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在
林溪晴看著墓碑上陸昭的名字，當即後退了兩步，強制壓抑住自己加速的心跳。
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九頭蟲給她造的鬼夢！
陸昭不可能死的！
他已經被自己送出去了才對！
可是當一陣冷風從背後吹來，吹得林溪晴的裙擺翻飛，吹得她頭髮遮住眼睛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因為那風裡有一隻手，冰冷的像枯枝一樣的手指，從她的後頸划過，輕輕蹭了一下她露在外面的皮膚。
林溪晴猛地轉身。
她看到了一個紙人。
這個紙紮的人比她還高，穿著大紅色的紙衣服，臉上畫著誇張的五官——
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巴是一條彎彎的紅線，紅線的兩端向上翹起，畫成了一個微笑。
紙人的臉頰上有兩團圓形的紅暈，是貼上去的紅紙。
它就站在距離林溪晴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風吹過的時候，它的紙衣服嘩啦嘩啦地響，它的身體微微搖晃，紙做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像是在擁抱她。
林溪晴後退了一步。
紙人沒有動，但它的頭轉了，紙做的脖子像軸一樣轉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那張微笑的臉，正對著她，黑洞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林溪晴轉身就跑。
她的白色小皮鞋踩在荒草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霧氣越來越濃，濃到她看不清腳下的路。
林溪晴跑過一座墓碑，墓碑上的照片忽然亮了一下，同時照片裡的人睜開了眼睛。
她跑過一座墳包，墳包上的一隻手從泥土裡伸了出來，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像在抓什麼。
她跑過一排歪倒的紙人，紙人的臉上有眼淚，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眼淚，從紙人的眼睛裡緩緩淌下來。
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不敢想。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陸昭，陸昭，陸昭在哪裡？
如果這是按照她的記憶構建的夢境，那麼陸昭應該在這裡。
陸昭應該在那棵老槐樹後面，在那個墳坑旁邊，伸著手等她！
陸昭應該在這裡！
陸昭也一定會帶自己出去的！
可是林溪晴跑了很久，跑了很遠，跑到腿發軟，跑到肺里像著了火，也沒有看到那個墳坑，也沒有看到那個小男孩。
來來回回，只有那個刻著陸昭名字的墓碑。
林溪晴終於跑不動了。
她停在一片空地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粉色連衣裙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她直發抖。
林溪晴抬起頭，環顧四周，空地周圍全是墳，一圈一圈地圍著她，像觀眾在看台上觀看一場表演。
每一個墳頭上都坐著一個紙人，紙人的頭朝著她的方向微笑著。
它們的嘴角在動，一點一點地向上翹，翹到了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角度。
然後，它們開口了，聲音疊在一起，刺耳的像指甲划過玻璃般的聲音：
「小姑娘，你在找誰啊？」
林溪晴的瞳孔猛地收縮。
紙人從墳頭上站了起來，隨後飄了下來。
它們紙做的身體在風中嘩啦嘩啦地響，紙做的手朝著林溪晴伸過來，紙做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大，大到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沒有的口腔。
林溪晴恐懼的閉上眼睛。
她蹲下來，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渾身發抖。
她的牙齒在打顫，心臟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之後，她大聲喊出了一個名字：
「陸昭！」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墳地里，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深潭。
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在那些紙人身上，撞在那些墓碑上，撞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然後，她聽到了回應：
「我在。」
那個聲音很沉，很穩，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深水裡。
林溪晴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再是灰濛濛的天，不再是紙人，不再是墓碑。
而是破碎的大廳，是散落的花籃，是翻倒的桌椅！
幽綠色的光從牆壁的裂紋里滲出來，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病態的顏色。
山魈的爪子還摁在她的肩膀上，但力道輕了，像在猶豫。
但是她身上的粉色連衣裙不見了，雷擊桃木劍就落在手邊，劍柄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陸昭就站在鬼蜮的入口處，渾身是赤紅色的光，正在看著她。
林溪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想站起來，想去陸昭的身邊狠狠的抱住。
但她的腿是軟的，她的身體是僵的，她只能趴在地上，仰著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那個渾身是光的少年。
「陸昭……」她的聲音很啞：「你怎麼回來了……」
陸昭沒有說話。
他邁步，朝著林溪晴走去。
赤紅色的光在他身上燃燒，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幽綠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冒著煙的腳印。
山魈抬起頭，看著那個朝它走來的少年，豎瞳里閃過一絲恐懼。
它的爪子從林溪晴肩膀上抬起來，本能地退後了半步。
九頭蟲的七顆頭同時轉向陸昭，幽綠色的火焰在它的瞳孔里跳動。
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金大升。」
它的聲音從八張嘴裡同時響起，像是合唱一般：
「你終於肯出來了！」
「怎麼？是想選擇加入我的隊伍麼？」
「還是想繼續給這幫螻蟻賣命？」
陸昭沒有看它。
此刻，陸昭的眼睛裡只有一個人。
他走到林溪晴面前，蹲下來，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林溪晴臉上的淚痕：
「別哭。」
陸昭的聲音很輕：
「我來接你回家。」
林溪晴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笨蛋！
大笨蛋！
陸昭微微露出一個笑容，隨後將林溪晴打橫抱起，放在了角落中，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隨後，陸昭收起了笑容起身，轉頭決絕的看向了九頭蟲等一眾妖物，握緊了拳頭。
「這是你的回答嗎？」
九頭蟲看著陸昭的拳頭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殺了我，這幫人類螻蟻就會感激你了？」
陸昭依舊是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沖了過去，和這十幾隻妖物對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