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內銷洪流與重獎
祁秀芬那句「帳快空了」,像一盆冷水潑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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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爐還紅著,檢驗單藍章還沒幹。
馬雲飛低頭看帳本。
白面、雞蛋、煤球、燈泡、夜班雙倍、返修耗料。
一串串數字擠在格子裡,像一排催債的人。
周琪站在旁邊,眼底全是紅絲。
「馬總,外貿是過了,可帳上真撐不了幾天。」
祁秀芬抱著算盤,聲音發虛。
「上午發獎發票,昨夜又這麼一折騰。」
「再不進現錢,月底計件都不好發。」
馬雲飛把檢驗單合進文件夾。
「錢會回來。」
周琪愣了一下。
馬雲飛已經轉身下樓。
一號車間裡,過關的消息剛傳進去。
剛才還繃著的一根弦,忽然斷了。
有人捂著臉蹲到水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有人靠在布筐邊,頭一歪就睡著了。
還有女工手裡攥著線頭,眼睛睜著,人卻像沒魂。
昨夜的白熾燈還亮著,燙台邊全是潮熱蒸汽。
趙麗紅拎著剪刀,站在質檢台旁。
她嘴硬慣了,這會兒眼圈也紅。
周琪跟著馬雲飛進來,張了張嘴。
想喊人收拾,又沒喊出口。
馬雲飛看了一圈。
那些灰白的臉、開裂的嘴唇、磨紅的手指。
都是飛雲昨夜從死線上拽回來的本錢。
他沒說辛苦。
也沒說漂亮話。
他拿過牆邊鐵皮喇叭,拇指按下開關。
刺啦一聲。
整個車間抬頭看他。
馬雲飛聲音不大,卻壓住了蒸汽聲。
「外貿首批,過了。」
車間裡先靜了一下。
緊接著,像有人把鍋蓋掀開。
「過了!」
「真過了啊?」
「蔡閻王蓋章了?」
趙麗紅把剪刀往台上一磕。
「都聽馬總說!」
聲音才慢慢壓下去。
馬雲飛舉起那張藍章檢驗單。
「章在這兒。」
「飛雲沒死。」
「你們昨夜守住的,不是一批衣服。」
「是自己的飯碗。」
幾個年輕女工一下哭出聲。
劉小慧坐在小板凳上,手指還在抖。
她把圍裙角攥得發皺,嘴裡只念一句。
「沒白熬,沒白熬……」
馬雲飛放下檢驗單。
「昨夜參加外貿夜戰的人。」
「外單組六組,質檢,返修,燙台,搬運。」
「每人發二十塊戰備突擊獎。」
「下午四點,財務室領現錢。」
車間像被雷劈了一下。
連靠著布筐睡著的人都驚醒了。
「二十?」
「額外的?」
「不是計件里扣?」
祁秀芬剛下樓,聽見這話,臉都白了。
「馬總!」
她聲音沒敢大,可整個人都急了。
「帳上都快……」
馬雲飛看向她。
「這錢必須發。」
祁秀芬抱著算盤,嘴唇動了動。
馬雲飛補了一句。
「先把人心扶起來。」
「人倒了,帳本再厚也沒用。」
周琪眼眶一熱,立刻接話。
「財務登記!」
「誰昨晚在外貿復檢冊上有名,誰領!」
「冒領一個,趙主任剪他計件條!」
趙麗紅立刻一橫剪刀。
「俺也去認人。」
「昨晚誰在,俺也去一眼知道。」
這話一出,幾個剛想往前湊的雜工縮了回去。
馬雲飛繼續道:「今天上午,外貿線休兩個鐘頭。」
「能睡的靠邊睡,不能睡的喝熱湯。」
「下午接著清尾貨。」
「內銷線,馬上重啟。」
車間裡歡呼聲忽然又炸開。
這回不是剛才那種哭出來的聲音。
是帶著鈔票響的歡呼。
二十塊。
在淮海縣,夠一家人好幾天肉菜。
夠給孩子買新棉鞋。
也夠把欠供銷社的小帳還一截。
沈青青這樣的普通女工,攥著袖口直哆嗦。
「馬總,真下午發?」
馬雲飛看她一眼。
「飛雲說現錢,就是現錢。」
沈青青眼淚啪嗒砸到圍裙上。
「俺也去回去給俺娃買雞蛋糕……」
旁邊女工撞了她一下。
「先幹活,別丟人。」
可說話的人自己也抹著眼角。
馬雲飛把喇叭遞給周琪。
「讓食堂把熱湯送過來。」
「白面饅頭繼續蒸。」
周琪點頭,轉身就跑。
趙麗紅把外貿合格區重新封好,嗓門又硬起來。
「外貿組先休!」
「內銷一組、二組,把卡其風衣線拉起來!」
「踏板踩不動的先喝湯,喝完再上!」
剛才還癱在地上的女工,慢慢站了起來。
眼睛還是紅的。
可眼神不一樣了。
昨夜以前,她們看訂單,還是怕。
怕錯針,怕扣錢,怕廠子又倒。
現在她們看布筐,像看自己守下來的地盤。
劉小慧把線頭扔進廢料筐,扶著桌沿站起來。
「趙主任,俺還能盯一會兒領口。」
趙麗紅瞪她。
「你眼睛都熬成啥了?」
劉小慧低聲說:「俺也去就盯半筐。」
趙麗紅罵不出口,只把熱湯碗塞她手裡。
「先喝。」
馬雲飛走到車間門口。
廠外已經吵起來了。
鐵門那頭,發動機突突響。
有皮卡車冒著黑煙停在土路上。
三輪摩托一輛挨一輛,車斗里舖著麻袋。
批發商們蹲了一夜,眼珠子都熬紅了。
有人手裡攥著大團結,在鐵門上拍得啪啪響。
「馬老闆!貨呢?」
「俺也去昨天就排了號!」
「城南供銷攤都等著掛樣,今天不給貨俺也去咋交代?」
「俺也去帶現錢來的!不賒!」
陳宇帶著兩個保安堵在門裡。
「拍啥拍?」
「門拍壞了,你們先賠門!」
外頭一個胖批發商急得滿頭汗。
他把一沓大團結舉過頭頂。
「陳經理,俺也去不跟你扯。」
「二百件卡其風衣,俺也去現錢提。」
「少一件俺也去今天都不走!」
另一個瘦高個立刻擠上來。
「憑啥你二百?」
「昨天俺也去先到的!」
「你先到有屁用,你定金條呢?」
「俺條在這!」
幾個人擠在鐵門口,差點打起來。
陳宇眼睛一瞪,抄起門邊木棍往地上一杵。
砰!
「都給俺也去退到黃線外!」
「誰敢擠門,今天一件沒有!」
聲音壓了一下。
可錢在手裡燙著,沒人真肯退。
馬雲飛走到門邊,掃了一眼外頭。
土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皮卡、三輪摩托、二八大槓,全擠成一團。
車輪碾得泥土翻起來,混著汽油味和煙味。
這些人昨夜還觀望。
今天外貿一過,內銷也紅了眼。
貨在飛雲手裡。
錢在他們手裡。
誰先搶到,誰就先去縣城、鄉鎮賺差價。
馬雲飛對陳宇說:「先隔開。」
陳宇立刻明白。
他喊人扯出兩道麻繩。
第一道攔在鐵門外三步。
第二道拉到倉庫門口。
「有定金條的站左邊!」
「沒定金條的站右邊登記!」
「帶車的把車頭朝外,別堵路!」
幾個想混進來的小販還往左鑽。
陳宇一把揪住一個。
「條呢?」
那人支吾:「俺跟周廠長說過……」
周琪正抱著內銷登記冊出來。
她頭也沒抬。
「俺也去沒見過你。」
陳宇把人往右邊一推。
「登記等通知!」
「再亂鑽,連登記都不用了。」
周琪翻開冊子,語速快得像打算盤。
「城南老許,定金五十,卡其風衣八十件。」
「縣百貨後巷趙三,定金三十,五十件。」
「丁集供銷攤,定金二十,三十件。」
念到誰,誰站出來。
趙麗紅帶著兩個女工在旁邊核對紙條。
定金條、簽名、數量。
一個對不上,就退回麻繩後。
一個瘦高個急得臉發青。
「周廠長,俺也去多要一百件,現錢!」
周琪抬頭。
「先按定金條走。」
「剩下的,按排隊號。」
「飛雲不亂賣。」
胖批發商趕緊從兜里掏煙。
「陳經理,抽根紅梅。」
「俺也去多給兩毛一件,先讓俺也去裝車。」
陳宇沒接煙,嘿嘿一笑。
「煙你留著自己抽。」
「想多拿,問馬總。」
眾人的眼神一下落到馬雲飛身上。
馬雲飛站在鐵門內。
「今天所有卡其風衣,一手錢,一手貨。」
「不賒帳,不欠條,不口頭留貨。」
「誰帶現錢,誰提。」
「誰鬧事,誰出局。」
批發商們一靜。
馬雲飛抬手。
「開門。」
鐵門吱呀一聲拉開。
人群剛往前涌,陳宇木棍橫住。
「一個一個來!」
倉庫里,卡其色風衣一排排掛著。
昨夜停掉的內銷線,現在重新踩起來。
縫紉機噠噠聲從車間裡追出來,像急雨打鐵皮。
批發商們看見貨,眼都綠了。
「這版型硬!」
「領子挺,比市里百貨賣的還像樣!」
「給俺也去先拿三十件中號!」
「別摸!手上油!」
倉庫門口差點又亂。
馬雲飛直接讓陳宇把裝貨口分成三處。
一處驗定金條。
一處點件。
一處交錢蓋紅戳。
周琪帶人按尺碼報數。
趙麗紅抽查線頭和扣眼。
祁秀芬坐在財務桌後,面前鋪著舊報紙。
第一沓大團結拍下來時,她手明顯一抖。
啪。
十元一張,十張一捆。
油墨味混著人的汗味,直往鼻子裡沖。
「城南老許,八十件。」
「應收三千二。」
批發商把牛皮紙包拆開。
一沓一沓往桌上碼。
「周廠長,數!」
祁秀芬撥算盤。
噼里啪啦。
木製算盤珠子撞得像小雨點。
「十、二十、三十……」
她數到一半,手抖撥錯了珠子。
臉一下漲紅。
「俺也去重來。」
馬雲飛站在旁邊。
「不急。」
「錢數清,貨點清。」
「飛雲今天不搶一口糊塗飯。」
祁秀芬深吸一口氣,重新撥珠。
這一次聲音更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旁邊女工抱著貨單,看得眼睛發直。
剛才還說帳空。
現在鈔票一捆一捆往桌上堆。
像昨夜那場死劫,被這些大團結硬生生砸開。
第二個批發商把錢推上來。
「俺也去五十件,現錢。」
第三個擠著遞紙條。
「馬老闆,俺也去多加二十件,求你了。」
「俺也去三輪都開來了,空車回去丟人啊。」
倉庫門口,有人互相塞煙說好話。
「老許,你先讓俺也去十件小號。」
「俺也去鎮上客人等著呢。」
「少來,你上回還欠俺也去兩包紅塔山。」
「這回給你補,先讓十件,成不?」
陳宇在旁邊聽得直樂。
「都別在門口磨牙。」
「談好了去後邊裝車,別堵財務。」
鈔票越來越多。
祁秀芬面前的舊報紙壓不住了。
她讓人拿來搪瓷盤,又拿來兩個空餅乾鐵盒。
大團結塞進去,邊角都露著綠。
算盤聲密得像要冒火星。
「丁集三十件,收九百六。」
「城西七十件,收兩千八。」
「補貨二十件,收六百四。」
她越念越快。
念到後面,嗓子都啞了。
周琪抱著登記冊,臉上第一次露出點笑。
「馬總,內銷這口氣回來了。」
馬雲飛看著倉庫外。
皮卡車斗里,一包包卡其風衣壓上去。
三輪摩托突突發動,司機拿麻繩往死里勒。
批發商坐在車斗邊,一隻手按貨,一隻手還攥著票據。
生怕慢半步,貨就飛了。
趙麗紅從倉庫里出來,嗓子喊啞了。
「內銷線又下了兩筐!」
「扣眼組補上,別讓倉庫斷碼!」
馬雲飛點頭。
「告訴車間,晚上加餐。」
「外貿組休夠了再上。」
「內銷組今天每出一百件,多加五塊班組獎。」
周琪眼睛一亮。
「俺也去這就廣播。」
祁秀芬聽見「獎」字,剛想心疼。
可她低頭看見滿桌大團結,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俺也去剛才還以為廠子要見底了。」
她用袖口擦了一把,算盤還沒停。
「這錢咋來得這麼快啊……」
馬雲飛把一沓剛數好的錢壓平。
「貨好,規矩硬,錢就會自己跑來。」
祁秀芬抿著嘴,又撥了一串珠子。
「那俺也去今天把帳記死。」
「誰少一分彩,俺也去跟他拼命。」
下午四點,財務室窗口又排起隊。
外貿夜戰的人,一個個按冊領戰備突擊獎。
二十塊現金,裝在小牛皮紙信封里。
趙麗紅站在旁邊認人。
「劉小慧。」
劉小慧上前,雙手接過。
她沒立刻走,低頭看信封上的紅戳。
「夜戰突擊獎。」
五個字像燙在紙上。
「謝謝馬總。」
馬雲飛看著她。
「謝你自己。」
「手藝守住了錢。」
劉小慧眼眶又紅,趕緊低頭退開。
後頭女工一個接一個。
有人拿到錢後,先摸胸口舊信封。
上午那份工資還熱著。
下午又多了二十塊。
這一天一夜,像做夢。
可手裡紙幣的稜角扎得人清醒。
內銷線的踏板聲越踩越急。
卡其風衣從裁片、縫合、扣眼、整燙一路往倉庫流。
外頭批發商的車走一輛,又來一輛。
天擦黑時,廠區路燈亮起。
三輪摩托的尾煙燻得門口發黑。
陳宇忙得滿頭汗,嗓子都喊劈了。
「後頭那輛皮卡,別插隊!」
「錢先交,貨再抬!」
「少一件找周廠長,多一件第188章現金洪水沖廠門
祁秀芬那句「帳快空了」,像一盆冷水澆進辦公室。
煤爐還紅著。
桌上藍章檢驗單還沒收好。
馬雲飛低頭看帳本。
白面、雞蛋、煤球、夜班補貼、返修耗料、燈泡、臨時飯錢。
一行行鉛筆字壓得很重。
木算盤擺在旁邊,算珠還沒歸位。
祁秀芬手指按著帳頁,聲音發乾。
「馬總,再這麼撐兩天,現金箱真見底。」
周琪站在門口,眼底全是血絲。
她剛從車間上來,頭髮被汗和蒸汽粘在臉邊。
「外貿過了,可人都快散架了。」
「內銷線昨晚停了半截,批發商在外頭等了一夜。」
「再不開線,人家要鬧。」
馬雲飛把帳本合上。
他沒看那摞讓人心慌的數字,只拿起藍章檢驗單,往文件夾里一壓。
「先讓人知道,命保住了。」
周琪一愣。
「啥?」
馬雲飛已經往樓下走。
一號車間裡,燈還亮著。
水泥地上全是線頭、粉筆灰和踩出來的黑腳印。
過關的消息傳回來後,緊繃了一夜的女工們像被抽了筋。
有人坐在布筐邊,捂著臉哭。
有人靠著成包的大衣,頭一歪就睡著了。
還有人手裡攥著剪刀,眼睛睜著,半天沒動。
趙麗紅站在質檢台旁,嗓子啞得發不出大聲。
「別躺地上,地上涼。」
她說完自己也扶住桌角,膝蓋發軟。
周琪跟在馬雲飛身後,急得壓低聲音。
「馬總,現在要是催她們回內銷,怕是真撐不住。」
馬雲飛沒吭聲。
他走到車間中間,看著這些熬紅眼的女工。
劉小慧坐在牆根,手背上全是針眼印,聽見腳步聲想站起來,試了兩下沒起來。
李小娟抱著熨斗旁的濕毛巾,眼睛通紅。
幾個年輕女工看見馬雲飛,先是緊張,隨即又低下頭。
她們怕聽見「繼續干」。
怕一鬆勁,飯碗又掉。
馬雲飛接過趙麗紅手裡的鐵皮喇叭。
喇叭邊上被磕掉一塊漆,拿起來有股鐵鏽味。
他沒有講漂亮話。
也沒說什麼「大家辛苦」。
喇叭刺啦一聲。
全車間的人都抬了頭。
「外貿首批,過了。」
短短六個字。
水泥地上先是死靜。
下一秒,有人哇地哭出聲。
不是委屈。
是憋了一夜的氣終於衝出來。
趙麗紅低頭揉了揉鼻子,又把臉繃住。
周琪背過身,肩膀抖了兩下。
馬雲飛等這口氣散開,才繼續說。
「昨晚參加外貿夜戰的。」
「外單六組,質檢組,技術組,搬運、燙台、食堂值夜的。」
「每人加發二十塊戰備突擊獎。」
車間裡一下沒反應過來。
二十塊。
不是白條。
不是以後補。
馬雲飛舉起手裡的喇叭,聲音壓得更穩。
「下午三點,財務窗口領現錢。」
「誰登記在冊,誰領。」
「少一個,找周琪。」
周琪猛地抬頭。
趙麗紅眼睛也一下瞪大。
祁秀芬剛抱著帳本追到車間門口,聽見這句,臉都白了半截。
「馬總……」
她下意識開口,又硬生生憋住。
車間裡卻已經炸了。
「二十塊?」
「俺也去也有?」
「食堂熬湯的也算?」
一個給燙台添煤球的小工站在角落,手還黑著,聲音都發抖。
馬雲飛看向他。
「算。」
這一個字,比喇叭還響。
幾個女工直接抱在一起哭。
劉小慧扶著牆站起來,嘴唇哆嗦。
「馬總,俺也去不要歇,俺去也還能踩。」
馬雲飛看了她一眼。
「你先喝碗熱湯。」
「錢下午領,活等會兒干。」
車間裡又笑又哭。
那股要散架的疲憊,被二十塊現錢硬生生頂住了。
不是口號。
是鈔票。
趙麗紅把剪刀往台上一拍。
「都聽見沒?」
「外貿過了,錢也有了。」
「誰再說自己是踩踏板的苦命人,先看看自己昨晚扛的啥!」
幾個年輕女工紅著眼點頭。
她們看向那一排煙黑雙面呢大衣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昨晚之前,她們怕洋標準。
怕放大鏡。
怕被一句「廢品」打回原形。
現在不怕了。
她們親眼看著蔡國平蓋章。
親耳聽見首批放行。
手裡熬出來的針腳,真能過洋人的關。
馬雲飛把喇叭遞迴趙麗紅。
「外貿線輪休兩小時。」
「留下兩個人守貨,其他人吃飯、睡半鐘頭。」
周琪趕緊接話。
「那內銷呢?」
馬雲飛轉頭看向二號車間方向。
「卡其風衣線,全面重啟。」
周琪心裡一緊。
「人手?」
「內銷熟手先回線。」
「外貿線休完,按班補。」
馬雲飛看著她。
「帳面見底,就讓帳面重新鼓起來。」
這話剛落,廠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鐵門被拍的聲音。
哐!
哐哐!
還夾著男人粗嗓門。
「開門!」
「俺們昨晚就來了!」
「錢都帶著呢,貨呢?」
陳宇從院子那頭跑過來,棉襖敞著,額頭全是汗。
「馬總,外頭堵滿了。」
「皮卡兩輛,三輪摩托七八輛,還有騎二八大槓帶麻袋的。」
「都要卡其風衣,說再不開門就翻牆。」
馬雲飛走到院子裡。
廠門外土路被堵得嚴嚴實實。
兩輛冒黑煙的舊皮卡橫在路邊。
三輪摩托突突突響,排氣味嗆人。
一幫批發商擠在鐵門外,手裡揮著用報紙包著的錢。
有人拍門。
有人遞煙。
有人急得嗓子都劈了。
「馬老闆!俺昨天排的號!」
「俺給現錢,不賒!」
「先給俺也去裝五十件!」
陳宇罵了一聲。
「這幫人聞著錢味比狗都靈。」
鐵門又被拍得一響。
一個胖批發商把一沓大團結從門縫裡往裡塞。
「兄弟,通融通融,先給俺也去兩包!」
陳宇一腳踢在門框上。
「塞你娘!」
「誰再往裡伸手,俺去也給你夾斷!」
外頭頓時罵聲一片。
周琪臉色變了。
「真要放進來,倉庫能被他們掀了。」
馬雲飛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院裡剛恢復的女工。
「按規矩開。」
陳宇立刻站直。
「咋開?」
馬雲飛指向院子東側空地。
「第一道,麻繩拉起來。」
「批發商和廠里人分開。」
陳宇喊了兩個保安,把麻繩從門房柱子上扯出來。
院子裡很快隔出一條道。
「第二道,沒現錢、沒訂貨條的,先靠邊。」
馬雲飛繼續說。
「第三道,周琪帶出庫單核號。」
「誰昨晚登記過,誰先提。」
「第四道,門口公開說清楚。」
「現金清點,簽字,裝車。」
「誰搶貨,永久不賣。」
周琪眼睛一亮,抱著夾板就往倉庫跑。
「俺去也拿單子!」
陳宇咧嘴一笑。
「這活俺也去熟。」
他轉身一腳踹開小門,沖外頭吼。
「都閉嘴!」
外頭還在吵。
陳宇撿起一根門栓,往鐵門上一砸。
咣!
這下聲音壓住了人聲。
「想拿貨的,按馬總規矩來!」
「第一,有錢。」
「第二,有條。」
「第三,聽點名。」
「誰敢擠,今天一件沒有!」
一個批發商不服。
「俺也去錢帶著,憑啥排後頭?」
陳宇眯眼。
「你條呢?」
那人愣住。
「啥條?」
「昨晚登記的訂貨條。」
陳宇冷笑。
「沒有條你喊個屁。」
「靠邊!」
旁邊立刻有人把發黃的訂貨條舉高。
「俺去也有!」
「俺也有!」
陳宇先放進來十個人。
麻繩攔著,批發商只能站在空地上,急得踮腳看倉庫。
周琪抱著出庫單出來,聲音又快又硬。
「淮南老張,卡其風衣三十件。」
「現錢。」
一個瘦高批發商立刻把報紙包往桌上一拍。
「大團結,三百塊,點!」
祁秀芬被周琪拉到財務桌前時,臉還白著。
可錢一攤開,她的眼神立刻變了。
綠油油一片大團結,邊角還帶著油墨味和手汗味。
她把算盤擺正。
嘩啦——
算珠歸位。
「十、二十、三十……」
她手指撥得飛快。
噼里啪啦。
算盤聲像雨點砸在鐵皮棚上。
第一筆點完,祁秀芬在收款本上按下紅手印。
「貨款三百,清。」
周琪立刻揮手。
「倉庫,三十件!」
兩個搬運工抬出一包卡其風衣。
麻繩一剪,顏色齊整的風衣露出來。
批發商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摸。
陳宇一把拍開他的手。
「錢清了再摸。」
那人趕緊賠笑,從兜里掏煙。
「兄弟,來根紅塔山。」
陳宇沒接。
「少來這套。」
「想要下批,跟財務說。」
後頭幾個批發商急了。
「俺也去要五十件!」
「俺也去加錢,先給俺也去!」
有人把煙往前塞,有人把錢舉過頭頂。
倉庫門口差點又亂。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股往前拱的人潮。
他沒喊。
只是抬手往下一壓。
趙麗紅立刻帶幾個女工把空布筐橫過來。
第二道隔離擺上。
陳宇補了一嗓子。
「誰越筐,誰出去!」
周琪點名更快。
「宿縣三輪,二十件。」
「豐縣皮卡,六十件。」
「睢寧那邊,先補十五件,尾貨下午來拉。」
批發商們嘴裡罵罵咧咧,手上卻一點不慢。
大團結一沓沓拍上財務桌。
一手交錢。
一手交貨。
沒有賒帳。
沒有白條。
只有現錢落桌的悶響。
啪。
啪。
啪。
祁秀芬的算盤越打越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她手指都快撥出火星。
幾次算珠撥錯,她趕緊推回去重來。
「別催!」
她嗓子都尖了。
「錢少一張,貨不出門!」
一個批發商急得滿臉汗。
「大姐,俺這都點三遍了!」
祁秀芬抬頭瞪他。
「你點你的,俺去也點俺去也的。」
「飛雲不賒你一件,也不能短你一分。」
那人被噎得沒話,反倒笑了。
「成成成,就沖這規矩,俺也去下回還來。」
周琪抱著出庫單跑得腳底打滑。
「馬總,第一批現貨快清了。」
「二號車間卡其線已經開了,女工剛上機。」
馬雲飛看向車間。
縫紉機聲重新響了。
噠噠噠噠。
比昨晚急,卻不亂。
那些剛才還癱在地上的女工,喝了熱湯,領了任務,眼裡像多了一層硬光。
有人腳踩踏板,嘴裡還念著外貿那句「首批通過」。
有人把胸口的工資信封往裡按了按,針腳壓得又穩又直。
卡其布卷從案台上展開。
剪刀聲咔嚓咔嚓。
燙台蒸汽哧地噴白。
外貿死劫剛過,內銷現金就像洪水一樣衝進廠門。
祁秀芬面前的錢堆越壘越高。
十塊一張的大團結用麻繩紮起來。
一捆。
兩捆。
三捆。
她撥著算盤,撥著撥著,眼淚忽然掉在帳本上。
周琪嚇了一跳。
「秀芬姐,你咋了?」
祁秀芬趕緊用袖口擦。
「沒、沒事。」
她看著桌上堆起來的現錢,又哭又笑。
「早上俺也去還以為帳要空。」
「這會兒……這會兒算盤都快打不准了。」
陳宇正好扛著一包風衣經過,咧嘴喊。
「打不准就慢點打!」
「錢又不會長腿跑了!」
祁秀芬破涕為笑,罵了一句。
「你懂個屁。」
「錢進帳慢一點,俺也去心裡都慌。」
馬雲飛走到財務桌前。
祁秀芬趕緊把剛紮好的一捆錢推過來。
「馬總,已收現款兩千六。」
「後頭還有。」
「按這勢頭,上午就能把昨夜花出去的補回來。」
馬雲飛拿起一捆大團結,放在桌角。
「先留出戰備突擊獎。」
祁秀芬一愣。
「現在就留?」
「現在。」
馬雲飛把錢往她帳本旁邊一壓。
「下午三點發。」
「別等。」
周琪在旁邊吸了一口氣。
「馬總,真每人二十?」
「真。」
馬雲飛看向車間裡那些重新踩動踏板的背影。
「昨晚她們替飛雲擋住刀。」
「今天飛雲就拿現金把她們撐起來。」
這話不大。
可離得近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趙麗紅正好路過,眼圈一下紅了。
她沒說軟話,只把剪刀往腰間一插。
「俺去也去盯針腳。」
「二十塊不能白拿。」
批發商還在門口擠。
有個剛拿到貨的,立刻蹲在皮卡後斗上拆包驗。
卡其風衣一抖開,版型利索,線跡乾淨。
旁邊人看得眼熱。
「咋樣?」
那人嘴上還硬。
「也就那樣。」
手卻飛快把貨往車斗里塞,生怕別人搶。
另一個批發商湊過來,遞煙。
「哥們,勻俺也去十件?」
「滾。」
「俺也去加五毛一件。」
「加一塊也不勻。」
陳宇在旁邊聽得樂。
「都別在俺也去門口倒手。」
「要貨排隊。」
「飛雲這兒只認現錢和出庫單。」
中午前,廠區外的土路被壓出兩道黑泥印。
皮卡車一輛接一輛裝滿。
三輪摩托後斗綁著風衣包,麻繩勒得咯吱響。
有批發商錢不夠,急得騎車往郵局方向跑,說下午再來補。
周琪把出庫單翻得邊角捲起。
「現貨清了。」
「下午第一批新下線的,已經有人訂完。」
祁秀芬的算盤聲沒停。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她面前的錢從一小堆,變成一大堆。
再變成幾摞紮好的現鈔。
早上那本讓人喘不上氣的成本帳,這會兒被壓在大團結下面。
像一塊石頭,被現金硬生生蓋住。
馬雲飛站在二樓窗口,看著院裡來回奔跑的人。
昨晚,飛雲靠外貿證明自己能活。
今天,飛雲靠內銷把血補回來。
這兩條線都轉起來,廠子才算真正站住腳。
周琪拿著最新出庫表上樓。
她臉上全是汗,眼神卻亮。
「馬總,照這個速度,卡其風衣線還嘚加班。」
「批發商說,有多少吃多少。」
馬雲飛點頭。
「下午兩點,內銷線開全班。」
「夜戰的人領完獎,再按體力安排。」
「別把人熬廢。」
周琪飛快記下。
「食堂呢?」
「加肉湯。」
「每人一個饅頭不夠,就兩個。」
祁秀芬在旁邊下意識皺眉。
馬雲飛看她。
「帳還空嗎?」
祁秀芬看了一眼桌上紮好的錢,嘴角壓不住。
「不空了。」
「那就讓人吃飽。」
「成。」
祁秀芬這回答得痛快,算盤又是一陣響。
樓下車間裡,廣播響起趙麗紅沙啞的嗓音。
「下午三點,昨晚參戰的,按花名冊領戰備獎。」
「二十塊現錢。」
「誰插隊,扣!」
車間裡先是哄地一聲。
接著縫紉機聲更密了。
女工們沒再亂喊。
可每個人腳下的踏板都踩得更穩。
她們知道,飛雲不是說說。
過死關,發真錢。
干好活,吃飽飯。
這年月,能把這兩樣做到,比啥大道理都硬。
馬雲飛剛把出庫表壓進文件夾,樓梯口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陳宇衝上來,棉襖前襟全是灰,滿頭大汗。
他連氣都沒喘勻。
「馬總!」
周琪抬頭。
「又有批發商鬧?」
「不是。」
陳宇抹了一把汗,臉色古怪。
「廠門外來了一大幫人。」
「吵吵嚷嚷要進廠。」
「說是縣農機廠的。」
他咽了口唾沫。
「帶頭的叫潘機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