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北洋出了個常德勝!(求月票)
西曆1891年7月20日,傍晚。北京,東交民巷,總稅務司赫德爵士的那座中式府邸之內。赫德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報告。
他的書房裡亮著在北京城內相當稀有的高科技照明系統一一電燈泡,亮堂堂的燈光,把紙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這玩意兒可厲害了,擱整個北京城,能用上的不超過五家,其中一家就是頤和園,一家紫禁城,一家醇王府,還一家是慶王府。赫德有時候覺得自己挺奢侈的,但轉念一想,反正電費走的是海關行政經費,又不是他自個兒掏腰包。大清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這份報告是天津稅務司德璀琳派人送來的,厚厚一疊,封面寫著「南洋銀行暨灤州煤鐵聯營廠事」。赫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報告裡提到的兩件事兒,都讓他渾身不舒服。
第一件,李鴻章的北洋集團,最近和一家叫「南洋銀行」的走得特別近。這家銀行才開業沒多久,但資本龐大得嚇人!
它背後的金主是南洋那群華人富豪,他們手裡攥著橡膠、錫礦、椰子油、白糖這些大宗商品。德璀琳在報告裡估算了一下,這群人手裡的資本,可能比滙豐銀行、怡和洋行這樣的英資財團還要龐大得多!如果他們只是在南洋賺錢,赫德倒也不在意。可現在他們和北洋勾搭上了,開始投資北洋的實業,還給北洋的軍購、軍工、鐵路這些大項目提供了大筆融資。
赫德心裡罵了一句:這幫南洋華人,賺了錢不去投資日不落帝國,跑來投大清?腦袋一定被門夾壞了!放著大英帝國的國債不買,跑來給李鴻章送錢,這不是腦子進水是什麼?
第二件,就是那個總投資號稱一千萬兩的灤州煤鐵聯營廠了。
一千萬兩!差不多二百萬英鎊。在英國,這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德璀琳的報告寫得詳細:南洋財團已經完成了對灤州項目的第一期增資,投了二百五十萬兩現銀,占股五成,還計劃讓南洋銀行為灤州項目授信五百萬兩。這灤州廠投資規模之大,遠遠超過了得到大清朝廷全力投入的漢陽鐵廠。
赫德看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接著往下看。德璀琳在報告裡說,灤州的煤鐵資源豐富,距離近,交通便利,有現成的運河和鐵路,離海口也近,進口設備可以很方便地運入。只要項目在投資運營上不犯什麼大錯誤,應該可以很快投產。而灤州廠的總辦盛宣懷,會辦唐廷樞、張振聲,可都是經驗豐富的實業家,遠非張之洞這個外行官僚可比!指望他們在經營上犯大錯,那真是想多了。
德璀琳還附了一個成本評估:灤州廠的生鐵成本,很可能低到十二到十六兩一噸,比進口生鐵的到岸價低超過六成。
所以說啊,這就是一個盈利前景良好的項目!
而盈利良好,意味著它可以自行壯大,也更容易吸納商本。
德璀琳在報告末尾提醒了一句:大清在光緒十六年進口了大約十三萬噸鋼鐵。如果灤州廠發展順利,這個數字可能會在十年內清零。
赫德放下報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他低聲自語道:
「當今世界上,還沒有一個能煉出十三萬噸鋼鐵的國家的海關,是掌握在外國人手裡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沒有一個能煉出十三萬噸鋼鐵的國家,還能接受協定關稅和片面最惠國,還有治外法權的……」他把咖啡杯放下,目光死死盯著報告上的「十三萬噸」。
他心裡盤算開了:十三萬噸。如果這十三萬噸鋼鐵全由大清自己煉出來,那大清還需要借洋債嗎?還需要拿海關稅收作抵押嗎?還需要他赫德坐在這個位子上嗎?
肯定不需要了。
他們完全可以和美國一樣,收他個百分之四十九點五的關稅!
到那時候,他赫德個多餘的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秘書的聲音:
「爵士,華爾身爵士到了。」
赫德抬起頭:「快,快請。」
話音剛落,英國駐北京公使華爾身已經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一塊手絹,進門的時候還在擦。看那模樣,像是剛從蒸籠里跑出來似的。
赫德起身相迎:「約翰,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華爾身沒跟他客套,脫下西裝,掛在衣架上,自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用手絹又抹了把汗。赫德轉身去給他倒了杯冰鎮威士忌,遞了過去。
華爾身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緩了口氣,才開口道:
「羅伯特……我們在元山那邊遇到了個小麻煩。」
赫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小麻煩?你說的是俄國人?」
「不。」華爾身搖了搖頭,「俄國非常強大的,所以它是大麻煩。」
赫德愣了一下:「那小麻煩是……」
華爾身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是一個叫常德勝的混蛋。」
赫德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動。他放下酒杯,想了想:
「常德勝……我好像在德璀琳的報告上看到過這個名字。」
他走到辦公桌前,翻了翻那疊文件,抽出其中一頁,看了一眼:
「天津的那個南洋銀行,還有灤州的那個煤鐵聯營項目,都有他的參與。南洋銀行的會辦,還是他妻子的哥哥。」
他抬起頭,看著華爾身:
「對了,他在元山做了什麼?」
華爾身喝了口威士忌,放下杯子,看著赫德:
「他……向我們,或者說,是向你要錢。」
赫德愣了又愣:「向我?」
華爾身點了點頭:「他希望你能從總稅務司的某個不太被外人了解的帳戶中,提出七八萬兩銀子,給他當軍費,用於在元山抗俄。」
赫德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什麼?」
他掌管大清海關這麼多年,手裡當然是有一大筆「暗錢」的一一赫德這樣的主兒,能辦事兒是肯定的,清廉是不可能清廉的。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嘛!赫德在海關的權力極大,很少受到監管,距離「絕對」也差不離了。
各地海關的罰沒款分成,每年能落他手裡好幾萬兩。滙豐銀行那邊,每次大額匯款都有回佣,都是英國老鄉,給他送錢他能不要?他不要,華爾身爵士怎麼要?大家都不要,那還怎麼進步?還有替北洋、南洋等各方面在海外採購軍需物資時,他作為經手人從中賺取的回扣,那也是天經地義的……至於各種虛報、各種花帳,他也沒少干。這些年下來,積累的數目早就數以百萬兩計了!
這些錢,有些進了他的私囊,有些存在滙豐銀行一個名義上還屬於海關、但實際上只有他能動的秘密帳戶里。
但赫德肯定不能承認存在這筆資金。一旦承認了,就落人口實了。他這幾十年辛辛苦苦打造的「清廉高效」的人設,可就全毀了。
華爾身看到赫德不言語,就知道他不捨得錢,於是小聲提醒道:「如果不動這筆錢……也許,你可以在關稅的附加雜項上想點辦法……」
「這絕無可能!」赫德斬釘截鐵地說,「協定關稅是條約釘死的……誰都動不了!」
赫德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盤算:真的動不了嗎?等到灤州鐵廠每年能煉出十三萬噸鋼鐵的時候呢?到時候別說附加雜項了,人家直接就把關稅稅率給改了!
華爾身嘆了口氣:「我知道動不了。但現在的問題是……他手裡捏著元山。俄國人的艦隊就在外海,如果他真的撤了,元山丟了,白廳那邊我們倆都交代不了。」
他頓了頓,看著赫德的眼睛:
「羅伯特,我手裡只有五千鎊的活錢。剩下的七萬五千兩……你得幫我想想辦法。」
這下赫德必須出錢,華爾身爵士都帶頭了!
他要不出,那就說不過去了。
萬一華爾身的防俄任務完不成,白廳那邊一旦問責,一定會拉著他赫德一起下台。到時候別說小金庫了,連飯碗都得砸。
赫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這筆錢,不能由總稅務司出。」
華爾身眼睛一亮:「那讓誰出?」
赫德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緩緩說道:
「朝鮮海關那邊,我可以讓他們徵收一筆額外的附加費。名目就叫「港口保安及航道維護附加稅』,就向日本和清國商人徵收。日清兩國幾乎瓜分了朝鮮的外貿,只要他們不抗議,我們英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朝鮮海關每年多收個三五萬兩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看著華爾身:
「等這筆錢收上來,再由朝鮮的海關稅務司直接撥付給常德勝,作為元山防務的協餉。」
華爾身聽完,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辦法好!日清兩國肯定不會抗議,不讓元山落入俄國手中,對日本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清國就更不可能抗議了。而朝鮮的稅務司是由大清的總稅務司和袁世凱一起控制的,由朝鮮海關給常德勝錢,就等於你捏住了他的一部分餉源。」
赫德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沒錯。讓他知道,他的錢是從誰手裡出去的。」
華爾身沉默了幾秒鐘,又補了一句:「不過……協定關稅的原則,還是出現了鬆動啊!」
赫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沒有說話。
他知道華爾身說得對,協定關稅還是被這個小小的大清四品官員給撬動了!
雖然只是極小的鬆動,但那也是鬆動啊!
這個常德勝,不光會搞錢,還會搞炮、搞地盤。而且他還敢碰協定關稅……
一旦時機成熟,必須對他重拳出擊!
與此同時,東京。內閣會議室。
會議室里的氣氛可不太好。
上了年紀的外務大臣模本武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這個常德勝……實在太狡猾了!竟然通過騙取照會的辦法,突破了《天津專條》的約束……還膽敢向皇國要錢要炮……實在該死!」
他氣得鬍子都在抖。作為幕臣出身的外相,他本來就對薩長藩閥壟斷的政府里那些所謂的「清國通」不太看得上眼。而現在,一個清國的四品道台,居然把大日本帝國的駐朝公使耍得團團轉,還騙大石那個蠢貨簽了兩個要命的照會。
這口氣,他可咽不下去。就跟吃了一嘴芥末,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
薩摩藩出身的陸相高島勒之助瞄了他一眼,嗯咳一聲,慢悠悠地開口:
「模本君,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我們還需要這個人。只要他能替我們抵擋住露西亞人,避免我們和露西亞陷入戰爭,這些好處,我們可以暫時給……先給他點甜頭嘗嘗,將來有的是機會收拾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常德勝已經被他攥在手心裡似的。那種語氣,就像在說一隻秋後的螞蚱,蹦韃不了多久了。
其實參謀本部早就和他報告過這個常德勝,這人屬於需要設法剷除的潛在威脅!而且,玄洋社已經組織了兩次針對常德勝的暗殺,全都失敗了……不過他還是相信參謀本部和玄洋社的能力,他們早晚是可以除掉此人的。
同樣是薩摩藩出身的海相樺山資紀,則咬牙切齒地說:
「清國成功採購「常遠』艦,似乎也是此人在德國期間全力促成的……」
他作為海軍大臣,對那艘「常遠」艦耿耿於懷。如果沒有這條「常遠」艦,海軍到了明治二十七年就有極大的把握擊敗北洋水師。
可如今有了這條「常遠」艦,海軍就不得不耗費巨資購入一條「百夫長」級。雖然還是穩操勝券,但是多花了那麼多英鎊,對海軍的長期發展規劃也構成了不小的影響,終究是令人不快的。
首相松方正義皺著眉,打斷了他們的話:
「現在不是追究這些問題的時候。現在首要的問題是處理對露關係,確保元山不被露西亞國占據。」他看了一眼模本武損:「大石公使承諾的十萬兩……從哪個科目出?」
高島勒之助淡淡地接了一句:「軍部可以想辦法……可以從「特別經費』中劃撥一部分。剩下的,可以讓大倉組墊付。」
模本武拐哼了一聲:「軍部的暗帳,倒是比外務省寬裕。」
不過他也沒反對,因為他也知道,元山真的是不能丟。
但他還是不大甘心,嘆了口氣,又說了一句:
「可惜李鴻章不願意出動北洋水師的鎮、定二艦。」
如果那兩艘鐵甲艦能開到元山,露西亞人就不敢輕舉妄動。日本也不用被一個清國四品道台拿捏。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也許,皇國可以用清日聯盟、共同防俄為條件,請出鎮遠、定遠二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說話的人。
是農商大臣陸奧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