天必須走。」
馬雲飛拿起聽筒。
「陳總,飛雲不欠申達一粒扣子。」
「申達也別想欠飛雲一分貨款。」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兩小時一到,飛雲按合同控告申達延誤支付。」
「外商那邊要催交期,俺也去把蔡國平簽字報告和申達壓款事實一併寄過去。」
「到時候讓外商直接找申達要貨。」
電話那頭又靜了。
申達業務員像被人抽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
陳紅梅忽然笑得更痛快。
「行。」
「馬雲飛,你這刀遞得夠准。」
她在電話那頭抬高聲音。
「財務現在去銀行辦電匯。」
「誰攔,誰在會議紀要上簽字。」
「方志遠要是覺得還能壓,就讓他把名字寫在責任欄里。」
那邊桌椅一陣亂響。
馬雲飛沒催。
他只是把合同合上,壓在藍章檢驗單旁邊。
申達業務員看著那兩樣東西,嘴唇直哆嗦。
剛才的滬上派頭沒了。
只剩一張賠笑的臉。
「馬總,俺也去真就是個跑腿的。」
「方總咋吩咐,俺也去咋辦。」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俺也去一般見識……」
馬雲飛看都沒看他。
「你是不是跑腿,不歸俺也去管。」
「今天你是現場見證人。」
他把話筒遞過去。
「說。」
業務員一愣,「說啥?」
「說蔡國平檢驗屬實。」
「說飛雲按合同要求付款。」
「說你在現場,聽清楚了。」
業務員喉結滾了滾,接過聽筒。
「陳經理……俺也去在飛雲現場。」
「蔡工報告屬實。」
「藍章也蓋了。」
「飛雲這邊……按合同要求第二批尾款。」
他說到最後,聲音小得像蚊子。
馬雲飛抬眼。
業務員立刻補了一句。
「俺也去聽清楚了。」
電話那頭,陳紅梅冷冷道:「聽清楚就行。」
「回滬上以後,別把話說歪。」
業務員趕緊點頭,點完才想起對方看不見。
「是,是,俺也去不敢。」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里只剩煤爐輕響。
陳宇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鑽進來,吹散一屋子汗味。
「馬總,真能兩小時到?」
「她比咱更急。」
馬雲飛把檢驗單收進文件夾。
「方志遠借蔡國平壓她。」
「現在蔡國平過了,刀把就到了她手裡。」
陳宇沒完全聽懂,但聽得舒服。
「反正這回是上海那邊跪著掏錢唄?」
馬雲飛看他一眼。
「不是跪。」
「是合同。」
陳宇嘿嘿一笑,「都一樣,俺也去看他臉都白了。」
椅子上的業務員趕緊擠笑。
「合同,合同,馬總說得對,都是合同辦事。」
沒人搭理他。
一個多鐘頭後,紅色撥盤電話又響了。
鈴聲一炸,業務員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馬雲飛拿起聽筒。
陳紅梅聲音比剛才亮。
「電匯已經走了。」
「淮海縣工行回單號,俺也去念給你。」
馬雲飛拿起鉛筆,在合同背面記下。
一串數字落在紙上。
辦公室里的氣,終於鬆了一半。
陳紅梅又壓低聲音。
「方志遠簽字了。」
「臉色不好看,但手沒抖。」
「從今天起,飛雲這條線,俺去也親自盯。」
馬雲飛嗯了一聲。
「款到帳,貨發車。」
「少一分,車不動。」
電話那頭又笑了。
「你真是一點虧不吃。」
「吃虧養不活廠里幾百張嘴。」
馬雲飛把電話掛回去。
申達業務員立刻站起來,彎腰拿公文包。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馬總,那俺也去先回車上等?」
陳宇斜眼看他。
「不是要去郵電局嘛?」
業務員臉一僵,馬上賠笑。
「廠里電話好使,俺也去開眼了。」
馬雲飛把申達那聯報告遞給他。
「帶回去。」
「路上別折。」
業務員雙手接過,連連點頭。
「俺也去一定保管好。」
樓下院子裡,蔡國平已經上了考斯特。
申達業務員低著頭鑽進去。
車門關上前,他還朝馬雲飛這邊擠了個笑。
滬牌客車吐出一股黑煙,灰溜溜開出廠門。
陳宇站在門口,憋了半天才罵出一句。
「狗仗人勢的東西。」
馬雲飛沒罵。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合同和回單號。
外貿這條命,算是從刀口上拽回來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文件夾合上,樓梯口響起急促腳步聲。
祁秀芬抱著厚厚的帳本上來。
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把算盤。
算盤珠子被她走得嘩啦亂響。
她臉色煞白,嘴唇都沒血色。
「馬總……」
馬雲飛抬頭。
祁秀芬把帳本攤到桌上,手指按著一排剛算出的數。
「昨夜白面、雞蛋、煤球、燈泡。」
「夜班雙倍、返修耗料、臨時調人補貼。」
「再加上午發出去的獎金和票……」
她聲音越來越低。
「馬總,咱們的帳快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