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鴻章能迎來他的陳橋驛嗎?
常德勝話音落下,藍色沙龍里一片死寂。
東條英教的拳頭,都在桌面底下下微微收緊了。
他當然聽懂了,每個字都聽懂了。
將軍等於實際統治者等於大清朝廷、滿洲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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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等於軍隊等於北洋,等於漢人軍事集團!
天皇等於被擁戴的象徵,等於新的效忠對象!
常德勝在說:大清朝廷像德川幕府一樣,無能、保守、腐朽......
但日本有「天皇」這個現成的,且無害的象徵可擁戴。
中國有嗎?沒有!中國沒有「虛君」傳統,皇帝一直是實權者。
所以,中國的權力重構,不會是「王政復古」。
只會是......改朝換代。
但現在北洋為什麼不動?
因為實力不足,還沒到那時候!
如果德國支持北洋,北洋就會更加強大,如果北洋能在德國的支持下贏得未來的日清戰爭,那麼李鴻章就會迎來他的陳橋驛!
可是......滿清朝廷不是傻瓜!
他們不會無動於衷的。
所以......未來的戰爭,不會是「日清戰爭」。
會是「日李戰爭」——日本對李鴻章(北洋)的戰爭。
而清廷,出於對北洋坐大的恐懼,甚至可能成為日本的「隱形盟友」。
北洋,內外交困,焉能不敗?
日本,敵在明,友在暗,焉能不勝?
可日本勝了之後呢?
北洋會不會變成大清的「薩土肥長」?常德勝會不會變成大清的「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
中國,會不會迎來一場改朝換代?而一個推翻了滿清統治者的新中華......恐怕更是日本的大敵!
......
小毛奇站在威廉二世畫像下,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他也聽懂了常德勝的隱喻......而他之所以會在課堂上向常德勝提出這樣的問題,一是為了壓一壓這個東方人的風頭;二,也是為了試探常德勝的底牌和北洋李鴻章真正的心思。
下注之前,肯定得搞清楚北洋真正想幹什麼啊!
他本來以為常德勝會在課堂上吃癟,然後私下和他交底。
沒想到,這常德勝居然用套皮加隱喻的法子,公開的,滴水不漏的把事兒給說清楚了。
看來,他真的是李鴻章的心腹......也只有真正有水平的心腹,才能把這樣的難題答道這種程度。
想到這裡,小毛奇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很……獨特的視角,常學員。歷史是一面鏡子,但鏡子照出的,往往是看鏡子的人自己的臉。」
他頓了頓,「今天的討論到此為止。作業:寫一篇短文,分析『軍隊效忠對象變遷的歷史條件』。星期五交。」
這時候下課鈴聲正好響起。
小毛奇合上教材:「下課。」
......
學員們收拾東西離開。常德勝則快走兩步,在走廊盡頭追上了小毛奇。
「毛奇中校,」他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打擾您一下。」
小毛奇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常學員,還有事?」
常德勝搓了搓手:
「是關於一點私事。我在柏林認識了一位姑娘,南洋來的華僑,想來維多利亞女校讀書,但缺一封有力的推薦信。您看……您是否方便,以戰爭學院教官的身份,幫忙寫一封?」
他補充,語氣誠懇:「她家裡非常、非常有錢!」
小毛奇看著他,深灰色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他沉默了幾秒,才忽然笑了起來:「拿破崙的約瑟芬嗎?」
常德勝心裡一緊。
這個小毛奇把我比作了天津拿破崙......
小毛奇只是點了常德勝一下,沒有展開,而是笑著答應道:「推薦信的事,我可以幫忙。星期五,你來我辦公室取。」
「謝謝老師!」常德勝真誠地向「小毛老師」道謝。
不管怎樣,推薦信到手了,羅靜柔那邊的「驗貨」門檻,算是邁過去第一道。而且,還是超額完成的!
「毛奇」這個姓氏在如今德意志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小毛奇擺擺手,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常德勝一眼,留下最後一句話:
「常學員,好好學。普魯士的軍事體系,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工具本身沒有立場,關鍵在於,握在誰手裡,用來建造什麼,或者……摧毀什麼。」
說完,他邁著標準的普魯士軍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
光緒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籤押房裡有些暗,但還沒到點燈的時候。李鴻章靠在太師椅里,眯著眼睛,瞅著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攤著的兩張電報紙。
周馥、張佩綸、于式枚三個人各坐一邊,都看完了,沒人說話。
電報是郭世貴從柏林發來的,用得是北洋的密電碼:
「振邦獻計:以德皇賀太后萬壽為名,購新式鐵甲艦一,可名萬壽、慈壽。可佯稱德方允半價......另需德皇賀表。振邦自請事成後保四品候補道、朝鮮營務會辦。世貴叩。」
電文不長,但內容很炸。
「都看完了?」李鴻章開口了。
三個人點頭。
「說說吧。」李鴻章端起茶盞,裡頭是參湯,他抿了一口,「這小子,膽兒挺肥。」
周馥先開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現在日本人正在大辦海軍,咱北洋海軍的優勢,怕是維持不了幾年了。若是能買成這條鐵甲艦,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穩數年。」
于式枚是幕中老文案,性子慢,看事看得細,看得深。
「玉山兄說的在理,」他慢條斯理開口,「可我看,這事兒還有兩層難處。」
他抬起眼皮,看著李鴻章:
「其一,欺君。『德皇賀壽』——這四個字,是你我與德國人串通好了,做戲給太后、皇上看。一旦漏了風,便是潑天的大罪,要掉腦袋的。」
他停了停,才又說:
「其二,人。常振邦要朝鮮營務會辦。可朝鮮如今有袁世凱。慰亭在那兒經營了四五年,三營慶軍都是他的人,漢城上下也都打點過了。常振邦一個光杆委員,去了算什麼?是幫襯,還是奪權?」
他最後吐出四個字,字字清晰:
「一山不容二虎。」
張佩綸忽然笑了一聲。
他是李鴻章的女婿,清流出身,敢說話,聲音里還帶著點兒銳氣。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湊了湊,「袁世凱在朝鮮是獨木難支,不是什麼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緊逼,俄國人也在圖謀朝鮮的港口,而那幫朝鮮人首鼠兩端,今天親清,明天親日。慰亭一個人,又要練兵,又要交涉,又要盯著宮裡的動靜,早就是左支右絀,捉襟見肘了。多一個人去幫他,分擔些,不好麼?」
「幫他?」于式枚搖頭,「幼樵兄,常振邦此人,天津一典吏之子,毫無根基,卻能進柏林軍校,得德皇接見,如今又敢獻此策,自請朝鮮差事。你看他像是甘居人下、為人作嫁的性子麼?我看,他不是去幫袁世凱,是去爭袁世凱的權!」
「爭權?」張佩綸冷笑,「他拿什麼爭?慰亭在朝鮮經營多年,上下皆其腹心。常振邦就靠中堂一紙札委,就能奪了慰亭的權?晦若兄,你也太看得起他,太小看慰亭了。」
他轉向李鴻章,語氣誠懇下來: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關鍵,不在朝鮮,而在柏林。『賀壽艦』之策,看似膽大包天,實則環環相扣,成算不小。」
李鴻章抬眼看他:
「說下去。」
「至於所謂『半價』,」張佩綸拿起那張電報,指尖點著那行字,「無非是做帳。與德國人談妥,報價時往高了報,再以『賀壽』名目折價。德國人得了實利,又賺了面子,何樂不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德皇賀表,更不急於一時。船造好,怎麼也得兩年。交艦時一併呈上即可。屆時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太后難道還能為了一張賀表,把船鑿沉了不成?」
「賀表要有!」李鴻章加重語氣道,「此事關乎國體,更是給太后、給天下人看的幌子。幌子若不漂亮,戲就唱不下去。」
「是,」張佩綸躬身,「賀表自然要辦妥。但眼下最要緊的,是洪文卿那一關。只要他信了,以公使之尊上奏,言德皇誠心賀壽,半價售艦以示友好。太后聽了高興,皇上也不會駁太后的面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些:
「岳父,常振邦要的四品候補道、朝鮮營務會辦,都是兩年後的事。眼下空口許諾,無甚成本。可他若真能在德國把此事辦成,那我北洋便得一新艦,岳父也得太后歡心。這筆買賣,做得過。」
李鴻章沉默了良久,再開口的時候,已經有了決斷。
「玉山。」
「在。」
「給郭世貴回電。」李鴻章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告訴常振邦,他的條件,我准了。但有一條......」
「船,必須買到。買到了,四品候補道、朝鮮營務會辦,我給他。買不到……」
他沒說下去。
但籤押房裡的三個人,都聽懂了那沒說出來的下半句。
買不到,他就永遠待在柏林,別回來了。
「是。」周馥起身,準備去擬電稿。
「還有,」李鴻章叫住他,「給袁世凱也去一封電報。告訴他,朝廷或會另派一員協助朝鮮防務,讓他……有個準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