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好國誰守條約啊?違約才是列強之慣例(求月票)
第127章 好國誰守條約啊?違約才是列強之慣例(求月票)
常德勝那句「咱們先弄個備忘錄一塊簽了吧」一出口,會議室里頓時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那些老槐樹上的蟬叫聲了。
華爾身和陸奧宗光兩人猛地抬頭互相對視一眼,腦子裡同時閃過一個詞:照會。
上回希爾和大石就是栽在兩張白紙黑字的照會上頭,被這個姓常的拿捏得死死的,現在他又要大家簽備忘錄,這姓常在普魯士戰爭學院到底學什麼的?怎麼那麼喜歡搜集證據,還非得讓人簽字畫押?
他這是要當軍官呢,還是要當律師呢?
不行,這回一定得留神,不能再上當了。
可問題是他們也不能說自己不承認大清對朝鮮的宗主權啊,剛才還親口說「朝鮮乃大清不可分割之屬國」,這會兒就翻臉,那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嗎?再說了,他們還指望拿大清當肉盾去抵擋俄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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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翻臉不認帳了,大清憑什麼幫這個忙?
兩人就這麼僵著,誰也不先開口。就在這時,一直垂著腦袋喝咖啡的比洛老爺子忽然抬頭了:「好吧,那就簽一個吧。」
這個老頭兒說的雲淡風輕,反正這事和德國沒什麼關係,德國現在還沒和朝鮮簽不平等條約呢。
英國駐朝鮮總領事希爾心裡咯噔一下:你個老糊塗,這怎麼能簽?簽了不就坐實大清的宗主權了?
陸奧宗光的眉頭也皺了一下:德國這是要站隊大清了,這可麻煩了......
常德勝可沒給眾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直接轉頭看向喀西尼伯爵,語氣嚴肅得跟在南浦軍校的課堂里提問似的:「伯爵,你們俄羅斯帝國是否承認大清乃朝鮮之宗主?」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都繃緊了。日本人最緊張,大石正己攥著拳頭,一副要打人的模樣。陸奧宗光面上不動聲色,心跳卻加速了好幾十。
他心裡很清楚:毛子要說「是」,那日本就得跟,要不然大清和毛子站一塊兒,北洋艦隊和太平洋艦隊一起來伺候日本聯合艦隊一家,那可受不了。
毛子要說「不」,那日本就解套了,因為大清和俄國一對立,北洋艦隊就必須出動以維護朝鮮宗主權。
可毛子也不傻,西伯利亞鐵路剛開工,遠東就靠太平洋艦隊那點實力張牙舞爪,四艘五千噸級的裝甲巡洋艦和防護巡洋艦真打不過定遠、鎮遠,北洋艦隊真來了元山,俄國人就得灰溜溜跑回符拉迪沃斯托克。
所以喀西尼伯爵沒讓他們緊張太久。他放下咖啡杯,輕輕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承認大清對朝鮮的宗主權。」
陸奧的心沉了下去,可接著喀西尼就話鋒一轉:「大清也必須承認《朝俄友好通商條約》。」
常德勝點點頭,痛快得很:「那當然。」
他扭頭看向華爾身。
華爾身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們英國也承認大清在朝鮮的宗主權,但大清也需要承認《朝英友好通商條約》。」他說這話時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行!」常德勝也是沒二話。
常德勝又看向陸奧宗光。
陸奧看了看華爾身,又看了看喀西尼,最後咬了咬牙:「只要大清承認《日朝修好規約》和《天津專條》,日本也可以在承認大清為朝鮮宗主的備忘錄上簽字。」
常德勝笑了:「行啊,那就把大清承認那些個條約和你們各國承認大清是朝鮮宗主國的內容,一併寫進備忘錄。這就是咱們今天的成果,至於其他問題,咱們簽完這個備忘錄再慢慢談,怎麼樣?」
邊上的袁世凱一聽這些話,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他心說:這個常振邦啊,還真會糊弄事兒,這六方會談才開一天就騙到了個備忘錄,讓列強都承認大清在朝鮮的宗主權了,這就是政績,往上一報,指定升官!
一個小時後,唐紹儀把準備好的十二份備忘錄文本發到各人面前,都是一主一副。主文本都是漢文加法文的硬殼燙金本,翻開是兩欄對照,左邊漢文,右邊法文。
副本則是用各國自己的文字寫的單行本——日文的給日本,英文的給英國,俄文的給俄國,德文的給德國,大清和朝鮮拿的都是漢文的。
主文本要六國代表簽字,而副文本只需核對無誤即可。
袁世凱提起毛筆蘸了墨,在六份主文本上一一簽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得極慢,每一筆都端端正正,生怕旁人看不出這政績是他的。
簽完之後,他拿起給大清的那份主本,翻到「大清為朝鮮之宗主,各國公認無疑」那一行看了又看,高興啊,這是升官發財的證明!
坐在他對面的陸奧宗光看見他那副得意的模樣,這氣兒就不打一處來。
不等袁世凱欣賞完自己的「升官證」,陸奧就開口了,他說的還是日語,嘰里呱啦一大串,旁邊外務省的翻譯譯成了英語:「備忘錄已經簽好,現在是不是該說說大清準備怎麼履行條約義務了?備忘錄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大清也承認朝鮮和日本、英國、俄國所定條約,而遵守條約乃是文明國家之標準。」
他估摸著是覺得這「備忘錄」一簽,俄國佬應該也不會硬搶元山了,所以得趕緊限制大清在朝鮮的力量,否則將來「征韓」時,難度一定會增加不少。
常德勝不等唐紹儀把這段話譯成漢語,就直接開口了。他怕唐紹儀不敢如實翻譯自己的話,也沒說漢話,而是直接用上了牛津腔的英語:「陸奧大臣,你這話說的不對啊!」
他抬手一指華爾身:「1882年《英埃亞歷山大協定》就規定了英國在埃及的駐紮只是臨時措施,只是為了恢復秩序、保護運河的臨時措施,這都快十年了,還在那兒『臨時』呢?我估摸著還得再臨時個五六七十年才完。」
華爾身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這個常德勝胡說什麼?大英對蘇伊士運河的臨時占領怎麼可能再有六七十年就到頭了?怎麼都得再持續個百八十年吧?最好能維持到二十一世紀!
常德勝又指向喀西尼:「你們俄國在1856年簽訂的《巴黎和約》上怎麼說的?《巴黎和約》第十一條,黑海中立化,不得保有黑海艦隊,不得設立海軍基地,不得建要塞。可到了1870年,你們不就違約了?」
喀西尼伯爵哼了一聲:「那是俄羅斯的實力決定的。」
常德勝沒搭理他,話鋒又一轉指向陸奧:「至於日本,1876年《江華條約》第一條就寫了『朝鮮乃自主之邦』。但剛才根據咱們簽訂的《六方會議備忘錄》,日本又承認朝鮮是大清之屬國,這是不是違約?」
他收回手,抱著胳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看著三人:「既然英、俄、日都是文明國家,也都違反條約,可見違反條約乃文明國家之慣例,是符合國際法的。」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而我中華,乃悠悠數千載之文明古國,豈能不違約乎?這個《天津專條》我們承認,但其中一些不合時宜的條款,我們不打算遵守。
我們,也要違約!」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華爾身傻眼了,喀西尼傻眼了,陸奧也傻眼了,連袁世凱都跟著目瞪口呆了。
這個常德勝也忒敢說、忒能說了吧!違約還成了國際慣例,還符合國際法?
而且,他說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陸奧轉向華爾身投去求助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個常德勝太難對付了,違約都成了文明進步的標誌,您得主持公道啊!
華爾身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桌子:「我抗議!我要向貴國的總理衙門抗議!」
喀西尼一看,也跟風拍了桌子:「我也抗議!我要向總理衙門抗議!」
陸奧看見兩位大佬都拍了,也趕緊跟著拍:「皇國也要向貴國的總理衙門提出抗議!」
袁世凱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好好的,怎麼就三國抗議了?
常德勝卻是絲毫不慌,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現在是西曆8月8日,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去抗議,我們9月8日再開第二次會議。」
說完,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來,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散會。」
說完,他就轉身向外走去。袁世凱趕緊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常德勝又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里那幾張鐵青的人臉,心裡那個帳本翻得飛快:
一個月時間夠陸奧他們折騰不少事兒了,但他不怕,他也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使勁折騰......
三千人的新軍、南浦軍校、鎮南浦開埠,樁樁件件都得趁熱打鐵。
另外他也會搞事兒啊,趁著英國人、俄國人、日本人一起去北京、天津抗議的當口,他還可以在朝鮮元山港上點兒強度……
常德勝和袁世凱一前一後走出迎賓館的大門,外頭的陽光刺得人眼都睜不開,那些該死的蟬兒還在叫,叫得袁大頭的腦仁都發脹。
袁世凱趕緊快步追上常德勝,壓低聲音道:「老弟啊,你剛才那番話說得是痛快,可三國都抗議了,這事兒怕不好收場啊!」
常德勝笑了笑:「慰亭大哥怕了?」
「怕倒不至於。」
明明很怕的袁世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三國一起向總理衙門抗議,中堂那邊壓力不小,萬一朝廷頂不住,把咱倆都撤了……」
「撤不了!」常德勝打斷他,「咱們手裡有備忘錄,這可是英、日、德、俄四國簽字畫押的,他們都承認了大清對朝鮮的宗主權,這是多大的臉面!朝廷要把咱們倆撤了,這備忘錄還算不算?
換別人來談,萬一翻臉不認這個備忘錄怎麼辦?這個鍋誰來背?朝中的那些大人,誰肯來辦這個交涉?
況且,英國真正想要的是咱們出動北洋艦隊,幫他們的乾兒子日本把俄國太平洋艦隊給嚇跑,可是偏偏又不肯在條約上給咱們好處,咱們自己違約拿一點,有什麼不應該的?」
袁世凱想了又想,眉頭還是深皺:「理兒是這個理兒,可是中堂他……」
他話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是「中堂看見洋鬼子就腿軟啊」。要是他老人家扛不住,把咱倆擼了,找誰說理去?
「無妨......中堂那邊不會軟的!」常德勝壓低聲音道,「再說了,他們去抗議,正好他們不在朝鮮,咱們才好辦事。元山那邊該動一動了!」
袁世凱眼睛一亮:「你是說......」
常德勝說:「只要那邊擦出點火花,主動權就在咱們手裡了。三國抗議立馬會變成日英請求——請求北洋艦隊出動,那他們還能抗議嗎?」
「他們不能!他們得說謝謝,就算咱們違約,他們也得謝謝咱!」
袁世凱又陷入了沉默,他已經想到了上回的元山事件,那不會就是常德勝在那裡使壞吧?
他啞著嗓子道:「老弟,你這盤棋下得夠大的。」
常德勝笑了笑,沒說話,他心裡說:大?這才哪到哪呢?這不過是為了真正的大棋爭取一點布局的空間和時間而已。
兩個人並肩走向馬車,身後的迎賓館裡,三國的公使和大臣還在商量要怎麼去抗議,但常德勝已經不在意了。
他在想:這一個月,他該怎麼把那三千兵額和南浦軍校都給落實了......時間緊,任務重啊!
現在距離甲午年,可只有不到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