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伏羲
執念……
一滴水墜入深海。
夢裡,我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上古時代——
神祖開天,清氣上升化神,濁氣下降化妖,煞氣凝聚為魔……
神祖攜八千天神征戰四方,化分三界。
西王母制定天地秩序,女媧黃土捏人,鍊石補天。
伏羲以身穩天地,人皇攜人族向天神發起戰爭……
人神相殘,神祖震怒,收人族無盡壽元,賜人族生老病死。
天梯斷,洪水泄,九州沉,天地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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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含淚為人族求生機,二度以身補天——
遙遠的神明,終會在時光的洪流中,於某一個節點,再相逢。
「我們倆是同時誕生的,為什麼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就不能我是姐姐你是弟弟麼?」
荒蕪的人間,我與紫衣尊神慢步走在水光粼粼的小河邊。
微風拂面,搖晃我髮髻邊一對珍珠鳳凰步搖。
紫衣大神聞言挑了挑飛揚入鬢的劍眉,好笑著配合道:「你若想做姐姐也可,但做了姐姐,就不能朝弟弟撒嬌了。」
我憋了口氣鼓起腮幫子,雙手揣袖子裡:
「那不行,我不找你撒嬌還能找誰撒嬌?找西兒的師兄長燼嗎?
但我沒有找陌生人撒嬌的癖好啊!
找神祖,神祖一高興,又要給我挑伴侶。
君池上清他們又忙得很,我在他們面前就沒有不正經過……
咱倆在這世間還沒有天與地時,就已經認識了。
開天之前,那麼多次洪流,都是你勾著我的尾巴,纏著我的身子,把我護在懷裡的。
在這世上,我最信任你,也只能找你撒撒嬌,說說心裡話了。
羲羲你就偷著樂吧,好多事我連西兒都不方便說……全告訴你了。
我知道,你現在是跟隨神祖平定叛亂的功臣,身邊不缺愛慕者,什麼神女仙女仙子仙侍,都巴不得每天能借公事之名,多看你幾眼。
我這個千里之外的妹妹,你早就不稀罕了。」
「你瞧你,我才說一句,你卻回了我一大堆有的沒的,我何時,不稀罕你了,嗯?」
紫衣大神握住我的肩膀,眉眼染笑的無奈將我摟進懷裡,溫聲輕哄:
「不是才兩年沒來看你麼,怎麼怨氣如此大?媧妹以前,也沒見如此惦記本座啊。」
我癟嘴,趴在他堅硬結實的胸膛上,委屈用手指頭戳他心坎:
「才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呢!你知不知道我好擔心你!」
他悶笑出聲:「傻瓜,我每個月不是都有給你寫信麼?」
「誰要你的信了!」我著急道:「我要你的人!我要你出現在我眼前,我要你,朝朝暮暮陪著我!」
他摸摸我的頭,柔情似水安撫激動的我,溫潤應下:
「好,過幾年,三界便安穩了,戰事收尾,我第一時間回來陪你,與你朝朝暮暮不分離。」
我雖然心裡還是不大高興,但,此情此景、此時情勢,也只能勉強接受了:「嗯……伏羲,我等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深情在我額頭吻了一下……
突然輕笑。
我不理解地昂頭審問他:「你幹嘛無故發笑?」
丰神俊朗的神明端方儒雅地和我笑談:
「我突然想起,媧妹剛才那個問題……已經問了我很多次,很多年。
從開天闢地那日起,問到如今。
次次問,次次自己放棄。
想做姐姐,但最終,都選擇老實當妹妹了。」
我憋屈嘆道:
「那又如何,我就是過過嘴癮罷了。
當姐姐不能這麼不穩重,但我就想這樣抱著你,和你貼在一塊兒。
好多個夜晚,我睡著睡著,就會突然懷念起,天地未開的那段時光。
那時,沒有三界,沒有戰事,只有你我,日日依偎在一起。
伏羲,你離開後,我好思念你。」
「我又何嘗,不思念媧妹。」
他抱緊我,溫柔哄著:
「這個世間,很快就太平了。你我,也很快便能長相廝守,得償所願了。」
「等你忙完,就來人間。對了,給你看西兒最近創造出的小花花!」
我開心從他懷裡出來,拂袖往水邊一掃,水岸上就徐徐生出一簇簇紅枝綠葉,金萼紅瓣的火色薔薇花,
「看!前段時日我被一片草葉子劃傷手,血滴在了地上,西兒正好在旁邊,稍一施法,就長出了這種如火如荼的小花。
我和西兒給它取了名字,叫薔薇!」
「薔薇……」紫衣大神看罷彎唇誇讚:「和媧妹一樣美。」
我牽著他的手又帶他去看我的其他成果:
「你兩年沒過來了,給你看我最近捏的小人兒,他們已經學會生火烤肉了!」
一晃眼,我與他出現在了人族聚集地,平原上一個個遮風避雨的小茅草屋裡,那群可愛的小人兒正在劈柴做飯。
頭上戴著桃花花環的小女孩追著哥哥從茅草屋裡跑出來,嬉笑打鬧著嚷嚷:「阿兄!給我風車!那是阿娘給我做的!」
「阿兄,你再欺負我,我放大黃咬你了!」
「阿兄,你別把我的芭蕉葉風車玩壞了……」
小男孩跑出自家柵欄,昂頭看見我和伏羲,歡喜撒腳丫子就朝我們奔過來——
「父親母親!」
小女孩也瞧見了我們,跟著撲來。
「阿父阿母!」
我牽住男孩的手,摸摸男孩腦瓜子拿他沒辦法道:「長生,你又調皮,總逗妹妹做什麼?」
伏羲抱起小女娃,欣慰道:「阿父阿母的小宓妃都長這麼大了?兩年不見,都會滿地跑了。」
小女娃傲嬌地仰起稚氣臉蛋,俏皮道:
「我都已經五歲了!阿父上次抱我,我才三歲!
我都已經兩年零三個月沒見到阿父了,阿母說阿父在外面打仗,阿父很辛苦。
可是阿父,你為什麼要和人家打架呢?是別人欺負阿父了嗎?」
伏羲挑眉耐心解釋:
「阿父在外面和別人打架,是為了把別的凶獸猛獸壞東西,都趕去深山老林。
這樣,就不會有壞東西來傷害阿父阿母的孩子們了。」
小女娃天真張大嘴:「嗷,我知道了,阿父是和外面的老虎打架!」
伏羲低笑:「是比老虎,還可怕千萬倍的東西,只有把它們趕走,你們才能太平,才能安全。」
小男孩把一枚野果子塞進我嘴裡:「母親,吃果子!我剛從後面的大樹上摘的!」
我疼愛地揉揉小男孩臉蛋:「長生最乖了。」
附近的人族聽說伏羲回來,紛紛捧著食物出來和伏羲說話——
「父親辛苦了,我們剛獵得鹿肉,父親嘗嘗。」
「父親,這鳥蛋也好吃!」
「父親母親,等會在咱們這吃飯吧,我們大家好久沒見父親了,很想念父親!」
「阿父,你留下來,我們給你介紹一下我們的新成員啊!」
「嘿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父親,我們剛誕生不到兩年,以前只在母親的畫像上看過父親……」
「父親母親,我們真的很愛你們!」
「等父親忙完回來,我們一大家子就團圓了!」
炊煙四起,人間遍地煙火味——
夜晚,我倚在伏羲肩上看月亮:
「我們的這些孩子,都被我養得很好,他們很聰明,什麼都一教就會。
感受過兒女繞膝的快樂……就不想回到神界了。
伏羲,我想捏很多很多的孩子,我想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好好生存,歡喜生活。」
「嗯,阿兄支持你。」他拍拍我的手背,柔聲說:「下次回來,我教他們釀酒、術學、織造。」
我笑:「上次你教他們做水車,他們研究了兩年才完全熟練掌握,你啊,就不能先教點簡單的。」
他拿我沒辦法道:
「媧妹就是慈母之心,為兄會教的,都是他們肯定學得會的。
人族,已經誕生不少年了,有些生存技能,必須教給他們。
不然離了你的庇佑,他們會活不下去的。」
我努了努嘴。
他握住我的指尖,用心良苦道:「何況,只有人族足夠強大,才不會被神族壓迫,不會被神明,說抹去,便抹去了。」
我抬起腦袋,怔怔扭頭看他:「阿兄……你也希望,人族能生生不息,世世繁衍下去?」
他與我對視的紫眸里藏著萬千星辰,璀璨星空,默默與我十指相扣,輕道:「做父母的,怎會不希望孩子好?」
「媧妹,人族,是你我的孩子。」
時光如水,飛速流逝。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天地動盪,三界不穩,混沌時期的洪流又出現了。
它要衝垮神祖構造的這個新世界——
眾神隕落,天地倒置,三界處處是能焚盡世間萬千生靈的烈火。
那是神妖魔第一次聯手,只為守護這個世界不被洪流衝垮擊潰,再次夷為混沌。
也是那一回,我親眼看著我愛的人,元神化作萬千道強大神力,融入天地,貫穿三界,逼退洪流,強迫天地翻轉歸位——
烈火熄,洪流化作滾滾火漿,被封入高山地殼之下。
我的愛人,用全部神力在大地之下織出一張地網,永遠封印了那股混沌洪流。
天界恢復祥和,大地恢復生機,神魔休戰,萬妖狂歡。
可我的愛人,卻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我們同日誕生,在混沌時期,便已相依相守了數十萬載……
我們一同,來到了這個新世界。
可他卻將我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再不會有人擁我入懷,溫柔撫摸我的頭。
也再不會有人用桃花梳,細心為我打理長發……
我渾渾噩噩不知又熬了多少栽。
人族反天,欲與神斗。
他們捅破了天,攪得三界硝煙四起,沒有寧日。
神祖說,人類已被無休止的欲望浸染,留著終成禍患,不如毀滅……
我站在高山之上,看著山下自相殘殺的孩子們,只覺得心如刀絞。
我求神祖再給人族一個機會。
這個世界已經帶走了我的丈夫,難道還要殺盡我的孩子麼。
黃河之畔的玉靈花開那日,西兒帶了兩根筍子來,分給我一根,找我生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做,就去做唄。」
「沒關係,神祖真要滅人,我會攔著的。」
「今年的筍子是不是比去年嫩多了?我特意挑的兩根品相最好的……」
她低頭說著話,語氣和往日沒什麼區別。
只是眼眶卻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個不停。
「花孔雀沒了以後,你就生了病……說來也可笑,神怎麼會生病呢。」
「可你就是生病了,你不會笑了,我陪你盪鞦韆,你也不會開心地大喊出聲了。」
「你的神宮裡,永遠只有薔薇與玉靈花。」
「你畫了一屋子花孔雀的畫像,一張比一張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但你只會畫花孔雀了,你連山川河流都不畫了。」
「本來指望時間久點,你自己慢慢釋懷,誰知道又出了這件事。」
「我知道那些小人兒哭著伏在你腿上,喊父親母親救命,你會遭不住。也知道,神祖讓你抹殺自己的孩子,你做不到……」
「你啊,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吧,你去吧……」
「這世間,我替你守著。」
啃了一口的竹筍放在地上,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朝她淺淺一笑。
起身離開後,魔祖君澤安從林子裡衝出來,著急質問西兒:「你怎麼能讓她走了呢!她這一走,就回不來了!」
西兒沉聲道:「放她去吧,我們、留不住她的……」
夢裡我的結局怎樣,並沒有出現。
後來,我跌進了無盡黑暗……
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找到愛人,保護孩子。
猛地清醒過來時,枕頭已經被我哭濕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起來,抬手擦擦眼淚。
躺著身邊的男人開了燈,坐起來安慰我:「阿縈,你夢見什麼了?」
我扭頭看他。
目光落在他這張熟悉的容顏上時,無數年思念在眼底頃刻決堤,凝成滾燙淚水,濕了臉頰……
猛地抱住他,我悶在他胸膛上委屈哭出聲:「夢見你了。」
他罩在我後腦勺上的大手僵住:「阿縈……」
我抱緊他,深更半夜哭得肝腸寸斷:「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