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重逢即別離


  最近幾天做的夢越來越奇怪了,不是夢見上古時期岩漿吞沒整個天地,就是一個眉眼與江墨川相似的古代男人一遍遍質問我,為什麼非殺他不可。

  帝曦說,是因為我接觸到了太多不屬於人類同頻磁場的生物……

  比如東北白家,比如蘇靈兒,比如冥王和他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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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白家和蘇靈兒都屬於妖類,冥王更是陰間的上古神明。

  他們身上能量太強,所以才會導致我夜夜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夢。

  按帝曦的說法,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我每晚沉浸在那一場場遙遠壯觀的夢境裡,裡面的一景一人一物,卻又給我一種很真實、仿若親身經歷過的感覺。

  小宓妃趴在我懷裡撒嬌的可愛笑臉,長生教人族造船入黃河。

  十七八歲的小宓妃拿草繩,帶領族人結漁網於黃河邊捕魚。

  卻因此,惹怒了黃河河伯。

  河伯上岸欲找小宓妃麻煩,卻看中了宓妃的美貌,強搶宓妃為新娘。

  宓妃堅決不肯,不惜跳河赴死明志。

  長生得知消息後,一氣之下搭弓射死河伯,將宓妃的屍身從黃河裡撈出來,含淚將宓妃葬於我親手種的那片薔薇花下……

  兩月後,月圓夜的子時,宓妃魂魄成仙,從薔薇花叢里走了出來。

  不久,宓妃與長生結為夫妻。

  宓妃生下她與長生第一個孩子那天,小娃娃膽大地含住我指尖,躺在我懷裡咿咿呀呀個不停。

  小宓妃渾身汗如水洗,無力倚在木板搭成的簡易小床上,疲倦地朝我扯出一抹笑:「阿母,你看,我也做母親了……」

  夢裡的心疼是清晰的,看著新生命誕生的歡喜,亦是真實的……

  不過,帝曦說得對,夢只是夢,都是假的。

  畢竟我還夢見了另一個自己。

  誕生在水澤之上,自幼就被養在九重天宮。

  四大天王說,我是命定的水神,長大後是要執掌一方水域的。

  我被養在天帝天后膝下,天帝天后只有一個孩子,但小太子年紀尚小時,就被送到其他地方歷練了。

  因此,我在天帝天后身邊享受了近千年的父母獨寵。

  天界等級森嚴,我的義父義母又不是普通神仙。

  我開智早,在天宮的那千年有八百年的時間都泡在御書房同幾位老師學習控水之術,為神之道。

  我守規矩,知禮儀,還是個學霸,由於太過好學,所以也養成了一副悶葫蘆的性格。

  千歲那年,我前往黃河之畔赴任。

  後來無盡孤寂的歲月里,我只能與湯湯黃河水與獵獵岸邊風作伴。

  我的職責,是護一方百姓平安。

  黃水決堤,我須得及時穩住水脈,不讓洪水誤傷凡人性命。

  我在黃河邊做了很久很久的守護神,每次黃河水災,都是我一人來往水域陸地,施法攔水救人……

  直到某一年,又一場連月大雨令黃河水勢上漲,水浪沖沒堤壩,淹沒百姓的屋舍。

  我正要施法救人,卻看見黃河裡有條紫色巨龍若隱若現。

  巨龍用脊背馱起無數墜落黃河的百姓,匆匆將百姓們送上高岸,用神力護住百姓聚集的地方,不讓黃河水傷及無辜。

  我第一次與他聯手作戰,便是在那一場電閃雷鳴狂風驟雨的夜晚中……

  他筋疲力盡險些墜入黃河深淵時,亦是我飛身從後託了他一把。

  他回首,深深看了我一眼,而後一頭扎進了黃河之中。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黃河龍宮的龍太子……

  黃河龍族即將繼位的黃河龍王。

  此後千年,我的神廟裡,每隔一段時日,都會出現一束鮮花。

  有時是桃花,有時是薔薇,有時是月季,有時是紅梅……

  總之都是些時令鮮花。

  他每次送完花便會立即離開,不敢看我的神像一眼。

  他以為我不曉得花是他送的……

  其實,他每一次捧著花進神廟,我都在神像中安靜陪伴著他……

  只是我們誰都沒有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

  再後來,我好像做了什麼讓他痛苦難受的事。

  他突然會扼住我的脖子,怨恨至極地與我說:

  「風縈!我恨你,終有一日,我會殺了你!」

  「風縈,我會讓你一無所有,你不配得到本王的愛。」

  「風縈,被本王玩弄在股掌的滋味,如何?」

  老實說,很痛,心很痛!

  可能是被夢裡的內容影響得太厲害了,以至於我現在看帝曦都有些怨念了……

  總覺得帝曦和夢裡的龍王很像,雖然我從未看清過夢裡龍王的臉。

  但每次靠近帝曦,都會讓我不自覺聯想起夢裡的那兩個人——

  伏羲,黃河龍王。

  雲響姐說,我是白天想得太多導致腦子儲存的信息過載,所以才會每晚都做相同的夢。

  做夢太多傷身,應該出去走走放空一下大腦。

  我覺得有道理,正準備一個人出去走走,但卻被沈沐風跟了上。

  「吳家大哥說,詩涵今天要回省城了。」沈沐風壓抑開口。

  我點點頭:「你是準備去送送她?」

  沈沐風頷首嘆道:「相識一場,也算緣分,總要畫個句號。」

  我贊同地嗯了聲,

  「小白已經把吳詩涵的臉皮換回去了,上次阿乞師叔用陰蠱粉時特意沒損毀王小英的臉,只是讓王小英雙目受了損。

  現在吳詩涵已經恢復如初了,至於王小英,偷別人的那些東西,柳雲衣也趁夜全都物歸原主了。

  現如今的王小英,不但臉上胎記還在,還賠上了一雙眼睛,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吳家老二還願意要她,吳家大叔和嬸子也都不嫌棄她,就算她雙目失明現在什麼也不能幹,吳家也願意養著她……

  不過她的下半輩子,怕是不會好過了。」

  沈沐風單純問道:

  「吳家願意不計前嫌養王小英一輩子,總好過讓吳家老二和王小英離婚,把王小英送回娘家。

  畢竟你也說了,一個瞎子,還能幹什麼。

  吳家好歹有點錢,養得起小兒麻痹的兒子與雙目失明的兒媳。

  可王小英娘家卻是一貧如洗,王小英這情況,留在誰家都是個拖累。」

  「你錯了,真將王小英送回娘家,王小英頂多日子過得苦些,遭人更嫌棄些。

  可留在吳家,才是她黑暗苦難人生的開始。

  你別忘了,這裡是農村。」

  我搖頭唏噓道:

  「王小英婚內出軌還幹了那麼多傷害吳家的事,吳家二老之所以願意留下王小英,無非是因為自家兒子有缺陷,在村里討不到別的媳婦。

  吳家娶王小英原本就是因為王小英也有缺陷,娶進家門當兒媳婦,比較有安全感。

  可現在,王小英背叛了吳家。

  吳家二老以後肯定不會再信任王小英了,何況,王小英和那麼多男人在一起廝混過,她丈夫不可能毫不介意。

  於吳家而言,王小英現在唯一的用處……就是傳宗接代。

  等她生下吳家老二的孩子,她在吳家的地位,怕是還不如那條看門狗。」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沈沐風低聲嫌棄道:

  「無論男女,婚內出軌背叛伴侶都該付出代價!

  王小英能有今天,純屬咎由自取。

  但凡她當初沒有貪慾作祟,一心只想變好看,去找更有錢的男人,也不會被蔣桓安纏上。」

  「所以啊,她已經被她的所作所為反噬了。做人,還是得踏實些,腳踏實地好!」

  我一本正經總結,想了想,又好奇問:

  「對了,那個慕寧安,他糾纏王小英我能理解,畢竟他想占據王小英的身體。

  糾纏吳詩涵又是什麼情況?之前有一晚,帝曦帶我去爬王小英的屋頂,我親眼看到……慕寧安附在王小英身上,和吳詩涵光著身子……嗯,兩人舉止親密。

  慕寧安不像是單純為了發泄獸慾,倒更像是、在通過吳詩涵傾泄恨意。

  吳詩涵和慕寧安也有什麼前世仇怨嗎?」

  「應該沒有吧。」

  沈沐風眉心擰成一團:

  「有可能,是因為詩涵在性格方面,很像我的妻子,安遠公主。」

  「安遠公主……」

  我歪頭追問:

  「你老婆,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和我講講唄,我似乎,從未聽你提及過她……

  還有,那隻老鬼當初是你老婆的追求者嗎?

  那他還這樣對待吳詩涵,難不成是因愛生恨?」

  沈沐風展開桃花摺扇,眼眸深處有光冉冉亮起,看著遠方的藍天白雲,緩緩傾訴:

  「我和我妻子,是在宮宴上一見鍾情的。

  當年我狀元及第,進宮赴瓊林宴,老皇帝攜她親自到場,與我們那一屆的狀元、探花、榜眼以及幾位朝中文官共同把酒言歡。

  瓊林宴設在御花園的露天廣場上,宴上樂師奏雅曲,宮娥翩翩起舞,衣香鬢影中,我一眼就看見了身穿正紅宮裝,端坐在皇帝身畔的她……

  她很美,烏髮金簪,紅花玉釵,指甲被塗得丹紅,十指纖纖如削蔥,端起一隻鎏金酒杯,飲酒飲得雙頰泛紅。

  隔花相望,她美過月宮嫦娥。

  許是我灼熱的目光太冒犯,竟引隔花而坐的公主殿下留意回眸,她清澈的目光撞上我唐突的視線時,我惶恐低頭扣袖行禮。

  原以為褻瀆公主會被公主嫌惡,誰知片刻後,我壯著膽子抬頭,卻發現公主殿下也在朝我笑,她眼裡明媚的笑意,似在打趣我那片刻的怯懦。

  我這才敢靜心凝神地仔細欣賞公主殿下的美……

  也是那場宮宴,皇帝發覺我對公主有意,竟開恩,將公主許配給了我。

  我知道老皇帝把公主嫁給我,並不是因為他看重我,而是因為他怕我……

  怕我這樣的人,會動搖他的江山社稷。怕我胸中的抱負,會令他本就坐不穩的皇位更加搖搖欲墜。

  彼時國家已經在他的治理下民不聊生了,他不是個有德有能力的皇帝,所以他怕改革,怕別人質疑他的政策。

  把我按在駙馬位置上,一旦做了駙馬,我就沒有干政的機會了。

  我雖明知他的意圖,但卻沒有抗旨拒婚。

  我還是娶了公主,婚後幾年,我們生活得很幸福。

  沒有政務瑣事纏身,我日日早起都為公主描眉,每天陪公主彈琴作詩,偶爾還和公主一起去京城最繁華的市集逛街採買胭脂水粉。

  彼時,我和公主夫妻恩愛,也是京城中的一段佳話。

  奈何,五年後,義軍頭領在死前找到我,把可號令五十萬義軍的虎符交給了我,求我,為在那艱苦世道中拼命掙扎努力求生的無辜百姓們主持公道……

  結果,你知道,我反了,帶著五十萬大軍直衝皇城。

  說來可笑,攻打皇城時,情勢難度比我們想像中的要簡單多了。

  我們的大軍剛殺到皇城口,皇城司守將就直接卸甲投降,跪地歸順了。

  殺了昏君,不僅是在給那些慘死的義軍兄弟一個交代,更是在給全天下百姓一個交代,我不得不親手砍了昏君的頭……

  本來,我想等一切安穩了,公主的氣消了,再求公主原諒,給公主舉行冊封禮。

  誰知,那晚蔣桓安那個王八蛋偷偷溜進後宮,進了公主的寢殿。

  我趕過去的時候,公主脖子上全是血,衣物也被撕得到處都是,我一氣之下,就命宮人把蔣桓安閹了。

  公主自那夜起,大病了一場,我想去照顧公主,卻被公主擋在殿門外。

  公主,始終不肯見我。

  她把自己封禁在寢殿整整半年,這半年,我去找過她無數次,可她恨我,堅決不肯見我,每次都讓宮女無情地把我打發走。

  半年後,皇后的冊封禮不能再拖了,我把皇后的禮服放在公主寢殿門口,我想過公主會拒絕……

  我想著就算公主拒絕,我哪怕跪地求,也要求她答應做皇后,我可以向她發誓,一生一世,哪怕我們沒有孩子,我也只有她一個皇后,我的後宮也只會有她一個人,我此生,絕不納妃。

  但……我萬萬沒想到,冊封皇后的大典當天,公主上吊自盡了。

  我的妻子,性子嫻靜,溫柔善良……我從不知,她還有如此剛硬的一面。

  此後……數百載,我都在後悔,後悔自己為何要當那個皇帝,後悔沒有在一切結束後,立即帶她離開京城,遠離是非。

  那樣,她就不會夾在父親與愛人中間,被活活煎熬死了。」

  沈沐風的妻子,原來是個外柔內剛的姑娘……

  她的死,實在讓人扼腕嘆息。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了村口,拎著小提包身穿黃裙子的吳詩涵已經在村口等著我們了。

  女孩披散著長發,耳朵里塞了對藍牙耳機,背對著我們。

  我走近,輕拍了下女孩肩膀。

  女孩一愣,忙拿下耳邊的耳機,轉過身來。

  一張清秀白皙,五官精緻的俏臉出現在我和沈沐風的視線里……

  女孩眸眼清澈的朝我們莞爾一笑,「風縈姐,沐風。」

  我張了張嘴,瞧著她這張嬌俏昳麗的小臉,不禁在心底感慨:

  難怪吳家嬸子這麼在意自家閨女的臉,這張臉……的確夠資本!

  而站在我身旁的沈沐風卻陡然僵住。

  傻傻盯著吳詩涵,眼眶頓時猩紅。

  兩滴淚猝不及防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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