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包場!
虞皎月深吸一口氣,推開酒吧的門。
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關上,音樂聲立刻包裹上來。
今晚的爵士樂隊是一支三人組合,鋼琴、貝斯和鼓,
演奏的是一首慵懶的老曲子,薩克斯的聲音像是融化的黃油,
在空氣里緩緩流淌。
虞皎月選了吧檯旁邊最好的位置,皮質高腳凳,能看到整個舞台。
她在凳子上坐下,脫掉風衣搭在一邊,露出裡面黑紅撞色的吊帶裙,鎖骨處有一條銀金的小魚。
許念安跟過來,在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屁股剛挨上凳面就覺得不穩當,下意識伸手扶住吧檯邊緣。
「虞小姐,這個凳子怎麼是轉的?」
「因為它是轉的。」
「那我要是不小心轉起來了怎麼辦?」
「那就轉。」
許念安想了想這個畫面,他抱著吧檯在凳子上轉圈,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把兩隻腳踩在凳子下面的橫槓上,穩住重心,像個剛學會騎馬的人。
虞皎月餘光掃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轉過去對調酒師說了句什麼。
調酒師點了點頭,開始調配。
不一會兒,一杯橙汁推到了許念安面前。
許念安低頭看著那杯橙汁,杯沿上插著一片薄薄的檸檬片,
橙汁的顏色比他平時喝的要深一些,像是用了什麼特別的橙子。
「虞小姐,這個橙汁是不是很貴?」
「嗯。」
「多少錢?」
「別問。」
許念安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甜,酸,有一點點苦,味道比他想像的複雜得多。
他咂摸了一下,覺得確實比超市買的橙汁好喝,
但一想到這杯的價格大概夠他買一箱,那點好喝的感覺就變了味,變成了一種「我在喝什麼」的困惑。
「虞小姐,我覺得我這個人不適合喝貴的飲料。」
「為什麼?」
「因為我喝不出來跟便宜的區別,喝了也是浪費。」
虞皎月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那你別喝了,給我。」
許念安趕緊把杯子護住:「那不行,都端上來,不喝更浪費。」
虞皎月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酒吧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今晚是周末前夜,來的客人比平時多一些。
許念安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這裡的客人似乎分成兩類,
一類是純粹來喝酒聽音樂的,另一類是專門來找人的。
找人的那一類,目光最終都會落在虞皎月身上。
不是那種猥瑣的、讓人不舒服的目光,而是一種帶著敬畏和好奇的注視。
像是在說:那個人就是虞家的?果然長這樣。
她旁邊那個男的是誰?沒見過。
許念安被那些目光掃了一遍又一遍,起初還有點不自在,
後來就習慣了,反正他是「虞皎月旁邊那個男的」,又不是什麼重要角色。
「虞小姐,您在這個地方好像很有名。」
「嗯。」
「那我跟著您,是不是也算沾光了?」
虞皎月看了他一眼:「你是沾光了,沾的是我的光,得還。」
許念安:「……」
他就不該開這個口。
「這些人真討厭…..」」虞皎月似是喝上頭了,聲音悶在酒杯里,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講道理的煩躁。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們都在看你。」
許念安愣了一下:「看我?虞小姐,他們看的是您——」
「不。」虞皎月搖頭,動作比平時慢半拍,酒精讓她的反應遲鈍了一些,也讓那些平日裡被嚴密包裹的情緒從裂縫裡滲了出來,
「他們在看你。因為你在看我旁邊。你坐在我旁邊,他們就看你。」
這個邏輯許念安沒太聽懂,但他決定不反駁。
喝醉了的虞皎月,跟清醒的虞皎月是兩種生物。
清醒的虞皎月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利、危險。
喝醉了的虞皎月……還是那把刀,但鞘沒了,刀刃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空氣里,別人看著危險,她自己其實最危險。
「虞小姐,您喝多了。」
「沒有。」虞皎月否認,但她的手在去拿酒杯的時候,第一下沒拿穩,第二下才握住。
許念安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她的酒杯往旁邊挪了挪。
虞皎月看著那隻被挪走的酒杯,又看著許念安,眉頭慢慢擰起來。
「你管我?」
「不是管您——」
「你就是管我。」她的語氣忽然變了,從煩躁變成了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心,
「你都知道管我,那個混蛋憑什麼一聲不吭就走。」
許念安的手頓了一下。
又是「他」。
那個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不知道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他」,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縫在虞皎月生命的每一個褶皺里。
許念安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根線的存在,但每次它毫無預兆地露出來的時候,
他心裡還是會有一個很小的聲音,說一些他自己不願意聽的話。
但他早就學會了不聽那個聲音。
「虞小姐,」許念安笑著說,「我是您花錢雇的,不管您誰管您?再說了,您這杯酒要是喝完了,待會兒誰開車?」
「司機。」
「司機不是還沒來嗎?」
虞皎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他,於是用一種「你等著」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吧檯,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
「叫你們經理來。」
調酒師愣了一下,看了看虞皎月的表情,沒多問,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不到一分鐘,酒吧的經理快步走了出來。
四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但走到虞皎月面前的時候,那個微笑里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常年跟有錢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虞小姐,有什麼可以幫您?」
虞皎月沒看他,目光落在酒吧里那些三三兩兩的客人身上,像是在清點數量。
「這些人,」她說,「讓他們走。」
經理的微笑僵住了。
「虞小姐,您的意思是——」
「清場。」虞皎月的語氣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現在在場的所有客人,單我買,讓他們走,我有私人活動。」
經理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在這行幹了快二十年,
見過包場的,見過訂VIP區域的,但從來沒見過在營業高峰期、沒有任何預約、說清場就清場的。
「虞小姐,今晚的客人比較多,有些是提前預定——」
「我說清館。」虞皎月打斷他,一臉不屑的看著經理。
「你爾多隆嗎?不服的來找我!」
經理張了張嘴,目光在虞皎月和許念安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終選擇了閉嘴。
他轉身走向最近的一桌客人,彎下腰,開始低聲解釋。
許念安坐在高腳凳上,看著經理一個個桌子走過去,
看著那些客人臉上浮現出困惑、不滿、驚訝、最終在某個時刻變成「算了不跟你計較」的表情。
整個清場的過程比他想像的要平靜。
大多數客人雖然不太高興,但聽到虞皎月這個名字,都很冷靜的閉上了嘴。
有個穿格子西裝的中年男人嘟囔了幾句「這是什麼道理」,旁邊的朋友拉了他一把,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中年男人的表情變了,看了虞皎月一眼,拿起外套就走了。
十分鐘後,酒吧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