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定要除掉常德勝!(求月票)
光緒十七年,六月二十七。
朝鮮,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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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恩門外頭,一大清早就站滿了人。
朝鮮國的一把手,李朝的大王李熙,穿著一身明朝式樣的蟒袍,正立在迎恩門的門洞底下。旁邊站著個穿著韃清二品官服的袁世凱袁大頭。身後還站著幾個朝鮮大臣,同樣都是明朝衣冠,一個個都伸著脖子往敦義門方向張望。
李熙今年四十了,當了二十八年的國王,什麼場面沒見過?一會兒爸爸政變了,一會兒上國天兵來抓爸爸了,一會兒開化黨又勾結倭人政變了,一會兒上國天兵又把開化黨給揍了 . .但今次這事兒,他還是頭一回遇上。這次是上國的會辦大臣「抗俄成功」,帶著天兵,浩浩蕩蕩從元山得勝而回了。那可是抗俄啊!俄人,那是真洋夷。不像倭人,明明就是些「小黃人」,非得脫亞入歐裝洋人... .入歐?哼,這不就是投旗當包衣嗎?日本人折騰來折騰去,還不就是那個英吉利米字旗旗下包衣?就這,還想和大清爭宗主!爭個屁,日本人自己都是包衣,朝鮮投過去當什麼?包衣家裡的奴才?
看來,朝鮮還是得指望大清!
想到這裡,他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袁世凱。
袁世凱臉上的笑,那是藏都藏不住了。嘴角往上翹著,眼睛眯成一條縫,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剛撿著個金元寶似的。
李熙心裡明白:這位袁大人,是得意了。
能不得意嗎?
三千兵額啊!
自打《天津專條》簽訂之後,袁世凱手裡的那幾營兵都叫李鴻章領回去了,他這個總理朝鮮營務大臣手裡滿打滿算,就四百個使館衛隊,看著威風,實際上就是個「駐朝公使」的派頭。可現在不一樣了,三千淮軍,六個營頭,這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李熙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幾個朝鮮大臣,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上國一下子來了三千兵,這朝鮮國,到底是朝鮮人的朝鮮,還是大清的朝鮮?回頭.. ..大清不會要朝鮮人也剃髮易服吧?
但李熙自己倒不怎麼擔心。
他現在擔心的不是清國,是日本,是俄國。
朝鮮給清國當藩屬都二百多年了,清國要在朝鮮剃髮易服早就幹了,到現在都沒幹,這說明人家對朝鮮人的頭髮沒興趣。
而日本,處處都是一副新興列強的嘴臉!天天往朝鮮這邊滲透,那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俄國就更野蠻了...本來和朝鮮八竿子打不著的國,現在愣是靠著吃大清的地盤,和朝鮮成了鄰居。讓這倆國家天天惦記,朝鮮人的日子怎麼過呀!
李熙有時候就做白日夢啊,他要是能有些法寶,往日本一丟,就能把東京給夷平了,該多好啊!唉,也就是做夢!
他能依靠的,只有上國大清的兵。
李熙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來了來了!」袁世凱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指著敦義門方向,「大王請看,那就是常會辦的隊伍!」李熙聽不太懂漢文,但袁世凱的這幾句,他還是明白的。
他連忙眯起眼睛往遠處看。
敦義門那個低矮的城門洞內,已經閃出了一面黃龍旗。
緊跟著旗子出現的,是二十名騎士。都穿著黑色的馬褂,戴著紅纓帽,腰裡挎著馬刀,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看上去特別神氣。
袁世凱介紹道:「大王,那二十個馬褂紅纓帽挎馬刀的,都是從北京來的八旗兵!八旗勁旅啊!」這話馬上就被負責翻譯的官員給翻譯成了朝鮮話。
李熙聽了,倒吸一口涼氣。
八旗兵啊!
他腦子裡一下浮現出一個地名一一南漢山城!
那是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被清軍圍困的地方。丙子胡亂,朝鮮君臣在南漢山城裡被圍困了四十七天,最後不得不向清太宗皇太極投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那是朝鮮李朝最屈辱的記憶. .
現在,八旗兵又來了!
還好這一次,他們是來保護李朝的。
李熙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有八旗勁旅保護,肯定萬無一失。就算有什麼萬一,八旗兵還能護著他跑路去大清。
他正想著,那二十個八旗兵已經策馬從迎恩門前經過,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得得得的聲響。領頭的是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長得一副蠻不講理的模樣,路過迎恩門的時候,朝李熙這邊橫了一眼,把個李朝大王嚇得一哆嗦。
八旗兵過後,後面的隊伍那就. . 更嚇人了!
一百二十個步兵,都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排成四列縱隊,齊刷刷地走過來。
李熙一看,眼睛就直了。
這些兵,和他在漢城見到的清兵完全不一樣。
漢城清軍的使館衛隊,他是見過幾回的。那些兵走路松松垮垮的,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軍服凌亂,扛槍的姿勢也不統一,有的扛在左肩,有的扛在右肩。看著就有點烏合之眾的意思。
可眼前這些兵. ...
隊列整整齊齊的,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扛槍的姿勢也統一,全在左肩,槍托向下,刺刀向上。那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一排排的,看著就疹人。
其中大部分的士兵,都是膀大腰圓的北方漢子。他們邁著統一的步伐,千層底的布鞋砸在地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在走路。
李熙都看呆了。
他扭頭對身邊一個經常和袁世凱打交道的「事大派」大臣說:「這些兵..怎麼走得這麼整齊?」那大臣也是一臉震驚:「回大王,這 .這大概是上國新練的洋操兵。」
李熙心道:如果上國駐紮朝鮮的三千兵都是這樣的洋操兵,那就萬無一失了。不管是俄人還是倭人,都威脅不到朝鮮了。
他又在心裡盤算開了:這個常會辦,看來是個首屈一指的人物,以後得好好巴結他。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金銀財寶?古玩字畫?還是美女?
他想了想,又看向袁世凱,大概是想跟著打聽一番。
而袁世凱這時正扭過頭,往迎恩門旁邊的一座二層小樓看過去。
那是一家飯店,門楣上掛著「豫風樓」的牌匾。是一家河南館子,是袁世凱出資讓自家的一個廚子開的,不為賺錢,就為了時時刻刻盯住漢城的西大門。
看著那飯館,袁世凱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剛剛得到密報,日本農工商大臣陸奧宗光,今天凌晨剛到漢城,這會兒正和英國駐華公使華爾身一起,在那飯館的二樓。
豫風樓,二樓。
陸奧宗光站在窗戶後面,手裡舉著一架小型望遠鏡,正往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裝,白襯衫,領結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把大鬍子精心修剪過,兩端微微上翹。臉色蒼白,顴骨高聳,一雙單眼皮的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總給人一種在打量牲口的感覺。
他原本在天津和李鴻章扯皮一一倆老狐狸互相在那兒騙,誰都奈何不了誰。不過在署理法國駐華公使林椿的調解下,他和俄國公使喀西尼達成了協議,讓日本外務大臣跑一趟海參崴,去向尼古拉二世鞠躬道歉. . ...好歹讓這位小爺先消消氣兒。
所以模本武揚到了仁川後,就坐上一條法國軍艦去海參崴了。
而代表日本參加六方會談的,就變成了陸奧宗光這個難纏的貨了。
他旁邊站著的就是華爾身,同樣舉著架望遠鏡。
「看到了嗎?」華爾身低聲說,「那些步兵。」
陸奧沒有回答,只是把望遠鏡的焦距調了調,然後他就看到了那些扛著刺刀的步兵,看到了他們整齊的隊列,看到了他們統一的步伐。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不是淮軍的訓練方式。」他說,「淮軍的隊列鬆散,精神不振。但這些兵 . . . .他們的隊列太整齊了,步伐太統一了。這是德式操法訓練出來的新軍。雖然軍服、旗號和淮軍一樣,但骨子裡不一樣。」華爾身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放了下來,笑著說:「眼下就兩百人。一年後,最多也就三千人。而你們日本,有七個常備師團,光是現役軍人就有七萬,還有二十萬預備役可以隨時動員,而清國沒有這樣的動員體系。三千人打二三十萬.....他們打不過你們的。」
陸奧沒有接話。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看著華爾身。
「可是,」他低聲說,「他依舊是個威脅。」
華爾身愣了一下:「誰?」
「常德勝!」陸奧說,「那個清國會辦。他在普魯士戰爭學院表現優異,他幫著西婆羅洲的華人搶下了坤甸,灤州的鋼鐵廠也有他在出力,他又在元山把我們的人耍得團團轉。他才二十多歲,已經是四品的實權道台了。如果他活著,再過二十五年,和我現在一樣大的時候,他會是什麼位置?」
華爾身沉默了幾秒鐘。
陸奧繼續說:「他現在是四品道台,至少有一千五百私兵。李鴻章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連進士都沒中吧?二十五年後,也就是1916年,他恐怕已經當上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了吧?」
他咳嗽了一聲,掏出手絹掩住嘴,咳完後又若無其事地將手帕收回口袋。
「如果,」他接著說,「他能活得和俾斯麥一樣久....…也許能活到八十餘歲... 那就是1951年了吧?」
陸奧看著華爾身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不知道,1950年的時候,是誰在領導皇國?但我可以肯定...我不想看到一個活到1951年的常德勝!」
華爾身正要說話,忽然瞥見窗外的隊伍又有了變化。
「快看,」他說,「他來了。」
陸奧趕緊舉起望遠鏡。
他看到那一百二十個步兵後面,跟著十來匹馬。馬背上坐著穿著灰布號衣的親兵,腰裡別著左輪槍。這些親兵散在兩側,形成一個鬆散的警戒圈。
警戒圈的中間,是三匹馬。
左右兩匹上都坐著個穿淮軍號褂的軍官,中間一馬上坐著一個穿著四品道台官服的年輕人。應該就是常德勝。
陸奧舉著望遠鏡,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望遠鏡,低聲說了一句:「年輕真好啊!」
華爾身也放下望遠鏡,看著陸奧:「你打算怎麼辦?」
陸奧沒有回答。
但他已經在心裡下定了決心。
等抗俄的事情了了,一定要想辦法除掉常德勝。
不能把這樣的對手,留給1951年的皇國!
同一時刻,一輛掛著德國駐朝鮮總領事館牌子的馬車,正停在迎恩門附近的一條巷子裡。
馬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娜塔莉.馮.比洛,新任的德國駐朝鮮總領事比洛伯爵的夫人。她今天穿了身淡綠色的連衣裙,頭上戴著一頂小圓帽。
另一個是喀西尼伯爵,俄羅斯帝國駐華公使。他穿著件白襯衫,外套丟在對面的旁邊的座位上,手裡拿著把摺扇,一邊扇風,一邊往車窗外看。
娜塔莉用一把折起來的扇子,指著正從前方路口通過的常德勝,用俄語說:「伯爵,那就是我們的朋友,常德勝先生。」
喀西尼看了一眼,冷哼一聲:「他不是我們俄羅斯的朋友。」
娜塔莉笑了笑,轉身看著喀西尼:「不,他是的。」
喀西尼挑了挑眉:「哦?」
「他眼下的敵人只有一個,」娜塔莉伸出一根手指,「就是日本。」
喀西尼看著娜塔莉:「你的意思是. ...」
「在朝鮮國咸鏡南道的甲山郡,有一座大型銅礦。」娜塔莉說,「六十年前就被發現了,被朝鮮人用土法開採至今。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喀西尼的眼睛眯了起來:「土法開採了六十年-. ...這說明那座銅礦的儲量可能非常大。僅僅是淺表礦脈,就能采六十年。」
「沒錯,」娜塔莉笑了,「我們兩國一起開發甲山的銅礦,如何?」
喀西尼沒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會兒,然後看著娜塔莉:「元山港呢?」
「公共租界。」娜塔莉說,「俄國的太平洋艦隊可以在元山過冬,但不能在岸上駐軍。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港口解凍後,必須離開。」
喀西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著娜塔莉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你和他. . .」
娜塔莉笑了:「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喀西尼看著娜塔莉的笑臉,沒有再追問。
只是在心裡開始盤算。
甲山銅礦。
元山港。
公共租界。
這個清國的年輕人,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