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闋星席玉
第84章 闋星席玉
洞穴之中光線幽暗,只有洞頂那道石縫裡漏下來的一小片灰濛濛的天光。
陳靈洗凝視著眼前這個斷了一臂一腿、氣海已破的席家子弟,眼神平靜,既無快意,也無憐憫。
席慕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斷肢處的傷口已被陳靈洗以靈封住,不再流血,可那股鑽心的疼痛卻如何也壓不下去。
他的嘴唇乾裂發白,眼窩深陷,那張原本俊美如玉的面孔此刻已脫了形,便如一具被抽去了大半生機的空殼。
「距離席家真君以化界熔爐煉化此洞天,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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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洗開口詢問。
席慕沉默片刻:「等到藏在這座洞天的鼎器被發現————終有歸屬————」
他頓了頓,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才繼續道,「諸多未死的各門弟子回歸大天地,真君便會煉化洞天,為衡宿族叔煉出一個大、玄金闕來。」
陳靈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大、玄金闕。
這個詞他在林宿日口中聽過一次,在徹覺演化中,林宿日提及席家真君煉化洞天時,也曾說過「為族中最為出色的弟子席衡宿鑄造大、玄金闕」。
那時他只聽出了「金闕」二字,卻不知這「金闕」之前為何要加一個「大」字、一個「玄」字。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問道:「何為大、玄金闕?」
席慕大約不曾猜測到陳靈洗會問這等問題。
他那雙灰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疑惑。
可這疑惑轉瞬便被他自身的處境壓了下去。
他不敢不答。
「大金闕、玄金闕,乃是修士金闕之品級。」席慕的聲音依舊嘶啞:「與尋常金闕有天壤之別。」
「便如同行修士擁有靈竅與否,對於往後的修行至關重要。」他繼續道:「得大金闕,若果道心不破,若無折損根基的傷患,必然得一個金闕中期的修為。」
他的聲音在這幽暗的洞穴中迴蕩:「若得玄金闕,那必然得一個金闕後期的修為。」
他說到這裡,那雙灰敗的眼睛裡那抹微光也愈發亮了些。
「他們只需按部就班,修行便可水到渠成。」
他的聲音在洞穴中迴蕩,餘音裊裊,久久不散:「尋常修士,費盡千辛萬苦才鑄就金闕,往後每走一步都要拼盡全力,稍有不慎便會道心破碎、根基折損,前功盡棄。可那些得了大金闕、玄金闕的人物,只需按部就班地修行,便能水到渠成地踏入金闕中期、金闕後期。」
「這與普通金闕來說,不知是何等不凡的機緣。」
陳靈洗靜靜地聽著,不動聲色,又開口問道:「既如此,這一方洞天中暗藏的鼎器,可否已經顯露行跡?」
席慕只微微搖了搖頭,道:「尚且不曾有人尋到鼎器的蛛絲馬跡。」
他說這話時語調平靜。
陳靈洗不語,便如此直直看著席慕。
洞穴中驟然安靜下來。
席慕感受到陳靈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並不鋒銳、凌厲,只是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便如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
可正是這平淡的目光,讓席慕心頭那股寒意越來越濃。
直至過了數息時間。
陳靈洗忽然蹲下身來。
一道青蒙蒙的鋒芒自他指尖透出。
青鋒法。
他的手指緩緩探向他的小腹,指尖那縷青芒吞吐不定。
席慕瞳孔微縮。
那縷青芒正直直刺向他那殘破的氣海。
青鋒法落入席慕體內,沿著席慕殘存的經脈一路向下,直刺那已破損不堪的氣海。
倘若落在那氣海上,這氣海便會驟然碎去,並非僅僅只是殘破。
席慕的身體猛然一顫。
氣海若碎,他的修行之路便徹底斷了。
對於一個修士而言,氣海破碎比死亡更加可怖。
席慕眼中頓露恐懼之色。
「據傳————」他的嘴唇發白:「據傳大業帝派遣兩位入玄人物前往天門海,在其中尋到一道符籙。」
他說得極快,仿佛是怕說慢了那縷青芒便會刺穿他的氣海。
「這符籙上極有可能記載鼎器所在。」
大業帝?
陳靈輕輕頜首。
青鋒法消散。
「你入得我手,尚且還有活命的機會。」他輕聲開口:「可你倘若有半句假話,我立時便會殺你。」
席慕神色晦暗。
他躺在青石地面上,望著洞穴頂壁上那些嶙峋的石鐘乳,沉默不語。
他知道,修士落入其他修士之手,能活下來的機會極為渺茫。
他自己便曾殺過不少修士。
那些人臨死前也曾求饒,也曾許諾種種好處,也曾搬出師門長輩的名頭來恐嚇於他。
可他從不曾留情。
因為換取一個活口,遠不如殺人奪寶來得乾脆,來的乾淨。
既無後患,又能將對方身上的寶物盡數據為己有,何樂而不為?
如今輪到他了。
他便成了那待宰的羔羊,又如何可以生還?
可即便渺.————他終究也要.一試————
他不想死。
席慕眼中流露出認命之色。
「既如此————閣下還想要知道什麼?」
陳靈洗沉吟片刻,又問道:「你們是如何前來這方洞天?等到洞天破碎,又該如何歸去?」
他早已從林宿日、武摩訶、贏池這些人的言談舉止中窺見了一些端倪。
他們並非真身來此,而是以某種方式投胎轉世,或奪舍或假扮的方式前來洞天。
可他問出這番話,席慕驟然反應過來。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靈洗,那雙灰敗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他語調陡然拔高:「你難道並非是大天地之人,而是這無炁界人物?」
陳靈洗沒有答話,就這般靜靜地看著席慕。
幾息時間過去。
席慕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恐懼。
那恐懼並非是因為陳靈洗的目光,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更加可怕的事實。
若此人當真是這無界的本土生靈,卻能修至行四樓————那此人身上,必然藏著極為不凡的機緣。
這機緣之強,甚至勝過他這個席家子弟手中的傳承,勝過他身上那幾件已然被搜刮乾淨的符籙與法器。
「我等借上天【往生池】而來,投胎入洞天。」他回答:「歸去之時,也將有往生池接引。」
「只是————」
「我等走一遭往生池,性命、根基皆有損傷,若不得鼎器,往後終難成就道基,再不得自由。」
陳靈洗心頭一動。
往生池。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可席慕說話的語氣並不像是在撒謊。
性命、根基皆有損傷。
困於此洞天之中,不得不化作少年孩童,蹉跎光陰,熬過漫長冬夏,忍受二十幾載的歲月洗禮,所為的不過是能夠尋到鼎器,能夠回歸大天地,能夠重得自由。
正因如此,林宿日才會不惜以二十年陽壽與光陰燭交易,換一枚靈珀以破六樓。
正因如此,那朝姓修士才會以自身掌握的光陰燭殘片為餌,不惜泄露宗門秘法,也要與林宿日聯手爭奪祖山母氣。
正因如此,盧白仲才會如此跋扈,視人命如螻蟻,因為在那些大世界修士看來,這無界的土著生靈,本來就是螻蟻。
尋道路途壓抑,殺幾個螻蟻算什麼?
陳靈洗消化著這番話,又問道:「倘若無炁界生靈想要離開這座洞天,又該如何?」
席慕眼神平靜,神色、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回答:「尋常人物,修至朝天三樓,也可在往生池降臨之時,溝通往生池,直入大天地。」
朝天三樓?
陳靈洗眼中閃過一抹欣喜之色,長長舒了一口氣。
行十二樓,下三樓、中三樓、上三樓,這朝天三樓便是行極境。
朝天三樓!
「雖遙遠,渺茫,卻並非毫無機會。」
洞天即將被煉化。
他乃是一個小人物,即便心中對於天地生靈不忍,可卻也只那般真君人物便如天災,他以鼎器煉化洞天,便如天災降世。
莫說他只是個小小的行人物,即便他修成道基、金闕,也根本無法那傳說中的金丹真君抗衡。
力不達,則明哲保身。
這是他在倒座房中渾渾哥噩、在地球記憶復甦之後便悟出的道理。
他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也不是什麼義薄雲天的豪傑。
他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一個想在這天災之下、在這諸多大世界修士的夾縫之中,為自己尋一條生路的人。
「既如此,只需要在鼎器歸於他人之前,修行至朝天三樓,便可離開這座洞天。」
陳靈洗這般思索著,目光輕瞥,又覺得這席慕臉上的表情太過平靜,與方才那副恐懼至極的模樣略有不同。
他不由微皺眉頭,輕聲詢問:「你莫不是在騙我?」
席慕微微一愣,又苦澀一笑。
「我落入你手,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間,又怎會在這等事上騙你。」
陳靈洗微微點頭,放下心來。
他盤膝而坐,旋即拿出從席慕身上搜出來的那個小小的袋子。
那袋子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暗灰色,用料看似尋常,摸上去卻有一種極奇異的觸感。
陳靈洗以靈炁探入,便知其中不凡。
他的靈炁甫一觸及那袋口處的銀絲繩結,便覺一股極淡的阻力從繩結中傳來,便如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擋在袋口,將他的靈炁盡數彈了回來。
這應該也是賒貨郎口中的「鴻洞袋」。
只是這鴻洞袋上似乎刻有禁制。
那禁制極為精妙,陳靈洗的靈落入其中,便如落入深海,四周漆黑一片,感知被壓縮到了極致,只能隱約察覺到袋中似乎裝著些東西,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更無法將其取出來。
「倒是奇妙。」
陳靈洗青鋒法再度催動,落在席慕氣海之上。
那縷青芒細如蠶絲,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
「打開它。」
陳靈洗淡漠開口。
席慕咬牙,那雙灰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深的屈辱。
一個席家子弟的積累,許多年的修行所得,在這無界中費盡心血才搜羅到的諸多寶物,如今卻要盡數歸於眼前這個來自無炁界的卑微之身。
這讓他如何能夠忍受?
可他的目光落在陳靈洗那漠然無波的面孔上,落在他氣海上方懸停的那縷青芒上,他終究還是鬆開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打開。
於是,他奮力忍住劇痛,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殘存極微弱的靈。
那靈炁太微弱了,微弱得便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可便是這僅有的一縷靈,落在鴻洞袋口那朵銀絲繩結上時,卻如鑰匙插入了鎖孔。
銀絲繩結無聲地鬆開了。
陳靈洗將靈炁探入袋中,這一次暢通無阻。
他的靈炁掃過袋中空間,便如一隻無形的手在清點戰利品,每一件物事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袋中物件並不多,約莫七八樣,皆是以玉盒、石匣、木函仔細封存著。
陳靈洗先將那些大大小小的玉盒、石匣、木函一一取出來,在面前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
一共三隻玉盒,兩隻石匣,一隻木函。
他不曾打開細看,只將它們盡數收入乾坤袋,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落在席慕身上。
席慕失了寶物,有些失魂落魄地躺在那裡,那雙灰敗的眼睛望著洞穴頂壁,一動不動,仿佛被抽去了最後一絲生機。
陳靈洗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
「席家子弟,除你之外,可還有人入這洞天?」
席咳嗽幾聲。
「我席家乃是這洞天的主人,比起其他宗派,可以多派遣二人,入這洞天的還有二人。
「」
「一人出身鳳山奚家,名為奚遠。」
「另外一人則出身廬陽席家————」
「名叫席玉,乃是我們三人中最強之人————」
廬陽席家,席玉。
這個名字落在陳靈洗耳中,便如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廬陽席家,席玉————當年陳家在柳街巷時,隔壁席家的小女兒,那個年幼時總跟在他屁股後面喊「靈洗哥哥」的女童————
柳街巷,青石階,冬日裡兩人擠在一處看雪,夏日裡光著腳丫踩水————
後來,席家異軍突起,獻寶有功,席父被下放到廬陽擔任府主。
兩家交好多年,書信往來不絕,京中甚至有傳言說陳、席兩家將要聯姻。
席玉?
陳靈洗的神情微微變化。
他的目光從席慕身上移開,望向洞穴之外那片翻湧的雲海。
雲海在冬日的寒風裡緩緩翻湧,便如他此刻心頭那些紛至沓來的念頭,層層疊疊,理不清頭緒。
席玉兒時纏著他,年少時對他也極為熱情,時常寫信。
可後來突兀有一天,席玉便銷聲匿跡了,再無音訊。
陳家被抄家滅門,席家也突然獻寶有功,下放廬陽,席父成了府主。
諸此種種,如今想來,應當是席玉初時記憶未復,還是那個懵懂天真的柳街巷女童。
後來她記憶復甦,記起了自己乃是闋十星席家子弟,記起了自己此來這洞天的使命。
尋真問鼎。
既如此,那些兒時的情誼,那些少年的書信,那些兩家長輩口中戲言的聯姻,在她眼中便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瑣事,不值一提。
陳靈洗抬起頭來,重新看向席慕,問道:「席玉是何修為?」
席慕回答:「她已經行八了樓,近來又閉關了,出關之日,想必能夠達到行九樓!到那時,她距離朝天三樓,不過一步之遙。」
陳靈洗不由深深吸氣。
可能比淳貴妃還要更強。
行九樓。
上三樓的巔峰,距離朝天三樓只有一步之遙。
再往前一步,便是朝天三樓。
林宿日、盧白仲、贏池一流,尚且不等登上上三樓。
也許在這洞天之中,在這諸多大世界來此尋真問鼎的年輕一輩修士里,她已站在了最高的那一層。
她距離朝天三樓那樣近,便說明她在奪鼎之爭中有著遠超他人的把握。
陳靈洗的目光從洞穴之外那片雲海收回,重新落在席慕身上。
他的神情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席玉————」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將它壓入記憶深處,不再去想。
ps:今天中午臨時開會,校準晚了一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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