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求月票)


  光緒十七年,六月十七。天津。

  直隸總督衙門的花廳里,李鴻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頭捏著塊手巾,時不時揩一把光禿禿的大腦門上的汗珠子。

  他對面坐的是日本駐大清公使大鳥圭介,穿一身黑西服,捂得嚴嚴實實,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領口都濕了一圈。這日本人幹事就這樣,越是熱得受不了,越要把領口扣緊,好像松一顆扣子就丟了國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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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前攤著一疊白紙,手裡握著支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划寫得飛快。

  英國駐天津領事賈禮士坐在側首,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杯涼茶。裡頭擱了冰塊,是物理意義上的涼茶。冰是從總督府冰窖里取的,去年冬天凍上的。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臉上掛著英國紳士老爺標誌性的假笑:看著熱情,實際上特虛偽。

  在場作陪的還有李鴻章的女婿張佩倫和洋務幕僚羅豐祿。

  羅豐祿坐在賈禮士旁邊,時不時湊過去聽賈禮士用英語嘟囔兩句,然後轉述給李鴻章聽。

  這是個「筆談會」。大鳥的漢話一般,李鴻章又懶得聽他那口磕磕巴巴的官話,索性就寫字兒吧。大鳥的漢學還行,能寫一手漂亮的漢字。李鴻章口述,張佩倫代筆回他。一來一回,跟打桌球似的。大鳥寫完一張,雙手遞過去。張佩倫起身接了,低頭掃了一眼,眉頭就是微微一皺。

  李鴻章瞧見了:「怎麼著?」

  張佩倫把紙轉了個方向遞過去,壓低了聲:「中堂,大鳥公使說……日本國內閣有意跟咱大清聯手,一塊兒對付俄國人。」

  李鴻章放下手巾,呆了兩秒。

  他接過紙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大鳥寫的字不多,意思很清楚:日本希望與大清聯手,共同抵禦俄國在遠東的擴張。作為交換,日方願承認大清在朝鮮的特權地位……

  李鴻章把紙擱下了,目光緩緩轉向賈禮士。

  賈禮士明白那眼神的意思,把茶杯放下,朝羅豐祿點了點頭,嘴裡劈里啪啦說了一串英語。羅豐祿側耳聽完,轉向李鴻章:「領事大人說,英國樂見日清兩國化解誤會,共同維護遠東之繁榮穩定。」李鴻章撚著鬍鬚,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打起了鼓。

  英國樂見?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英國怎麼可能樂見清日聯手?清日要是抱了團,你們兩個黃種人在遠東擰成一股繩,英國還怎麼分而治之?協定關稅呢?治外法權呢?片面最惠國待遇呢?還要不要了?

  李鴻章看著賈禮士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就琢磨開了:要麼是英國另有圖謀,想拿清日聯手當籌碼去壓俄國;要麼是日本自己要詐俄國人,讓英國領事來陪襯一一英國未必真支持,只是懶得說破。還有一種可能,賈禮士壓根兒沒接到倫敦的明確指示,在這兒自己發揮呢。

  但這話沒法當著賈禮士的面問。

  張佩倫這時候已經提起毛筆,蘸了墨,等李鴻章發話。見老岳父一言不發,他小聲提了一句:「中堂,不如先讓日人表個誠意?」

  李鴻章手指敲了兩下桌面:「你是說……《天津專條》?」

  張佩倫點頭:「能爭一點是一點。既然日本主動提聯手,咱不趁機要點價,那不成傻子了?興許還能讓英國人也出點血。」

  李鴻章點點頭。

  這事有門兒。光緒十一年咱們吃了虧,規定兩國同時從朝鮮撤兵,誰也不許在朝鮮駐軍。那會兒大清吃了虧,但也沒辦法,剛剛和法國打完,不得喘口氣兒?可眼下俄國人南下,日本比大清更急。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告訴他們,」李鴻章開口了,「可以先談談修訂《天津專條》的事兒,日方應當明確承認大清對朝鮮的宗主權。」

  張佩倫筆走龍蛇,三兩句寫好,遞給大鳥圭介。

  大鳥接過去看了,臉上沒多大表情,他把紙翻過來,低頭寫了幾行字,又遞迴來。

  張佩倫接過來一看,頓了頓。

  他遞到李鴻章面前,壓低了嗓門兒:「中堂,日本人的提議是:可以修訂《天津專條》,大清可在朝鮮駐兵三千,用於保朝抗俄。日本只要求在朝鮮保留四百人的使館衛隊。」

  李鴻章盯著那張紙看了小半盞茶的功夫。

  駐兵三千。

  他在心裡頭掰手指頭:三千清兵駐在朝鮮,名義上是防俄,實際上是控住了大半個朝鮮國。日本人只留四百使館衛隊,這可比三千少太多了,不值一提!

  只是……不對勁。

  李鴻章心裡清楚,日本人沒那麼大方。他們眼下急著對付俄國,寧可讓大清先把手伸進朝鮮,也要先把俄國的勢力擋住。等俄國退了,他們肯定要反悔。但那是後話,眼下拿到手的就是實惠。

  張佩倫又湊過來:「中堂,大清這個盟主是虛的,可駐兵三千是實實在在的。朝鮮那地方,誰兵多誰說了算。」

  李鴻章撚著鬍鬚,又沉默了一會兒:「再加兩條。一,大清要單方面在朝鮮增設一處租界;二,大清可以幫朝鮮訓練新軍、培訓軍官。」

  「你寫給他。」

  張佩倫提筆一陣奮筆疾書,紙條又遞過去了。

  大鳥接過去,眼皮子都沒眨,掃了一遍,心裡卻一陣狂喜。

  駐兵三千、一處租界、訓練朝鮮新軍……看著要求不低,但全都在日本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歸根結底三千清兵算什麼?將來皇國精銳要是想取朝鮮,三千清兵還能擋住幾萬大軍不成?至於增加租界,給了也無妨,反正是朝鮮的土地又不是日本的,慷他人之慨罷了。訓練新軍?練出來的人將來打誰還不一定呢。大鳥心裡有了數,但臉上依舊淡淡的。他提筆又寫,遞迴來的時候又提了個新的要求:「日方希望近期能邀請北洋艦隊和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共同前往朝鮮東海岸巡航,以震懾俄人。」

  張佩倫接過一看,遞給了李鴻章。

  李鴻章看完,眉頭沒動。他心裡盤算著:北洋水師和日本海軍一起巡航朝鮮東海岸?那不是沖著元山的俄國太平洋艦隊去的嗎?日本人這是想拿北洋水師當擋箭牌啊。北洋艦隊要是去了,俄國人肯定得掂量掂量。但這樣一來,北洋水師就成了日本人的籌碼,他們對外可以說「清國和日本聯手了」。張佩倫看出岳父猶豫,低聲道:「中堂,袁慰亭、常振邦一再建言勿動水師,可增陸師……」李鴻章淡淡一笑。

  袁世凱、常德勝那二位的心思,他明白。增陸師是實打實的本錢,水師一動彈就是大動靜,容易幫日本人解套。但話說回來.. . ..陸師能增多少?三千人頂天了。水師的鐵甲艦一露臉,那分量就不一樣。真要結束元山的對峙,還得上北洋艦隊。

  常振邦那小子,嘴上說「勿動水師」,心裡指不定在盤算什麼。是養寇自重?還是待價而沽?他那人,向來是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想了想,對張佩倫道:「告訴日本人,只要《天津專條》修訂完成,北洋水師可去日本訪問,以示友好。至於朝鮮東海岸,暫時不去,免得元山局勢升級。」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夫已經令常振邦會同英國駐漢城總領事希爾,共同調停日俄衝突。今日便可在高升號上會見俄國的科爾夫男爵了。」

  張佩倫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遞給大鳥。

  大鳥接過來看了,心裡已經有了點數。

  李鴻章的意思很清楚:北洋艦隊去日本訪問,這是個甜頭,吊著你的胃口。真把水師派到日本沿海走一遭,對日本國來說就是巨大的談判籌碼。俄國人知道了,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但李鴻章同時又在元山那邊搞調停,還派了常德勝那個滑不溜手的傢伙去跟俄國人談。那常德勝那可是又貪又精又會騙的,讓他去調停,估計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大鳥心裡迅速過了一遍:這邊在天津談《天津專條》修訂,那邊在元山跟俄國人磨洋工,中間還捏著北洋艦隊這個籌碼. ...李鴻章是想拿水師當日俄談判的砝碼,來換修約讓步。這老頭兒,心眼子比誰都多。大鳥又提起筆,寫得比之前都快:「日方希望可以在天津與中堂大人談判《天津專條》修訂和日清聯手事宜。」

  張佩倫看了,遞過去,低聲道:「中堂,盟約哪怕不成,只要開始談了,就是日方的一張牌。日本人對外可以說大清想和日本聯手對付俄國……」

  李鴻章擺擺手:「無妨,或許真能談成。告訴他,修約談判可以先開始。兩國聯手,滋事體大,還需皇上、太后恩准,方可進行談判。」

  大鳥接到這張紙條,終於把筆擱下了,端起那杯早就不是涼茶的「涼茶」喝了一口。

  一旁賈禮士又插了一句英語,羅豐祿翻譯:「領事大人說,他很高興看到兩國邁出友好的一步,英國將繼續在遠東事務中扮演積極角色。」

  李鴻章笑著拱了拱手,心裡頭卻在想另一件事:常振邦那邊,在高升號上跟俄國人的談判,快開始了吧?那小子,可別把俄國人氣得再次炮轟日租界啊。

  元山,清租界,電報局二樓。

  中午。

  常德勝剛撂下筷子,面前一張方桌上鋪著張「元山布防圖」。這圖是他自己畫的,比例尺、等高線、射界標註一一全都做得非常工整,擱前世就是一張CAD施工圖。

  布防圖的核心是圍繞清租界「三棟樓」展開的環形工事。外圍鐵絲網、塹壕,核心陣地是炮陣地、防炮地堡、地下倉庫、彈藥庫。最多可駐一千人,布署六門十二公分以上的大炮。

  常德勝瞅著圖上的炮位,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現在陣地初見規模,鐵絲網拉了兩層,塹壕挖了四尺深,地堡砌了三個,炮陣地夯平了,但只有三門口徑十二公分的大炮一一全都是從老李那邊「借」的,連炮兵都是老李的。另外的三門十五公分級別的,現在連影子都沒有見著。

  「希爾答應的軍費呢?大石保那個日本人說的火炮呢?」他嘟囔著,手指頭敲桌面,「都他娘的嘴上跑火車,一個比一個會畫大餅。」

  他剛想坐下來再算一遍工事成本,樓下就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帘一掀,段祺瑞那張臉探了進來。

  「振邦!好消息,好消息!」段祺瑞臉上難得帶著笑兒,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揚了揚,跟舉著捷報似的。

  常德勝樂了,先沒看電報,張嘴就問:「芝泉,是不是英吉利人和日本人的錢跟炮馬上送來了?」段祺瑞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拍:「怎麼就想錢想炮?你自個兒看吧!袁大人轉來的中堂電報。日本人要跟咱大清聯手,還答應修改《天津專條》啦!」

  常德勝一驚:「什麼?」

  他抓起電報紙,先是一目十行掃了一遍,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電報是袁大頭從漢城轉發的,內容簡短但信息量巨大:今日天津談判,日本公使大鳥圭介提出聯手抗俄,擬議修訂《天津專條》,允許大清在朝鮮駐兵三千、增設租界一處、幫助朝鮮訓練新軍……談判正在進行中。中堂令:元山方面繼續調停,勿使事態升級。

  常德勝盯著那張紙,喃喃道:「不至於吧……我這蝴蝶效應真有那麼大麼?」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按照歷史,甲午戰爭還差三年開打,現在日本居然主動跑來求聯手?還主動讓出駐兵權?這劇本不對啊。這甲午戰爭的歷史意義可不一般啊!

  那可是洋務運動搞破產和大清亡國倒計時的開始。可現在呢?日本跑來求著跟大清聯手?

  「清日聯手了……那甲午還打不打了?」他嘀咕出聲。

  這甲午戰爭,說起來還真是命運多舛啊。從兩年多前,他剛穿過來那會兒,就一度給弄成了「薛丁格的甲午」,指不定來不來啊。

  這幾個月眼看著歷史要回正軌,怎麼又冒出個日清聯手呢?

  這事兒……不可能成吧?

  段祺瑞聽得一頭霧水:「振邦,你在說什麼?什麼蝴蝶?什麼甲魚?」

  常德勝回過神來,把電報折好揣進懷裡:「啊,沒什麼。今晚吃甲魚。」

  「甲魚?」段祺瑞更糊塗了,「咱們這兒哪來的甲魚?」

  「我說吃就吃。」常德勝擺擺手,開始收拾桌上的布防圖,「先不說吃的……時候不早了,咱還約了禧大人和科爾夫爵爺上高升號談判呢!那禧在明呢?到了沒?到了,咱就一塊兒去高升號上吧!」他嘴上說著吃甲魚上高升,心裡頭卻在盤算:日清聯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的蝴蝶效應,不可能那麼大。這他媽不科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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