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誰放的火
宴席散去,宋窈更專程讓人備了馬車,將沈阿月送回她自己的住處。
臨別時,沈阿月攥著她的手不放,半晌才憋出一句:「郡主殿下,往後你若得空,可以常來我那兒坐坐。我……我沏茶給你喝。我母家是茶商,有極好的上品。」
宋窈笑了笑:「好,我記下了。」
等裴老太君也登車離去,望江樓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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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窈眼看著宴席順利收了尾,這才鬆了口氣。
今日她都沒吃幾口東西,提心弔膽的,生怕有人使壞。裴燼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伸手輕輕攏了攏她的披風,低頭問:「聽說你今晚一直帶著七房那位?」
宋窈便將南王的事簡略說了。
裴燼聽完,並沒有覺得沈阿月是多心或者自作多情,反而微微頷首:「你做得對。南王那個人確實不避諱男女之防,她一個性子軟的婦人被他盯上,確實危險。」
他低頭看著宋窈,目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時宜實在心善,今夜可是護了她一晚上。」
宋窈被他這樣莫名地誇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目光,低頭整理袖口:「我們快回去……」
裴燼忽然捧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輕輕落了一個吻。
宋窈掙脫不開,臉色更紅。
裴燼目光微微輕移,早就察覺到不遠處,有人在往這邊看。
此時並不是所有人都走完了。
望江樓另一側的小軒窗前,謝清淵正隔著半扇窗縫,將這一幕清清楚楚地收進了眼底。
裴燼是故意這般給他看的。
謝清淵的指節在酒杯上緩緩收緊。
隨即猛的轉過身,將杯中殘酒潑進了窗外的夜色里,重重放下了杯子
他疼的心口滯澀,手指扶著胸口幾乎要陷了進去,才勉強沒有昏厥。
知道他們成婚了。
也知道他們一定有了夫妻之實。
然而當親眼看見的這一刻,謝清淵還是受到了衝擊,根本無法接受。
他對她那樣親昵,宋窈竟然半分不避?
她就這麼……就這麼喜歡他了嗎?
謝清淵這一刻才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
宋窈回了廂房,清點完今日剩下的禮單冊子,終於將最後一筆帳對完,才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腕子。
正要起身去喚碧水收拾東西,忽然一股刺鼻的焦味順著門縫滲了進來。
她猛地擰起眉,然而那股味道越來越濃,帶著木料燒灼的焦苦氣息。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旁的裴燼也已經察覺,快步上去一把推開了門。
但門外廊下的帷幔不知何時燃了起來,火舌順著垂落的錦緞一路竄上,將門框上的木料舔得噼啪作響。
裴燼猛地回頭,大步跨回她面前,一把將她從案前拽起來,攏進懷裡護住了。
可此時火舌已經舔上了門框,木料爆裂,噼啪作響,幾息之間便越燒越旺,封住了出口。
「裴燼,怎麼回事!」
裴燼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將她的臉按進自己胸口,低聲道:「別怕,我在。」
宋窈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可灼熱卻越來越近。
很快她又聽見身後傳來房梁坍塌的悶響,又聽見廊外有人喊著「走水了」的驚叫,火已經越來越大了。
不遠處的南王抬手,掀開馬車的帘子,遙遙的隔岸觀火,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他身側的宋念慈死死攥著衣袖,也有些被嚇到了。
看著越發大的火光,想到宋窈被困其中,她心底只覺得無比解氣。
只是轉念又想到裴燼也在火場裡,心口驟然一緊,又生出幾分慌亂。
她忍不住低聲開口:「王爺……火勢這麼大,會是誰放的?」
南王淡淡瞥了眼燃燒的樓閣,語氣漫不經心,帶著幾分譏諷:「世人都說書生多情,最是心軟,殊不知世上薄情之人,多半也出自書生。沒想到謝清淵看著溫潤斯文,下手倒是這般狠絕。」
宋念慈一驚,沒想到謝清淵下手會這麼……狠毒。
「王爺怎麼會知道?」
南王冷笑:「除了他,不會有人恨裴燼到如此地步。」
宋念慈聽是奔著裴燼去的,心頭更亂。
「走了。」南王斂了笑意,語氣冷淡,「咱們莫要引火燒身,徒惹麻煩。」
說罷,他便放下了帘子。
連帶著宋念慈也什麼都看不見了。
樓外庭院早已亂作一團。
碧水帶著一眾僕役家丁,提著水桶拼命救火,水聲潑灑、人聲嘈雜,慌亂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崔氏不知怎麼也會在這裡,被這一幕嚇得面色慘白,好在很快就被下人扶了下去。
廂房之內,熱浪滾燙灼人。
火勢蔓延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望江樓是幾十年的老字酒樓,廊柱和梁木又都是上好的樟木,平日裡聞著清雅,可一旦沾了火便成了最好的燃料。
潑水上去,只騰起漫天白霧,轉瞬便被烈火吞噬。
裴燼抱著宋窈退到窗邊,門框上的木料忽然炸裂開來,火星四濺著落在他的衣袍上。
裴燼抬手替她擋了一下,袖口立刻被燎出一道焦黑的邊緣。
濃煙此時從門縫裡滾滾湧入,嗆得宋窈劇烈地咳嗽起來。
人群外圍,謝清淵靜靜佇立。
他隱在混亂的人影之中,看著越燒越旺的大火,又看著眾人急匆匆的救火,眼底壓抑著複雜和糾結。
他是想報復裴燼,報復宋窈背叛他愛上了別的男子。
那些過往的愛,在看見裴燼親吻宋窈的那一刻,全都變成了恨。
可片刻後,忽然一陣微弱壓抑的咳嗽聲穿透嘈雜的人聲,清晰落進他耳中。
是宋窈的聲音!
好不容易強撐出的冰冷狠絕的算計,也都瞬間轟然崩塌。
謝清淵像是幡然醒悟,他再也無法冷眼旁觀。
下一瞬,便不顧一切,逆著慌亂奔逃的人群,縱身衝進火光之中。
然而門口火勢太大,謝清淵還沒靠近,手臂就被飛濺的火點狠狠灼傷,火辣辣的刺痛刺骨。
他根本近不了身。
而此時,屋裡的宋窈喉嚨仿佛吞了一口黑灰,視線也漸漸模糊。
「裴燼……」她攥著他的衣襟,聲音被煙嗆得斷斷續續,「你別帶著我……你先出去……」
以裴燼一個人,或許是可以出去的。
但裴燼置若罔聞。
他怎麼可能丟下她?
裴燼轉身將窗欞猛地推開,夜風裹著江水的涼意灌進來,將屋裡的濃煙衝散了幾分。
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是望江樓背面的江水,黑沉沉的一片,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看不清深淺。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宋窈,她面色已經被濃煙燻得慘白,睫毛濕漉漉地顫著,像是隨時都會昏過去。
「抱緊我。」
「什麼?」
「時宜,我會護好你,絕不會讓你出事。」
宋窈還沒聽清,她就感覺自己被抱著踩上了窗沿。
緊接著縱身一躍。
身子忽然落了下去。
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下墜的失重感讓宋窈的心臟猛地揪緊。
緊接著是「噗通」一聲巨響,冰涼刺骨的江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她整個人吞沒。
水灌進鼻腔和喉嚨的瞬間,宋窈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
但黑暗與混沌席捲而來,她徹底睜不開雙眼,只能憑著殘存的本能,死死去抓身前之人的衣襟。
可方才還緊緊抱著她的手臂,忽然緩緩鬆開了力道。
心底極致的恐懼猛的炸開。
裴燼?
宋窈慌亂地伸手摸索,然而手無力的划過冰涼的江水,再也抓不到分毫衣角,徒勞無獲。
她拼命想睜開眼,想看清裴燼有沒有事。
可在渾濁的江水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往深處沉去的影子。
宋窈無能為力,更只能感到肺里的空氣正在一絲一絲地被抽走,意識也越來越模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就在她幾乎要閉上眼的最後一刻,另一隻手忽然從側面伸過來,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急切,拖著她往江面游去。
很快,宋窈就被那隻手拖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江水從她的口鼻中嗆出來,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隻手又托著她的後腰,將她往岸邊的方向推去。
朦朧混沌之間,宋窈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水波搖晃,光影破碎。
模糊視線里,映入眼帘的,卻是另一雙眸子。
不是裴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