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雪夜不回頭
電話盲音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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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捂著話筒,臉色有點僵。
「哥,是老爺子打來的。」
屋裡一下靜了。
煤爐火苗噼啪一聲,牆上白熾燈晃了晃。
馬雲飛手裡的藍鉛筆停在帳本上。
幾個月前,馬衛東拿旱菸杆指著他鼻子罵的話,又像鐵釘一樣冒出來。
投機倒把。
不務正業。
遲早餓死街頭。
那時候他剛把第一批工人招進來,兜里揣著現金,滿身都是火氣。
若是那會兒接到這通電話,他大概真會叫車沖回去。
把銀行水單拍到桌上。
把外貿合同甩到馬衛東臉前。
讓那個老國營工人看看,他兒子到底有沒有本事。
可這念頭只在胸口翻了一下。
很快沉下去。
馬雲飛抬眼看陳宇。
「掛斷。」
陳宇愣住。「哥,真掛啊?」
「按規矩。」
馬雲飛聲音不高。
「農機廠要談公事,蓋章送函。」
「家裡要談私事,讓他打家裡。」
陳宇喉結滾了滾,趕緊對著聽筒說了幾句。
那頭沒聲。
啪。
電話掛上。
屋裡沒人說話。
周琪抱著報表站在邊上,連翻紙都放輕了。
她知道這不是一通普通電話。
陳宇低聲說:「哥,要不……俺也去去門口等著?萬一馬叔真急呢?」
馬雲飛把藍鉛筆放回帳本邊。
「急,就更不能亂。」
他起身披上軍大衣,厚重的衣料壓得肩膀一沉。
「現在回去,不是幫他。」
「是讓他難看。」
陳宇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馬雲飛拿起桌角那把老式鐵皮手電筒,擰了一下。
一道發黃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走。」
「巡廠。」
周琪一怔。「這雪天?」
「越是雪天,越要看。」
馬雲飛拉開辦公室門。
冷風夾著雪粒撲進來。
走廊里的粗走線管貼著牆,白熾燈泡亮得刺眼,燈罩上落了一圈灰。
樓下機器聲隔著牆震上來。
噠噠噠噠。
像一頭沒停氣的鐵獸。
三人下樓時,雪已經蓋住半個廠院。
陳宇在前頭踩路,皮靴陷進雪泥里,咯吱響。
周琪一手護著帳本,一手擋風,嘴裡還在念叨。
「馬總,東倉庫那邊剛加了十幾台機,線管俺也去讓電工臨時又拉了一道。」
「就是怕過載。」
馬雲飛抬頭看了一眼。
廠房外牆上,粗黑電線沿著瓷瓶拉過去。
雪粒打在電線上,噼里啪啦。
「明天讓電工把接頭全查一遍。」
「白熾燈泡該換的換。」
「別省這點錢。」
周琪馬上記在本子角上。
「查線、換燈、備保險絲。」
陳宇推開生產車間大門。
一股熱氣轟地湧出來。
煤爐味、布料味、機油味混在一起,把外頭的冷雪一下壓下去。
車間裡亮得發白。
一排排白熾燈吊在梁下,光刺眼得讓人眯眼。
幾百台縫紉機同時響。
女工們坐在機位前,額頭上掛著汗,手裡的卡其布一片片往針腳下送。
踏板起落。
飛輪轉得發虛影。
趙麗紅拿著復檢夾從中間過道跑過去。
「二組,批次牌別亂!」
「三組上扣的,先領左邊木箱,右邊那箱是防風拉鏈!」
有人抬頭看見馬雲飛,趕緊喊:「馬總!」
這一聲被機器聲吞掉一半。
更多人抬頭,又低頭繼續干。
沒有人停機。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外頭雪大。
裡頭熱得像夏天。
劉小慧胸前的小紅花還別著,正彎腰教一個新女工壓領口。
「小心,手別拽布。」
「針走到這兒再抬腳。」
那新女工緊張得手背發白。
劉小慧沒罵,只把她的手往裡推了半寸。
「慢點不丟人,返工才丟人。」
周琪看著這一幕,聲音快起來。
「導師制有用。」
「今天返修率下來了,上午還壓著兩成,晚上復檢台已經能喘口氣。」
她翻開硬皮夾。
「李小娟那邊帶出兩個能踩直線的,劉小慧帶出一個能做袖口小件。」
「月底導師津貼嘚單列。」
馬雲飛點頭。
「照發。」
陳宇瞧著滿車間人影,搓了搓凍紅的手。
「哥,俺也去以前還真以為,廠子就是弄幾台機器,喊人來踩。」
「現在看著……跟打仗一樣。」
馬雲飛往前走。
「比打仗還細。」
他停在一處工位前。
地上掉著一張批次白牌,快被人踩髒。
馬雲飛彎腰撿起來,遞給旁邊組長。
「牌丟了,貨就亂。」
那組長臉一下紅了。
「馬總,俺也去這就補繩。」
馬雲飛沒發火。
「明早每組備一盒別針。」
「牌子掛衣袋,不准只綁麻繩。」
周琪立刻寫下。
陳宇看了看那張小白牌,又看了看馬雲飛。
這才明白,巡廠不是走一圈給人看。
是真看命門。
出了生產車間,風雪又撲上臉。
三人踩著泥雪往庫房走。
東邊老倉庫還亮著燈。
幾個新來的老鉗工蹲在機頭邊,給收來的舊縫紉機上油。
鐵件摩擦聲細細的。
像小號工具機。
陳宇忍不住笑。
「潘機修下午也來問了,說能不能修機頭。」
周琪接話:「登記了,明早試手。」
馬雲飛腳步停了一下。
「給他按技工崗試。」
「別讓八級鉗工剪線頭糊盒子。」
周琪抬頭看他。
馬雲飛已經繼續往前走。
庫房門是兩扇厚木板,外頭掛著大鐵鎖。
庫管員正裹著棉襖守在門邊,一看人來,趕緊開鎖。
鐵鎖凍得硬,鑰匙擰了兩下才開。
木門推開,冷潮氣里夾著油氈紙味。
手電光一掃,裡頭全是貨。
防潮木托盤鋪在泥地上。
托盤上碼著一垛垛成品風衣,外頭包著防潮油氈紙,麻繩扎得緊緊的。
每一垛前都掛著牌。
批次。
件數。
封箱日期。
庫管員抱著厚帳本,手指頭凍得發紅。
桌上算盤珠子被撥得噼啪響。
「馬總,周廠長。」
「今晚盤到外貿三批。」
「成品入庫一萬多件,明早能裝第一車。」
周琪眼睛一下亮了。
她從硬皮文件夾里抽出出庫單,紙頁被凍得有點脆。
「馬總,你看。」
「省城輔料那兩車接上以後,後道追得很快。」
「今天光上扣組就補回來三千多件。」
「拉鏈組也沒拖。」
她翻到後面,聲音更高。
「帳上現金夠。」
「工資、飯堂、煤、運輸,全預留了。」
「滬上那邊第一批尾款回了,外匯結匯單在祁秀芬櫃裡鎖著。」
「咱現在沒欠供銷社一分錢,也沒欠工人一分。」
庫管員在旁邊聽得眼睛發直。
以前他在老廠看倉庫,帳本上全是欠、緩、等批。
第一次見一個廠,貨越堆越多,帳還越滾越硬。
陳宇湊過去看。
數字他看不太明白。
可那一頁頁出庫單和現金預留欄,他看得心裡發熱。
「哥,這麼多貨,真都能換錢?」
周琪瞪他一眼。
「啥叫真都能?」
「合同、箱單、驗貨單都齊著呢。」
馬雲飛站在木托盤前,伸手按了按油氈紙邊角。
沒有潮。
他又蹲下摸了摸托盤底。
木頭離地半尺,下面鋪了碎磚墊高。
「庫房做得對。」
「明天再買兩卷油氈。」
「靠西牆那邊,加石灰包。」
庫管員趕緊點頭。
「俺去也記下。」
周琪把報表遞過來,眼裡有壓不住的興奮。
「馬總,照這個流轉,下個月咱還能擴一批。」
「只要滬上單子不斷,省城輔料線不斷,飛雲就是縣裡頭一份。」
馬雲飛接過報表,只看了一眼。
藍黑墨水寫的數字密密麻麻。
現金流是活的。
訂單是活的。
人也在往這裡流。
這比任何一句爭氣的話都硬。
他把報表還給周琪。
「別飄。」
「帳越好,規矩越要硬。」
「明早開始,庫房進出雙簽。」
「庫管簽一次,組長簽一次。」
「陳宇那邊保安再簽車牌。」
陳宇立刻站直。
「懂。」
「誰想渾水摸魚,俺也去讓他連門都摸不著。」
馬雲飛看他一眼。
陳宇趕緊補一句:「按流程,不動手。」
周琪忍不住笑了一下。
庫房盤點完,已經後半夜。
雪小了。
廠區裡的白熾燈一盞盞亮著,照得雪地發青。
馬雲飛走上二樓水泥陽台。
陳宇和周琪跟到樓梯口,沒再往前。
他一個人站在欄杆邊。
寒氣鑽進軍大衣領口,呼出的白霧很快散掉。
遠處縣城黑沉沉一片。
再往西,是農機廠的方向。
那根紅磚煙囪在月光下露出模糊一截。
沒有煙。
像一根凍死的骨頭。
馬雲飛看著那邊,手指壓在手電筒冰涼的鐵殼上。
他曾經很想讓馬衛東親眼看看。
看看飛雲門口排隊的工人。
看看一箱箱大團結怎麼發下去。
看看那些被欠薪逼到牆角的女工,怎樣在這裡領飯票、拿現錢、抬頭叫師傅。
他甚至想過,等賺了大錢,騎著摩托回家屬院繞一圈。
讓那些說閒話的老鄰居閉嘴。
可真到了這一步,心裡反倒靜了。
人越缺啥,越愛吆喝啥。
飛雲現在不缺證明。
滿縣城的菜市場、澡堂子、狗肉館、供銷社門口,都在傳他的事。
說飛雲拿麻袋裝大團結髮工資。
說下崗女工進門先給5塊安家費。
說舊機器推過去,當場點錢。
說連老人孩子剪線頭、糊紙盒,也能換飯票和毛票。
這些話傳到農機廠家屬院,比他自己回去拍桌子更重。
陳宇在樓梯口低聲問:「哥,真不回去看看?」
馬雲飛沒回頭。
「明天去。」
「今晚不去。」
周琪忍不住問:「為啥非得等明天?」
馬雲飛看著那根死煙囪。
「他低頭,不是給我一個人低頭。」
「是給農機廠一百多號人低頭。」
「我今晚過去,他只剩臉面。」
「明天過去,他還有廠長的位置。」
樓梯口一下沒聲了。
陳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他以前只懂贏了就要罵回去。
可馬雲飛這一下沒罵,卻比罵人重得多。
周琪也低下頭,把懷裡的報表抱緊。
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披著軍大衣站在雪裡的年輕人,已經不像縣城裡哪個發了財的老闆。
更像一座廠的命。
一群人的靠山。
陽台上安靜了片刻。
只有遠處車間的機器聲還在響。
噠噠噠噠。
不急,不亂。
像心跳。
馬雲飛轉身下樓。
「周琪,明早把農機廠可能用得上的崗位列出來。」
「機修、電工、鍋爐、門衛、倉庫。」
「能安置多少,按真實缺口寫。」
周琪立刻回神。
「俺也去現在就去算。」
「還有設備呢?」
「先看函。」
馬雲飛邊走邊說。
「人命比機器急。」
「但機器也不能讓它爛在雪裡。」
陳宇眼睛一亮。
「哥,你這是要……」
馬雲飛停步看他。
陳宇立刻閉嘴。
「俺去也不亂說。」
「明早門崗備熱茶。」
「農機廠來人,不許笑話,不許擺臉。」
馬雲飛聲音冷了些。
「誰敢拿他們窮取樂,直接滾。」
陳宇點頭很重。
「俺去也親自盯。」
天快亮時,雪徹底停了。
廠院裡積雪厚厚一層,被早班工人踩出幾條道。
食堂煙囪冒起白煙,玉米粥味順著風飄出來。
馬雲飛在辦公室洗了把冷水臉。
水盆邊結著薄冰,手一伸進去,冷得發麻。
他抬頭看了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裡有血絲,卻穩。
周琪已經把崗位缺口表壓在桌上。
旁邊還有庫房現金流簡表、外貿出庫計劃、省城輔料合同複印件。
一沓紙。
不是炫耀。
是底氣。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聲。
那輛黑色半舊桑塔納停在辦公樓前。
車身帶擋泥板,昨晚剛擦過,黑漆在雪光里發亮。
司機戴著棉帽,站在車邊搓手。
「馬總,車熱好了。」
陳宇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
「哥,俺也去跟你去?」
馬雲飛扣上大衣扣子。
「你守廠。」
陳宇一愣。
「農機廠那邊萬一有人鬧……」
「越是這樣,你越不能去。」
馬雲飛拿起公文包。
「俺也去不是去打架。」
周琪把那幾份表塞進去,壓低聲音。
「馬總,口氣別太硬。」
「馬叔那脾氣……」
馬雲飛看她一眼。
周琪立刻改口。
「俺也去是說,公事要緊。」
馬雲飛點頭。
「公事要緊。」
他走下台階。
皮鞋踩進雪泥里,發出一聲悶響。
司機趕緊拉開後車門。
黑色桑塔納的車門一開,裡面的座套還帶著淡淡汽油味和舊皮革味。
馬雲飛坐進去,公文包放在膝上。
車門關上。
發動機沉沉一轟。
輪胎碾碎地上的冰凌,嘎吱嘎吱往廠門外開。
門崗保安立正喊了一聲:「馬總!」
馬雲飛沒有擺手。
車窗外,飛雲廠的白熾燈還亮著。
粗大的走線管沿著廠房牆面伸向各處。
車間裡機器聲未停。
庫房前,木托盤上的貨一垛垛等著裝車。
家屬棚里,煤爐子冒著紅火,老人孩子已經開始糊第一批紙盒。
這一切都被車慢慢甩在後頭。
桑塔納駛上縣城泥路。
雪後的街面發白,早點攤剛支開油鍋,熱氣一團團往上冒。
有人端著搪瓷碗喝豆腐腦,看見黑色轎車過去,筷子都停在半空。
「哎,那不是飛雲的車?」
「馬老闆吧?」
「這車跟縣裡幹部坐的一樣啊。」
「聽說他廠里一晚上機器不停,錢跟流水似的。」
聲音被車輪壓在雪裡。
馬雲飛靠在后座,眼神沒動。
他沒去聽那些話。
也不用聽。
黑色桑塔納拐過供銷社門口,沿著老街往西。
越靠近農機廠,路越破。
紅磚圍牆露出大片剝落的石灰,牆根下堆著凍硬的煤渣。
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終於出現在前方。
門衛室里,看門大爺裹著破棉襖縮成一團。
聽見車聲,他慢慢探出頭。
看清是桑塔納,眼睛一下瞪圓。
這年頭,縣裡能坐這種車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車輪在厚雪裡壓出兩條深車轍。
一直延伸到農機廠家屬院門前。
桑塔納悄無聲息停在那排破敗的紅磚筒子樓下。
司機下車拉門。
馬雲飛鋥亮的皮鞋踩在爛泥與雪水裡。
二樓窗戶後面。
那張蒼老疲憊的臉,已經等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