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破磚院裡父子局
樓道里的雪水凍成一層薄殼。
馬雲飛踩上去,皮鞋底下咔嚓一聲。
二樓過道又窄又暗,牆皮一塊塊鼓起來,露出裡面潮黑的磚縫。幾家門口堆著蜂窩煤、爛木板和凍硬的白菜幫子。
司機跟在後頭,剛要上前敲門。
馬雲飛抬手攔住。
他自己敲了兩下。
裡頭沒有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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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秒,破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馬衛東站在門後,身上還是那件舊藍工裝,外頭披著發白的軍大衣。臉色灰得像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胡茬子冒了一圈。
他看著馬雲飛。
嘴唇動了動。
沒喊出聲。
馬雲飛也沒喊人,只平靜問了一句:「屋裡能說話嗎?」
馬衛東側開身子。
「進來吧。」
屋裡冷得像冰窖。
窗戶縫塞著舊報紙,可風還是鑽進來,把報紙角吹得沙沙響。牆邊擺著個劣質蜂窩煤爐,爐膛里只剩一點灰白煤渣,冒不出半點熱氣。
掉漆的八仙桌擺在屋中間,桌腿墊著半塊磚。
兩條條凳靠牆放著,木面磨得發黑。
馬衛東坐回爐子邊,手裡夾著一根兩毛錢一包的劣質旱菸。菸捲燒了長長一截,灰掛在頭上,竟沒掉。
馬雲飛關上門。
屋裡一下更靜。
他原以為會有訓斥,有拍桌,有那句熟悉的「不務正業」。
可馬衛東只是坐著。
像一截被雪凍住的木樁。
馬雲飛把黑色公文包放到八仙桌上。
皮包落桌,聲音很輕。
馬衛東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廠里忙,還跑這趟幹啥。」
這話不硬。
反倒像沒了力氣。
馬雲飛拉開條凳坐下,膝蓋碰到桌腿,磚頭輕輕晃了一下。
「昨晚你打電話到廠里。」
馬衛東夾煙的手僵了僵。
「打錯了。」
「電話號沒錯。」
馬雲飛看著他,「只是你沒說事。」
馬衛東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發火。
可火沒起來。
他把菸灰往爐沿上一磕,灰散在冷鐵皮上。
「你現在規矩大。」
「找馬總,還嘚報單位、姓名、事由。」
馬雲飛沒接刺。
「廠里幾百號人,電話不能亂接。」
屋裡又冷下來。
馬衛東盯著爐膛,聲音發啞。
「俺也去以前在廠辦,也這麼擋過別人。」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馬雲飛沒急。
他拉開公文包拉鏈。
裡面有幾捆大團結,用牛皮紙紮著,邊角露出紅色票面。
馬衛東看見了,眼神動了一下。
馬雲飛卻沒拿錢。
他先抽出一份硬紙封皮的證明,放在桌上。
紙面平整。
最下面那枚鮮紅鋼印,在昏暗屋裡扎眼得很。
「淮海縣稅務局完稅證明。」
馬衛東眉頭皺起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尖停在紅章邊上。
馬雲飛把紙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飛雲該交的稅,一分不少。」
「有帳,有票,有章。」
「不是黑攤子,不是投機倒把。」
馬衛東喉嚨滾了滾。
「私營廠也能有這東西?」
「能。」
馬雲飛聲音平穩,「只要堂堂正正掙錢,就能堂堂正正交稅。」
馬衛東沒反駁。
他盯著那枚鋼印看了很久,像要從裡面挑出假來。
可挑不出。
鋼印壓得深。
紙背都鼓起來了。
馬雲飛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口已經起毛,上面蓋著海關戳,還有滬上申達時裝外貿公司的藍章。
他抽出複印件,一頁頁鋪開。
外文合同。
箱單。
驗貨批次。
海關放行戳。
還有那串數額。
馬衛東原本垂著的眼皮,猛地抬起來。
夾在指間的旱菸一抖,半截菸灰掉在褲腿上。
他卻沒顧上拍。
「這是啥?」
「外貿代工合同。」
馬雲飛手指按在合同金額那一欄。
「飛雲給滬上申達做歐盟單子。」
「第一批已經走了。」
「第二批正在出庫。」
馬衛東湊近了些。
他看不懂英文,可看得懂數字,看得懂海關大戳,看得懂公司紅章。
那幾個章,一個比一個硬。
他乾裂的手指在紙邊停了停,沒敢直接摸。
像怕把東西碰髒。
「這麼多……都是你廠里做出來的?」
「是。」
「就你那個破服裝廠?」
馬雲飛看著他。
「現在不破了。」
馬衛東臉上有一瞬掛不住。
要是以前,他肯定拍桌罵回去。
可桌上這些紙,讓他的嗓門堵在喉嚨里。
他悶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外頭都說你發工資拿麻袋裝錢,俺也去還以為他們吹牛。」
馬雲飛從包里拿出一沓工資匯總表。
沒有攤開。
只是壓在合同邊上。
「工資表也在。」
「工人簽字,按手印。」
「欠誰一分,你可以去廠里查。」
馬衛東嘴唇抿緊。
他想起農機廠那摞欠條。
想起潘機修裂開的手。
想起自己昨晚連一車蜂窩煤都批不出來。
屋裡那點死撐的硬氣,被一張張紙磨得發疼。
他忽然低聲說:「你這是來打俺也去臉的?」
馬雲飛看著他。
「爸,俺也去要打你臉,昨晚就來了。」
馬衛東怔住。
馬雲飛語氣不重。
「昨晚來,你是我爹。」
「今天來,你還是農機廠廠長。」
這句話落在冷屋裡,比爐火還燙。
馬衛東眼皮顫了一下,沒說話。
馬雲飛又從公文包最裡面,抽出最後一份文件。
紅頭。
大章。
紙頁比前面那些更厚。
最上面寫著淮海縣政府辦公室。
下面是「保就業樣板企業」幾個字。
紅章通紅,像剛從火里按出來。
馬衛東的背慢慢直了。
他太熟悉這種文件。
公文紙,紅頭,章位,行文格式,哪個是真哪個是糊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份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
馬雲飛把文件展開。
後面附著一沓花名冊。
姓名。
原單位。
崗位。
安置日期。
簽收手印。
有些名字,馬衛東認識。
二服裝廠的。
老供銷社倉庫的。
還有幾個農機廠家屬。
紙頁一張張鋪開,很快蓋住了八仙桌掉漆的桌面。
馬衛東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這麼多人?」
「目前三百多個。」
馬雲飛翻到最後一頁,「還在加。」
馬衛東聲音發乾。
「你養得起?」
「養人不是發善心。」
馬雲飛看著他,「人上機,機器轉,貨出去,錢回來。」
「飯碗不是誰賞的。」
「是廠子能不能轉起來。」
馬衛東臉色變了變。
這話像釘子,正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農機廠也有機器。
也有人。
可機器停著,人等著,帳本上全是窟窿。
馬雲飛按住紅頭文件,抬眼看他。
「爸,時代已經變了。」
「不是端著國營大廠那隻鐵碗,才叫飯碗。」
「能在風雪天裡裝上飯,護住幾百家老小不被餓死的,才是真飯碗。」
屋裡死靜。
窗縫裡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啦一聲。
馬衛東夾著的菸捲終於燒到指頭。
他猛地縮手。
煙屁股掉在地上,滾了半圈,滅了。
他卻沒去踩。
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文件。
完稅證明。
外貿合同。
海關戳。
縣政府紅頭批文。
花名冊。
這些東西一層層壓在八仙桌上,也一層層壓碎他守了半輩子的那套話。
私營就是投機?
下海就是丟人?
國營廠才保險?
保險到今天,鍋爐不冒煙,工資發不出,老夥計拿著停薪留職申請往外走。
馬衛東粗糙的手慢慢伸過去。
先摸稅務鋼印。
再摸海關戳。
最後停在那份紅頭文件上。
指腹刮過紙面,輕得像摸一塊獎狀。
「俺也去當年進廠,也戴過小紅花。」
他說得很慢。
「師傅跟俺也去說,工人階級腰杆子最硬。」
馬雲飛沒打斷。
馬衛東低著頭,肩膀塌下去。
「俺去也信了一輩子。」
「信廠門開著,煙囪冒煙,人就餓不死。」
「可昨晚潘機修來找俺去也簽停薪留職。」
他嗓子哽了一下,又硬壓回去。
「八級鉗工啊。」
「去你那邊修縫紉機。」
「俺也去還想罵他。」
「可俺去也連半袋面都給不了他。」
說到這,他忽然抬手捂住眼。
手背上青筋鼓著,凍瘡裂口發紫。
半天后,指縫裡有水光滲出來。
馬雲飛坐著沒動。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勸。
也不能贏了還踩一腳。
馬衛東抹了一把臉,聲音粗啞得厲害。
「雲飛。」
這聲叫得很低。
不像訓兒子。
像一個被逼到牆根的老廠長,在喊唯一能接住他的人。
「俺也去以前罵你,罵得難聽。」
「說你丟人,說你遲早餓死街頭。」
他吸了口冷氣,胸口起伏。
「俺也去錯了。」
屋裡的風像停了一瞬。
馬雲飛看著他花白的鬢角。
從小到大,馬衛東沒低過頭。
哪怕家裡沒肉,哪怕廠里吵翻天,他都能硬著脖子罵人。
可今天,這個老工人坐在冷爐子前,把頭低了下來。
馬雲飛伸手,把桌邊那根煙屁股撿起,丟進爐灰里。
「過去的事,不翻舊帳。」
馬衛東眼眶更紅。
「你不恨俺去也?」
「恨有啥用。」
馬雲飛把花名冊合上。
「飛雲缺人,農機廠缺活。」
「你是我爸,也是廠長。」
「咱現在談的是怎麼讓人活下去。」
馬衛東怔怔看著他。
這話比任何原諒都重。
他忽然想笑,可笑不出來,眼淚先順著皺紋滾下來。
「你小子……真成氣候了。」
馬雲飛沒接夸。
他把文件一份份攏好,卻沒立刻收包。
「農機廠現在還有多少人在崗?」
馬衛東下意識坐直。
多年的廠長習慣被這句話喚醒。
「帳面一百來號。」
「真能上工的,三十幾個。」
「機修、電工、鍋爐、倉庫,還有幾個看門的。」
「其餘不是病了,就是出去打零工。」
馬雲飛問:「欠薪幾個月?」
馬衛東嘴角抽了抽。
「三個月整。」
「有些津貼拖得更久。」
「設備呢?」
一提設備,馬衛東眼裡忽然冒出一點光。
那不是廠長的光。
是老工人看見好鐵料時的光。
「設備不能全看外頭那堆破爛。」
他搓了搓手,像怕錯過什麼。
「機修二車間深處,還有幾台好東西。」
馬雲飛抬眼。
馬衛東聲音急了些。
「高精車床。」
「當年上面調撥下來的,買都買不著。」
「平時俺也去們捨不得用,帆布蓋著。」
「導軌油封俺也去讓潘機修看過,還沒死。」
他越說越快,胸口都跟著起伏。
「還有一台老銑床,精度差點,可底子好。」
「電櫃潮了,修修還能動。」
「雲飛,農機廠算是徹底垮了。」
「可那幾台床子不能爛在雪裡啊。」
馬雲飛沒說話。
馬衛東盯著他,像盯著最後一根救命繩。
「你要是只做衣服,可能用不上。」
「可你廠里現在機器越來越多,縫紉機、壓扣機、燙台,壞個零件還得去省城等。」
「有車床,有鉗工,自己就能修。」
「往後你要擴廠,機修班就是命。」
說到最後,他聲音發顫。
這不是談價。
像是在交出自己最後一點家底。
馬雲飛手指輕輕點了點公文包邊。
高精車床。
機修班。
老電工。
鍋爐工。
這些東西對一個服裝廠來說,看著多餘。
可對他想搭的盤子,不多餘。
服裝只是現金流。
真正能紮根縣城、吃下人口、吃下工業底子的,必須有維修、有設備、有加工能力。
他原本只想先接人。
沒想到農機廠最深處,還藏著這幾塊硬骨頭。
馬衛東見他不說話,急得往前挪了半寸。
「雲飛,那幾台床子,你……你要不要收了?」
屋裡安靜下來。
爐子裡死灰無聲。
窗外,樓下有人推著二八大槓過去,車鈴被凍得發啞。
馬雲飛把桌上的完稅證明、外貿合同、紅頭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公文包。
動作很慢。
很穩。
馬衛東的目光跟著他的手走,像等判決。
拉鏈合上。
馬雲飛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設備要看。」
馬衛東喉嚨一緊。
馬雲飛接著說:「人也要看。」
「欠薪帳,工齡表,技能表,下午整理出來。」
「機修、電工、鍋爐、倉庫,能幹活的,一個不漏。」
馬衛東愣住。
「你這是……」
馬雲飛站起身,把公文包拎在手裡。
「爸,不僅要設備。」
「那剩下的三十二個老夥計。」
「我飛雲廠,全盤接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