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毛奇之問:你為誰而戰?


  西曆1889年10月1日,星期二,下午兩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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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色沙龍,第三排靠過道的位子上。

  常德勝攤開那本油印教材——《普魯士軍事體系和總參謀部組織》——糙黃紙,油墨味兒沖鼻子。他拿手指頭搓了搓紙邊,心說:這印刷質量,擱後世就是不合格品。油墨沒幹透,容易蹭一手黑。

  他左邊坐著穆罕默德·埃薩德,那個大鬍子土耳其哥們兒。埃薩德正壓低聲音跟他嘮俄國步兵戰術,常德勝「嗯嗯」地聽著,心思卻飄了。

  飄到凱賓斯基飯店,羅靜柔臉上那對小酒窩上了。

  推薦信這事兒,在常德勝腦子裡已經變成一張「項目進度表」。這事兒答應的時候挺爽快,真辦起來還挺麻煩......克虜伯那邊肯定得給面子,但施耐德那傢伙拿著迫擊炮圖紙回埃森去找人試製了,不通過他,老子上哪兒找個克虜伯?

  至於勃勞希奇院長......好像沒那麼熟啊!

  他正扒拉著心裡那「進度表」,眼角餘光瞥見坐在右後方的東條英教。

  東條坐得筆直,雙手平放桌面,眼睛看著前方黑板。但常德勝能感覺到——這貨至少有一半注意力,在監聽自己和埃薩德的對話。

  成了。

  常德勝心裡冷笑。埃薩德這套「俄軍人海戰術、步炮協同差」的論調,東條肯定豎著耳朵聽呢。

  煙霧彈,算是又補了一顆。

  他打算再嘮點具體的,比如俄軍冬季後勤的問題——這話東條聽了,更能坐實「北洋在準備寒區作戰」的判斷。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

  一個德國陸軍中校邁步進來。

  常德勝抬頭一看。

  這人長得……跟畫像上老毛奇可真像。不是容貌完全一樣,是那表情和神態,像了七八成。但跟老毛奇那種「算盡一切」的沉穩不同,這人的眼神更深,更……陰鬱。

  像啥呢?常德勝腦子裡閃過一個詞:長期被甲方PUA的中年項目經理。

  埃薩德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常德勝反應過來,騰地站起來,喊了一嗓子:「起立!」

  藍色沙龍里坐著的八個留學生——四個日本人,三個土耳其人,一個中國人——齊刷刷站直了。

  那中校走到講台後,把手裡一疊教材放下,目光掃過全場。在常德勝臉上,還有他腦後的辮子上,多停了兩秒。

  「坐下。」他聲音不高,但聽著很有分量。

  眾人都坐了下來。

  「我是赫爾穆特·約翰內斯·路德維希·馮·毛奇。」中校開口,「從今天起,負責教授你們『普魯士軍事體系總參謀部組織』這門課程。」

  小毛奇啊!軍神他侄子,聽著挺唬人。

  但擱常德勝這土木狗眼裡,這人就是個拿了好方案(施里芬計劃)卻遇上糟心甲方(威廉二世)和更糟心施工隊(德軍執行層)的倒霉項目經理。

  項目結局——玩脫了,好端端的第二帝國整破產了。

  嘖,同情。

  他正同情人家的時候,小毛奇已經翻開教材:

  「普魯士軍事體系總參謀部組織,第一課:『皇室與軍事』。」

  常德勝也翻開冊子,找到第一章,拿出鋼筆,擰開筆帽,擺出「三好學生」架勢。

  但他心裡對馬上要聽到的內容,已經不以為然了。

  因為他看到課本上印著:君主是軍隊的靈魂......這不就是念經嗎?

  他瞥了眼講台側面牆上掛著的威廉二世油畫肖像。畫上的年輕皇帝穿著元帥禮服,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德性。

  心說:得了吧!

  1918年11月,不就是你們這幫容克軍官團覺得仗打不下去了,聯起手來把威廉二世賣了嗎?讓他一個人背了戰敗的鍋,跑去荷蘭當寓公。

  靈魂?你們普魯士軍隊的靈魂是「勝利」和「軍官團特權」,國王不過是這靈魂在太平年月的裝飾品。

  一旦裝飾品影響「勝利」和「特權」了,換一個就是了。

  這道理,跟甲方不滿意方案就讓重畫,有嘛區別?

  ......

  小毛奇走到威廉二世的畫像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

  「先生們,」他緩緩開口,「普魯士軍隊的戰鬥力,一半來自嚴苛的訓練,另一半——來自對國王堅定不移的信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燈掃過每個人的臉:

  「士兵不為憲法而戰,不為抽象的國家而戰。他們為國王而戰!國王在,軍隊的靈魂就在;國王的命令,就是軍隊的方向。」

  常德勝不以為然:這話聽著挺唬人,但成本太高。

  擱工程項目上,這就叫「單一關鍵人風險」。正規做法得有個B計劃,得分散風險。

  普魯士人不懂這個?他們懂,但他們選擇裝不懂。因為「國王信仰」這套說辭,管理成本最低,忽悠大兵賣命最好使。

  小毛奇開始點名:

  「東條學員。你們的士兵,為誰而戰?」

  東條英教「唰」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然後,東條開口了,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為天皇陛下而戰!」

  小毛奇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轉向土耳其人:

  「穆罕默德學員,你們呢?」

  穆罕默德·埃薩德也站起來。這位大鬍子壯漢,此刻卻顯得有些猶豫:

  「為蘇丹陛下而戰……他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後還是補了一句,「也為了伊斯蘭的榮耀,為了奧斯曼帝國的尊嚴。」

  小毛奇的眉毛皺了一下,他捕捉到了那個「但」字......

  最後,他看向常德勝。

  「常學員。」小毛奇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常德勝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罩了下來,「你們的士兵,為誰而戰?」

  常德勝站了起來:

  「為皇上而戰,為大清而戰。」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瞎扯淡。

  但場面話得說,就像給甲方匯報時,明知方案是屎,也得說「這是目前最優解」。

  小毛奇盯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他三秒鐘。

  然後,小毛奇說話了,聲音不大,但話里的分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常學員,」他的語氣裡帶著甲方看穿乙方糊弄時的嚴厲,「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教室里更靜了。常德勝能感覺到,背後東條英教的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釘子,釘在他的後頸上。

  娘的。

  常德勝心裡直罵娘。這小毛奇,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理說,這種問題走個過場就完了,他怎麼還較上真了?

  他是不懂大清國情?覺得我這回答太敷衍?還是……他背後的那位皇上,到現在還沒搞清楚往遠東的投資該給誰?

  唉,也許真沒搞清楚,威廉二世嘛,糊裡糊塗的!

  小毛奇沒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在安靜的藍色沙龍里迴蕩:

  「一支軍隊,如果沒有真正發自內心的、不可動搖的信仰,那麼無論它裝備多麼精良,訓練多麼有素,都永遠無法成為第一流的軍隊。它可能會打勝仗,但無法承受真正殘酷的考驗,無法在絕境中創造奇蹟。因為驅使士兵超越生死極限的,不是軍餉,不是恐懼,是信仰。」

  他盯著常德勝,一字一頓:

  「常學員,你的大清軍隊,有這樣的信仰嗎?」

  以後會有的,不過那不是大清的軍隊!

  常德勝一邊在心裡回答,一邊開始了快速的風險評估:

  這不是什麼學術問題,而是屁股問題!

  答不好的話,威廉二世這貨也許就不押注在北洋和自己身上了,轉而去押滿清朝廷......這不大可能......押鬼子!難說啊!日德兩家可是有「軸心緣」的!

  那要怎麼回答呢?不能硬扛「有沒有信仰」......這就是個由頭,人家根本不想聽瞎話。

  而且,也不能直接提大清國,忒危險,得套個皮。

  就套上普魯士戰爭學院比較熟悉的小日本。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結束思考,開口說話了:

  「中校,您剛才問大清的軍隊,為誰而戰,是否有信仰。學生斗膽,想換個方向,先請教一個關於日本歷史的問題。」

  小毛奇抬了抬眉毛,然後點頭示意他繼續。

  常德勝轉向後排,目光落在東條英教臉上:

  「東條君,你是陸大首席,日本軍事史你一定比我熟。我想請教在德川幕府時期,一直到黑船來航之前,日本武士真正效忠的主君,是天皇,還是將軍?」

  東條臉兒都黑了,這怎麼就拉上我了?

  這問題,不好回答啊!

  他斟酌了一下,說:「在德川幕府二百六十五年間,天皇是萬世一系的國家象徵,居住在京都,主掌祭祀。實際統治日本、統御武士的,是江戶的征夷大將軍,以及各藩大名。」

  常德勝點頭:「謝謝東條君。也就是說,名義上效忠天皇,實際上效忠將軍。對吧?」

  東條:「可以這樣理解。」

  常德勝:「那將軍的權力,從法理上來自哪裡?」

  東條:「來自天皇的任命。」

  常德勝轉向了小毛奇,語速加快,像在項目匯報會上講解技術方案:

  「中校,這就是日本明治維新前的權力結構:象徵層(天皇)和執行層(將軍)分離。」

  「天皇是國家的『代表』,但不管具體經營。將軍是『管理者』,實際領導,對武士發俸祿、定獎懲。」

  「這種結構穩定運行了二百六十五年。為什麼能穩定?因為在外部環境不變的情況下,這套系統運行成本最低,天皇不插手具體事務,就不會犯錯;將軍有實權,就能維持秩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1853年,黑船來了,外部環境劇變。」

  「德川幕府這個『管理者』,面對新形勢,表現怎麼樣?無能、保守、腐朽。」

  「他搞不清楚美國人的實力,簽了不平等條約;他無法帶領日本應對新挑戰;他甚至不能保護武士階層的利益。」

  常德勝加重語氣,每個字都敲在點上:

  「這時候,武士們——也就是幕府時代的軍人——開始算帳了。」

  「他們算帳:我們效忠的這個將軍,還能不能帶領國家生存下去?能不能保護我們的利益?」

  「結論是:不能!」

  「所以,將軍已經失去了武士們的信任,武士們需要一個新的效忠對象了。」

  他看向小毛奇,目光清澈,但話裡有話:

  「而日本幸運在哪?幸運在,他們國家裡還有個幾百上千年沒管過事、沒犯過錯、名聲清白的名義上的君主,也就是天皇。」

  「武士們可以擁戴名義上的君主,罷免實際上的君主,比較平穩地完成一場實際上的社會革命!」

  「這就是明治維新!一場由中下層武士發動的革命!」

  他說完了,先鞠躬,然後坐下。

  沒有說一句「大清」,但每個字都在說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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