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別了,天津;遇見,東條!(明天的第一更提前到凌晨零點)


  天剛亮透,兩輛中式馬車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碼頭邊的煤渣路上。

  常福海先從前面那輛車上下來,他轉身就招呼道:「振邦,到地界兒了,下來唄。」

  常德勝跟著也跳了下來,落地時先整了整那身灰藍色號衣的領口,然後才眯眼看了看碼頭:幾艘小火輪靠在木頭棧橋邊上,煙囪冒著黑煙,苦力們扛著麻包在跳板上走著,號子聲忽高忽低。

  「這就走了。」常德勝心裡念叨了一句,從這兒出去,回來就是另一個人了。

  常福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不遠處一艘大些的火輪船:「瞅見沒?招商局的『保大輪』。你們這趟該是先去上海,到那兒再換洋人的大船出洋。」

  常德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保大輪大概兩千噸,船身刷著黑漆,煙囪上印著招商局的標記。他看著那船,心說:湊合能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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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常母趙氏從後頭那輛車上下來了——常德全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趙氏四十多歲,穿著一身素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圈有點紅。

  她走到常德勝面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

  「瞅瞅,又瘦了。」她說。

  常德勝一愣:「娘,我才在家住了十來天,頓頓白面饅頭紅燒肉,哪兒能瘦?」

  「就是瘦了唄。」趙氏堅持著,「到了德意志,吃不上家裡的飯,更得瘦。」

  常德勝剛要說話,趙氏已經轉過臉瞪了常福海一眼:「都賴你!老二都二十出頭了,連門親事都沒說上。這下可好,一去兩年,回來都多大了?誰家姑娘肯等?」

  常福海兩手一攤:「那是我沒張羅嗎?上回張典吏家那閨女,模樣周正,人也勤快,人家爹也願意。他倒好,看了一眼就跟我說:『爹,那姑娘臉盤子大得跟我畫圖的三角板似的,就不要。』——你說,這咋弄?」

  常德勝乾咳了一聲,心想:原身那敗家玩意兒,眼光倒挑。

  嘴上卻笑著說:「娘,您甭急。孩兒這一去,也就兩年。等回來,起碼是個正五品的候補知州。到時候挑個好的,陪嫁多、模樣俏、脾氣好——不比現在找個典吏家的閨女強?」

  趙氏抹了把眼淚:「你們爺仨都一個德行,算盤打得忒精。」

  常德全在旁邊幫腔:「娘,二弟這話在理。正五品知州,擱咱天津衛,那得是衙門裡坐著的大老爺。到時候多少人家搶著把閨女往咱家常府里塞,您還愁沒兒媳婦?」

  「就是這話唄。」常福海摸著肚子,一臉深以為然。

  趙氏瞪了這父子倆一眼,又拉著常德勝的手絮叨了半天——到了外頭好好吃飯,別省著,德意志冬天冷,給你塞了件羊皮襖在包袱里,到了記得寫信,別跟人打架……

  常德勝嗯嗯地點頭,沒打斷。上輩子他媽走(改嫁)得早,後來也沒人這麼絮叨過他。這輩子聽見這絮叨,鼻子都有點酸了。

  正說著,碼頭那邊炸過來一個大嗓門:

  「振邦!振邦!」

  常德勝回頭一看就樂了。

  曹錕那憨貨正沖他揮手,圓臉上都笑開了花。後頭跟著馮國璋、商德全、王士珍、王占元——北洋直系那幫人,除了他自己,全到齊了。旁邊還站著聯芳、蔭昌這倆總辦會辦,段祺瑞、吳鼎元、孔慶塘這仨留德同窗,外加一個穿德國軍服、留小鬍子的洋人——那是瑞乃爾,武備學堂的炮兵教習。

  常德勝轉過身,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朝他爹娘磕了三個頭。

  「爺,娘,孩兒去了。」

  常福海把他扶起來:「去吧,到了給家裡捎信兒。」

  趙氏眼圈又紅了,擺擺手:「快走快走,別讓我瞅著……瞅著難受。」

  常德勝點點頭,從常德全手裡接過一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轉身朝碼頭上那群人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放下行李,沖蔭昌和聯芳一拱手,腰彎了九十度:「學生常德勝,見過兩位恩師。」

  嘴上客氣,心裡卻罵:老李啊老李,你自己辦一軍校,正副校長都是旗人,你就這點出息嗎?

  可現在還沒到掀桌子的時候。人家倆四品道台,是甲方!他一個沒品沒級的武備學生,還是乙方,不捧著不行。

  蔭昌今天穿著便服,胖乎乎的,捻著兩撇鬍子,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勝的肩膀:「振邦啊,漢納根先生已經和我說了,推薦你去考普魯士戰爭學院。」

  「雖然那地方不好進,」蔭昌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口氣,「但還是要爭取。即便考不上也別灰心——你的算學和繪圖功底擺在那兒,到了柏林軍事學院,好好學築城,回國後一樣有用武地。」

  常德勝滿口答應:「是,恩師教誨,學生謹記。」

  心裡卻道:我怎麼可能考不上?我是怕考得太好,被德國佬抓去柏林大學研究什麼數學、物理——那就壞菜了。

  這時候,瑞乃爾湊了過來。這德國人個子不算太高,肩膀挺寬,留著一撮普魯士式的小鬍子,漢語說得挺溜——帶點天津味兒。

  「常,」他壓低聲音,「給威廉皇帝的禮物,我已經讓曹錕和馮國璋搬到你的艙室了。信還在身上吧?」

  常德勝拍了拍胸口:「放心,丟不了。丟了信,我把腦袋賠您。」

  瑞乃爾盯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告別,就有點走馬燈的意思了。

  曹錕拽著他的手,大嗓門震耳朵:「振邦!到了德國記得給我寫信!字兒別忒難,我不認識!」

  常德勝樂了:「行唄。你也好好的,到了朝鮮……袁大人那邊是條路,先混著,等哥回來帶你。」

  曹錕使勁點頭。

  馮國璋眯著眼拱手:「振邦兄一路順風。」

  王士珍遞過來一本書,沒說話。常德勝接過來一看,是一本《孫子兵法》。

  王占元撓著頭:「俺……俺也沒啥好送的,就……到了德國,別忘了哥幾個。」

  常德勝心裡笑了:「怎麼能忘了那麼?我是直系大哥啊!」

  段祺瑞站在人群外頭,腰杆筆直,看著這邊熱熱鬧鬧的場面,嘴角動了動,轉身先上了船。

  常德勝瞥了他一眼,心想:得,段芝泉這是嫌我們吵。行,你高冷你的,我熱鬧我的。

  他最後朝他爹娘和老哥的方向,遠遠作了個揖,然後拎起行李,跟著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一起上了保大輪。

  舷梯吱呀響。汽笛拉響了——嗚——聲音拖得老長。

  常德勝站在船舷上回頭望。大沽口的棧橋越來越小,常福海的胖身子、常母的藍褂子、常德全的寶藍色長衫,慢慢縮成了幾個點兒。曹錕還在那兒揮手,看著特有精神。

  再遠些,就是天津城了。那是家所在的地方!

  常德勝沉默了一會兒,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

  「得,走起。」

  ......

  保大輪在渤海上顛了一天半,又在黃海上晃了一天,終於拐進了長江口。

  然後常德勝就看見了上海。

  先看見的是外灘。

  保大輪靠碼頭的時候,瑞乃爾已經站在船舷上,用他那帶天津味兒的漢語喊:「都跟上!別走散了!上海碼頭亂,走丟了沒人找!」

  常德勝拎著行李走下舷梯,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外灘街上。他抬起頭,瞪著眼,看了半晌。

  面前是一排西洋樓,一棟挨一棟,全是石頭砌的。尖頂的、圓頂的、帶柱子的,密密匝匝擠在黃浦江邊。最高的那棟有四五層,頂上還戳著鐘樓。

  馬路上跑著四輪洋馬車,咔嗒咔嗒響。人行道上走著不少洋人,穿西裝的、穿制服的、穿教士黑袍的,還有印度巡捕——裹著頭巾,腰裡別著警棍,站在路口盯著來往的中國人。

  他心想:這裡是英租界吧?如今全中國地皮最貴的地兒就是這裡吧?一平米多少來著?嗯,反正老子是不會買的!

  瑞乃爾是第五次來上海了。他看都沒看那些樓,一邊兒大步往前走一邊兒嚷嚷:「快走!碼頭那邊就是P&O公司的泊位!我們坐的船叫『東方號』,五千噸的大郵輪!晚了可不等!」

  一行人拖著行李,跟著瑞乃爾穿過外灘,拐進另一處碼頭區,一艘大郵輪停在那兒。

  常德勝仰頭看了眼。

  船身刷著白漆,吃水線以下是鐵鏽紅的防鏽漆。煙囪有兩個,老粗老粗的,上頭印著紅底白十字加一圈洋文。船舷三層,最上層是散步甲板,圍著一圈白欄杆。船首還刷著金字的船名。

  「東方號。」常德勝念了一聲,用的是英語,然後才改口,「嘛名兒……西洋鬼子的船叫什麼東方號。」

  碼頭上已經開始排隊登船了。旅客挺雜,有穿西裝戴禮帽的白人,有裹頭巾的印度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還有幾個穿西式外套、戴金絲眼鏡的中國人——一看就是上海灘的買辦。

  「排隊排隊!」瑞乃爾像個保姆一樣招呼著,「行李拿好了!別擠!」

  常德勝跟著隊伍慢慢往前挪,一手一個,拎著倆死沉的箱子,其中一隻箱子裡是他的行李,另一隻箱子裡裝的是蔭昌給德皇的禮物。

  挪了半炷香,終於到了舷梯底下。瑞乃爾正跟一個穿船長制服的英國人說話,段祺瑞、商德全幾個已經上去了。

  常德勝放下箱子,甩了甩髮酸的手。

  這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散亂的,而是是整齊的,靴跟敲在碼頭石板上的聲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

  這是四個穿藏藍軍服的矮個子,正從碼頭另一邊走過來。制服是立領,單排銅扣,肩上有肩章,領子上綴著領章。皮靴鋥亮,步伐一致,背挺得筆直。

  這是......日本軍官?

  這模樣,這身高,這濃濃的「招核」味兒,一看就知道了。

  四個人都三十多歲,最矮的那個一米五最多了,肩寬脖子粗,像個會走路的汽油桶。臉是長方的,顴骨很高,唇上一撮修剪整齊的仁丹胡。

  這四人走到舷梯口,停了下來。沒插隊,就站旁邊,其中一人用英語對碼頭管事的說了句什麼,管事的點頭,指了指隊伍後面。

  常德勝正要轉身拎箱子,那個最矮的軍官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目光停了一下。

  然後這小日本兒就走了過來。他走到常德勝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一點頭——不是鞠躬,是軍人那種利落的點頭。

  接著他開口了。

  是德語。

  「早上好,您也是去德國吧?」

  發音不太標準,帶點普魯士土腔,語速不快,每個詞都清楚。

  常德勝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日本軍官開口是德語,而且是沖他說。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念頭:德語?為什麼跟我說德語?看出我是留德生了?還是隨便試的?還有——他德語雖然流利,但口音怪怪的。

  但嘴上已經動了——他前世二外就是德語,加上這段時間啃漢納根給的教材,雖然離流利還差得遠,但簡單對話能應付。

  「是。去柏林,讀軍校。」

  他說得很短——詞彙量不夠時,越短越安全。

  矮個子軍官眉毛微微一動,似乎有點意外——一個穿粗布號衣、拖辮子的中國學生,能用德語回答。雖然發音有點怪(人家那是漢諾瓦標準音),但能聽明白。

  「柏林?哪所學校?」

  「柏林軍事學院。」

  矮個子軍官點了點頭,立正,挺胸,用流利的漢語正式報了名字:

  「東條英教。大日本帝國陸軍大尉。陸軍大學校畢業,同期首席。」

  啥?東條?

  這是遇上東條英機他爹了?

  常德勝不得不重視了,他正了正領口,也用漢語回了一句:

  「常德勝,北洋武備學堂學員,同期首席。」

  「北洋的首席......」東條英教盯著常德勝的大高個看了足足三秒鐘,然後繼續用德語問,「您的德語……非常流利啊,在哪裡學的?」

  常德勝心說:上輩子考研學的,外加漢納根給的破教材啃了十來天——但這不能說。

  他斟酌了一下,也用德語回答:「在學堂,跟我們的德國教官。「

  「哪位?」

  「漢納根上尉。」

  東條英教聽見這名字,表情沒變,又沉默了兩三秒——他顯然知道漢納根是誰。

  「漢納根,」他重複了一遍,點點頭,「是一位有能力的軍官。」

  東條英教的目光落在常德勝那條辮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舷梯:

  「那麼我們也許會在柏林再見,常先生。」

  說完微微一頷首,轉身走回那三個軍官中間。四人繼續站在原地,沒有插隊,也沒再往常德勝這邊看。

  常德勝轉過身,拎起兩口箱子。商德全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舷梯上,推了推眼鏡,小聲問:「振邦兄,你跟他說了些什麼?那日本人嘰里咕嚕的,對了,你已經會說德語了?」

  常德勝提著箱子往上走:「會說一點兒而已。」

  商德全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常德勝嘴上沒再說什麼,心裡已經有點明白了。這四個鬼子,恐怕和自己一樣,都是去讀普魯士戰爭學院的!

  他在舷梯中間停下,回頭往碼頭看了一眼。那四個藏藍軍服的還在,站在隊伍旁等登船。東條英教的背影很短,就像個木墩子。

  常德勝回過頭,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

  「東條英教,真他娘矮。」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但他德語比我好......我得加把勁兒了。」

  然後他拎著箱子,加快步子。瑞乃爾在前頭喊:「常!你艙位在A-07室!快點兒!別磨蹭!」

  「來了來了。」常德勝應了一聲,快步往船艙口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瞥了眼甲板口的方向。那四個藏藍軍服的矮個子開始登船了,東條英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

  常德勝心想:到了柏林,咱們好好比比,看誰才是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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