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鬼夢
林溪晴眼睜睜看著陸昭和胖子被狂風卷出側門，看著鬼蜮的幽綠色光牆在他們身前轟然合攏。
她的嘴角還掛著血，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她感覺不到疼了，只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陸昭出去了。
陸昭安全了。
山魈的爪子還摁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林溪晴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板，視線穿過破碎的桌椅腿，落在那堵灰黑色的牆上。
牆面上裂紋蠕動，像一張正在癒合的傷口，將最後一絲光線吞沒。
林溪晴閉了一下眼睛，心裡想，夠了。
只要陸昭活著，那一切就都夠了！
隨後，林溪晴準備咬舌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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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這時，她的意識就像被人從腦子裡抽走了一樣，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溪晴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入目所及不再是林氏主墅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樣的烏雲，壓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夠到。
空氣是濕冷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像燒過紙錢之後的焦糊味。
林溪晴猛地坐起來，手本能地往腰間摸去——雷擊桃木劍不在！
而她的手指摸到的不是道袍的布料，而是一種柔軟的、帶著蕾絲邊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愣住了。
此刻，林溪晴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
裙子很短，剛到膝蓋，領口有一個蝴蝶結，袖口是荷葉邊的。
她的腿變短了，手變小了，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小皮鞋，襪子邊上還有一圈花邊。
她抬起手，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那是一雙小孩子的手，細嫩的、肉嘟嘟的，指甲蓋上還塗著透明的指甲油。
五歲！
她回到了五歲那年！
她記得，自己五歲之前，就很喜歡穿這樣的粉色連衣裙！
林溪晴站起身來，才發覺自己周圍是一片墳地。
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那些被雨水沖刷得字跡模糊的石刻，那棵斜著長的老槐樹……
這片墳地她認識！
就是這裡！
她一輩子都不會忘了這裡！
兩歲的時候，因為父母沒時間管自己，姐姐也去國外上了商學院，自己就被交到了霽塵子的手中一邊上學一邊學藝。
五歲那年，霽塵子出任務，把她一個人留在道觀里。
她待得無聊，就偷偷溜了出去抓蝴蝶，可不知怎麼的就走到了這片後山墳地，天也漸漸陰暗了下來。
她記得自己當時怕得要死，一邊哭一邊找路，最後摔進了一個新挖的墳坑裡。
就在她哭得最凶的時候，一個小男孩從墳坑上面探出頭來，沖她伸出了手。
「別哭了，我拉你上來。」
那個聲音，她記了十三年。
她記得那隻手髒兮兮的，指甲縫裡有泥巴，但很暖。
她記得那雙眼睛黑亮的，像兩顆星星，看著她的眼神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小大人似的故作鎮定。
她記得小男孩把她從墳坑裡拉上來，笨手笨腳地幫她拍掉裙子上的土，然後牽著她的小手，把她送出了墳地。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問小男孩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撓了撓頭，說：
「陸昭。」
從那以後，林溪晴就不可救藥地記住了這個名字。
她找了小男孩十年，從小學找到初中，從城市的中心找到城市的邊緣。
終於在初三那年，她找到了，然後毫不猶豫地轉到了陸昭所在的普通高中，坐了三年前後桌，追了三年。
她錄了一千多個視頻日記，每一個視頻的封面都是同一個文案——「今天的陸昭也超帥！」
林溪晴從地上站起來，粉色連衣裙上沾了泥，但是她沒有拍。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微笑，在這片陰森恐怖的墳地里，這個笑容顯得格格不入。
她不怕了。
因為在這條路的盡頭，在她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刻，會遇到小時候的陸昭。
陸昭會伸出髒兮兮的手，把自己從墳坑裡拉出來。
陸昭會笨手笨腳地幫自己拍掉裙子上的土。
陸昭會牽著自己的手，把自己送出這片她一個人永遠走不出去的墳地。
林溪晴深呼吸一口氣，隨後邁步，沿著記憶中的那條小路，朝墳地深處走去。
記憶里，那個墳坑在老槐樹的後面，過了那片長滿荒草的土坡，再繞過一排歪倒的墓碑就到了。
她走得很快，腳步輕快得像在春遊，粉色連衣裙在灰濛濛的空氣里像一朵移動的花。
她要見到陸昭了耶！
但是走著走著，林溪晴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路變長了。
她記得，從她醒來的地方到老槐樹，最多只需要走五分鐘。
但林溪晴此刻已經走十分鐘了，老槐樹還在遠處，像永遠走不到一般。
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濃到只能看清腳下兩三步的距離。
霧氣里有影子在晃動，但等她轉頭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她放慢了腳步。
一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呱呱叫著落在一棵枯樹上。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那隻烏鴉看過去，落在了那枯樹的枝幹上。
那枝幹上掛著一串白色的、圓形的紙錢，用紅線串著，在風中輕輕晃動。
紙錢上面沒有字，但每一個圓孔都像一隻眼睛盯著她。
林溪晴的喉嚨發緊。
她記得小時候這裡好像是沒有紙錢的啊。
她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腳步。
老槐樹終於到了。
但是老槐樹變了。樹幹上多了好幾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的。
樹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質，木質上有一張臉，五官模糊，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笑。
樹洞裡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有風從樹洞裡吹出來，帶著一股腐臭。
林溪晴沒有停。
她繞過老槐樹，走上那片長滿荒草的土坡。
腳下的草已經枯了，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聲音在寂靜的墳地里被放大了無數倍，像踩在骨頭上。
土坡上多了幾座新墳。
墳前的墓碑是新的，但碑文模糊，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
墓碑前擺著一碗米飯，米飯上插著三根香，香沒有點，但煙在冒。
白色的、細細的煙，從香頭升起來卻沒有飄散，而是直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後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消失在一團濃霧裡。
林溪晴走過去，努力的看清墓碑上的名字後，她的心跳猛地一滯——
「陸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