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欺君?北洋的事兒,能叫欺君嗎?


  第33章欺君?北洋的事兒,能叫欺君嗎?

  1889年10月5日,星期六,下午三點半。

  常德勝從一輛漆皮都磨禿了的出租馬車裡鑽出來,兩腳剛沾地,就覺得腰酸背痛人犯困——累啊!戰爭學院裡面的功課真箇不輕鬆,什麼戰略、戰役、戰術、戰史的一大堆不說,還有專業課、體育課,時不時的還得聽柏林大學來的老先生講哲學、講歐洲歷史......晚上還得當翻譯家!翻譯教材......想當年高三備戰都沒那麼累!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也鬆快不了。這會兒他肩上就挎著個帆布書包,鼓鼓囊囊,塞滿了課本、作業,還有十幾頁剛譯了個開頭的《毛奇論總參謀部組織》手稿。書包帶子勒得他單薄的肩膀生疼,哈欠一個接一個,眼珠子都熬紅了。

  北洋陸師考察委員這差事,可真他娘不好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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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邊犯困,一邊剛邁過門檻,還沒看清院子裡有嘛人,胳膊就被誰一把拽住了。

  「振邦!可算回來了!」

  是郭世貴。這黑胖子今兒穿了身嶄新的靛藍緞子馬褂,臉上堆著笑,不由分說接過常德勝肩上的書包,拉著他就往裡走。

  「濟川兄,嘛事兒這麼急?」常德勝被他拽得踉蹌,「我這兒還困著呢……」

  郭世貴湊到他耳邊:「中堂回電了。」

  常德勝那點兒困意「唰」一下就散得無影無蹤,盯著郭世貴:「在哪兒?」

  「在我身上。」郭世貴拽著他胳膊就往裡走,「走,屋裡說。」

  ......

  常德勝在公使館那間十來平米的小單間,門一關,這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二人世界了。

  這屋子的窗戶不大,裡頭的採光不怎麼好。郭世貴先點了展油燈,然後又拿出了張電報紙,攤開在了燈光底下。

  常德勝沒坐,就站那兒俯身盯著那張紙看。電文是密電譯過來的,字跡是郭世貴的:

  「振邦所請悉准。四品候補道、朝鮮營務會辦,事成即保。然購艦事急,著爾與世貴全力斡旋,務於年內促成。所需經費可向世貴申領,實報實銷。唯有一節:洪文卿公使之奏,必於年內抵京。此艦北洋志在必得,斷不容失......」

  四品候補道、朝鮮營務會辦,餅畫好了,看著挺香的。

  年內促成洪鈞上奏,時間緊,任務難啊!

  最後,常德勝看到的是事兒辦不成的後果——「北洋志在必得,斷不容失」......要失了怎麼辦?

  他直起身,看向郭世貴。

  「濟川兄,中堂這意思是……辦成了,自然重重有賞!那辦不成……」

  郭世貴咽了口唾沫,接話接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了:「辦不成也沒什麼。中堂是通情達理的……振邦兄你就在柏林好生念書,往後學成了,就在公使館當個隨員,跟我一樣,也挺好。月俸照發,差事清閒……」

  「好個毛線!」常德勝心裡罵了句街。老子千辛萬苦考進戰爭學院,跟小毛奇、施里芬那幫人鬥智鬥勇,是為了在柏林當個清閒隨員?

  「濟川兄,」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這差事……不好辦啊。」

  郭世貴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振邦,有招嗎?」

  常德勝沒馬上回答,而是在腦子裡盤算了起來。

  招兒當然有。

  但這招兒的關鍵不在洪鈞,那老狀元好糊弄,只要把「德皇賀壽」的戲碼做足,他沒有理由把這事兒攪黃了。

  這關鍵在威廉二世,在大總參,在德國海軍。

  得讓那幫德國佬相信,大清北洋這股實力,是可以合作的,合作是能共贏的,而且是大贏、特贏,巨贏!

  只有這樣,那個唯恐天下不亂,唯恐自己不贏的威廉二世才會願意配合演這齣「賀壽」的戲兒。

  可這事兒,他常德勝一個人忙不過來啊!而且,這「欺君」的風險也不能他一個人背啊!

  得找個共謀的......大家一起去欺君!

  現在一起「欺君」,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黨,將來就能一起反清!

  而且,這個人還得夠資格把購買「賀壽艦」的交涉業務都抓手裡!

  這可是個大買賣,裡頭可以操作的事情可多了,不能讓別人控制了去。

  而這個人......就在眼前!

  他看著郭世貴:「濟川兄,這事兒……我一個人辦不成。」

  郭世貴眉頭一皺。

  常德勝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點在電報紙上「著爾與世貴全力斡旋」那一行:「您看,中堂的意思很明白......這事兒,得咱倆一塊兒干。」

  郭世貴嘴角抽了抽,心裡那警鐘「噹噹」直響。好事兒不叫我,「欺君」倒是帶著我!

  他往後縮了縮,乾笑兩聲:「振邦兄說笑了,我……我能幫上嘛忙?我就是個跑腿傳話的……」

  「您能幫的忙大了。」常德勝截住他的話頭,語氣那叫一個誠懇,「首先,這買鐵甲艦的談判,您得領銜。您是公使館的參贊,在柏林十來年了,德國外交部、國家海軍辦公室,您都熟。中堂得正式授權您,領銜負責交涉,我當個副手。」

  郭世貴臉都白了:「我……我領銜?振邦,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是欺……」

  「這是斡旋!」常德勝打斷他,「濟川兄,咱們不是在騙朝廷,是在為北洋、為中堂辦要緊事兒。這北洋的事兒......能算欺君嗎?」

  郭世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可也沒答應。

  北洋的事兒,能算欺君嗎?

  興許不能吧?

  可他就一四品官,又不是北洋大臣,何苦擔這風險?

  「濟川兄!」常德勝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得信我。清日必有一戰。這一戰,關乎北洋存亡,關乎中堂一生功業,也關乎你我兄弟將來的榮華富貴!」

  郭世貴使勁搖頭,想甩開他的手:「我不聽!我不干!振邦,你鬆開……」

  常德勝沒松。他另一隻手也抓上來,把郭世貴的另一條胳膊也抓住了,聲音一下放沉,像在宣讀什麼死刑判決書:

  「濟川兄,這事兒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中堂的電報在這兒——『著爾與世貴全力斡旋』!我回頭就擬電文,報中堂,說此事非郭參贊出面不可,請中堂正式授權!您要真不想干,行!您自己擬電文,跟中堂說,您郭濟川才幹不足,膽氣不夠,擔不起這重任,請中堂另派高明!」

  他頓了頓,看著郭世貴瞬間慘白的臉,補上最後一句,聲音冰冷:

  「您猜,中堂接到這種電報,會怎麼想?濟川兄,你知道的......會不會太多了?」

  郭世貴也不掙扎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現在已經上了「賊船」,不,不是現在,十年前就上了北洋的船!現在想不干?哪兒有那麼容易!壞了中堂的大事兒......要出人命的!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

  「振邦……你……你害我啊!」

  常德勝鬆開手,後退一步,整了整剛才弄皺的袖口。他看著郭世貴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對不住了,濟川兄。但這艘「賀壽艦」,是老子去朝鮮的船票。這船,老子非得上不可。

  而且,老子看你是個人才,不如和我一起上船吧!

  ......

  第二天早上快九點的時候兒。

  柏林大清公使館後宅書房裡頭,洪鈞穿著家常的綢衫,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吹著熱氣。他對面,郭世貴和常德勝倆人正襟危坐,表情誠懇得能擰出水來。

  「濟川啊,」洪鈞抿了口茶,「你剛才說,北洋又要買船了?」

  「是,大人。」郭世貴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有點兒沙啞,「這事兒,說來話長。」

  常德勝在旁邊坐著,豎著耳朵在聽呢。

  他跟郭世貴昨兒晚上就商量好了——雖然「賀壽艦」這事兒關鍵在德皇那兒,但洪狀元這兒也得忽悠瓷實了。沒他這個「現管的」點頭,這項目要順順噹噹開展,還是有點難。

  可要洪狀元點頭,那就不能說實話。

  可不能一開始就說要買一條兩百多萬兩的大傢伙。這狀元公在駐德公使這位置上幹了三年,別的可能不懂,但和「錢」有關的,他還多少懂點兒。北洋有多少家底,他大概有數。

  要說花兩百多萬買條船,他頭一個反應就是錢從哪兒來?

  然後就會想到海軍捐!

  海軍捐那是給老佛爺修園子的,專款專用,誰敢動?

  真要動了,頤和園爛了尾,老佛爺怪罪下來,誰擔得起?

  所以得換個說法。

  「大人,」郭世貴開口了,「是這麼回事兒。今年北洋重新布置威海、旅順、天津三口的岸防計劃,您還記得吧?」

  洪鈞點點頭:「聽說過。」

  郭世貴接著道:「根據這新計劃,三口正面的岸炮少增了一半,後路防守則大大增強,這一進一出,就省下了一百零八萬兩銀子。」

  「一百零八萬兩?」洪鈞重複了一遍。

  「對,一百零八萬兩。」郭世貴說得倍兒肯定,像這筆錢是他親手數的,「中堂的意思,這錢本就是水師經費,如今水師缺艦,不如就用這省下的錢,向德國訂購一條四千到五千噸的小鐵甲,專司近海防禦。」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中堂交代了,這一百零八萬兩,是『節省款』,與海軍捐毫不相干。海軍捐那是給老佛爺修園子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動。咱們動的是北洋自己的錢,辦的是北洋自己的事。」

  洪鈞這回終於露出了笑臉兒。

  常德勝心裡暗笑:這洪狀元也是老佛爺的忠臣呢!這就好辦了,回頭賀壽艦的名目一出來,您老人家一準得跟著鼓吹!

  洪鈞也沒細問,稍一沉吟,就道:「中堂的意思是……」

  「中堂的電令今兒一大清早就到了。」郭世貴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雙手遞過去,「請大人過目。」

  洪鈞接過,抽出電報紙,細看了起來。

  這電文其實是常德勝和郭世貴在昨兒下午商量出來的,通過電報局發去天津,今兒早上,再從天津拍回來,加上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名頭。

  一來一回,電報線忙活一宿,就為這薄薄一張紙。

  洪鈞看得很仔細。

  電文不長:

  鈞座鑒:北洋重整三口防務,頗有成效,計撙節銀一百零八萬兩。擬向德廠訂造小型鐵甲艦一艘,噸位約四五千噸,專衛近海。著濟川主理,振邦協辦,相機與德方接洽。鴻章。

  沒提「賀壽」。

  噸位模糊——「約四五千」。

  價格也不提。

  但授權明確——郭世貴主理,常德勝協辦。

  洪鈞看了兩遍,把電報放回桌上,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既是中堂的意思,」他緩緩開口,「那便辦吧。世貴,你擬個公文,給德國的海軍衙門,就說北洋有意購艦,請他們推介幾家船廠,報個價。」

  妥了!

  常德勝看了眼郭世貴,這位爺今兒的臉色可不大好看,比往日更黑一點兒,估計是給平白無故扣下來的「欺君型黑鍋」給氣的。

  不過氣歸氣,辦事兒還是得力的。

  「大人高明。」郭世貴拱手,「那卑職這就去起草,回頭拿來請大人用印。」

  「去吧。」洪鈞擺擺手,又補了一句,「此事……辦得仔細些。」

  「卑職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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