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李鴻章:要以誠為本,要以德服人!
第129章 李鴻章:要以誠為本,要以德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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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十七年,七月初八,西曆1891年8月11日。
天津衛直隸總督衙門內,李鴻章捏著那份電報,反反覆覆看了幾遍,越看越搖頭。
「中堂,這個常振邦可真有一套啊。」
旁邊的張佩倫搖著摺扇湊了過來,扇面上「清風徐來」四個字隨著扇動呼噠呼噠響:「他居然能想出先承認條約,再宣布違約的辦法,還說這是國際慣例,文明國家都這麼幹,又能舉出實實在在的例子來,真是人才啊。」
李鴻章把電報往桌上一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他這是在用痞子腔對付洋人,這痞子腔打得好啊!」
張佩倫樂了,扇子搖得更歡快了:「比您當年在天津教案里使的可就溜多了。」
李鴻章撇了女婿一眼,沒有接話。
同治九年,天津教案那檔子事兒,他接替老師曾國藩去善後。臨走前去問方略,曾國藩捏著佛珠,閉著眼說:「依我看來,還是用一個『誠』字。誠能動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不如老老實實,推誠相見,與他平情說理,雖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過於吃虧。」
曾國藩還總和他念叨,與洋人交際要「言忠信,行篤敬」,說「夷務本難措置,然根本不外忠信篤敬四字」。
可是這常振邦,是真敢把洋人當猴耍,而且耍得還不錯,有理有據有節。
李鴻章拿起茶碗蓋,撇了撇浮沫,又輕輕哼了一聲:「他的痞子腔打得是很好,短期看是占了便宜,可長久看,難免要吃大虧啊。」
「中堂這次若替他兜著,他恐怕是吃不了大虧的。」張佩倫還在笑,扇子搖得呼呼響。
李鴻章撇了女婿一眼:「老夫說過要替他兜著?老夫辦了一輩子洋務,從來都是以誠為本,以德服人的。」
話音剛落,洋務幕僚羅豐祿快步進來:「中堂,俄國公使喀西尼到了,帶了個翻譯,還拿來了抗議的照會。」
「來得倒挺快。」李鴻章把茶碗放下,指尖在桌沿上敲了兩下,「請他們進來。」
喀西尼滿頭大汗,風風火火就闖進來了,先鞠了個躬,開口就是一連串的法語,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
他身後有個俄國翻譯小伙子,中文很溜,等喀西尼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譯出來:「公使大人說,貴國朝鮮會辦常德勝公然宣布違約,藐視國際公法,俄羅斯帝國對此表示最嚴重的抗議,要求貴國立即撤換常德勝,駐元山的振字營也必須一併撤離朝鮮。」
喀西尼說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火漆封口的照會副本,「啪」地拍在了李鴻章面前,火漆上的雙頭鷹看著就讓人來氣。
李鴻章掃了一眼照會,根本沒拆,他抬眼朝喀西尼笑了笑,聲音慢悠悠的:「抗議的事去找總理衙門說吧,這裡是直隸總督衙門,管不了外交上的大事。常振邦在朝鮮的事,事關藩屬安危,他的去留,自有總理衙門定奪。」
喀西尼一怔,這是把皮球踢去北京了。
不過他沒話好說,總理衙門本來就是辦外交的衙門,他本來也要去總理衙門遞照會的,先來探一下李鴻章的口風,沒想到這老傢伙油鹽不進,一推二六五。
「好的,好的。」喀西尼憋了半天,憋出兩句生硬的中文,轉身就走了。
門帘剛落下,張佩倫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中堂,您真打算讓總理衙門來定常振邦的去留?」
李鴻章沒答話,他把桌上袁世凱和常德勝聯名發來的電文拿起來,在手裡拍了拍:「把這個轉發給總理衙門和軍機處。英日德俄都簽了備忘錄,承認大清是朝鮮宗主國了,他們要是撤了常振邦,元山就會空虛,俄國就會趁機拿下元山。到時候,這個鍋可就是他們自己背了。」
其實李鴻章現在已經有數了,剛才喀西尼如果只說要撤常德勝,不說要撤振字營,他心裡還沒數。不過,俄國佬兩個一起說了,他就知道常德勝撤不了了。
「那等會兒英國人和日本人來了呢?」張佩倫搖著扇子,但手頓了頓。
「當然,還是以誠為本,以德服人。」李鴻章捋著鬍鬚笑了笑,「聽恩師文正公的教誨是沒有錯的。」
……
第二波人到的時候,李鴻章已經看完喀西尼的那份照會副本,還把它塞進抽屜里去了。羅豐祿又挑帘子進來:「中堂,英國公使華爾身、日本公使大石正巳到了。」
這次進來的是兩個人,華爾身身穿黑色西服,領子勒得緊緊的,大石正巳穿著正式的日本禮服,兩個人的臉色看上去比喀西尼的沉很多。
華爾身先開了口,英文說得又硬又快,就好像憋了多大的火氣似的,羅豐祿在旁邊同步翻譯:「公使大人,抗議貴國朝鮮會辦常德勝公然違約,要求立即撤換其人。同時,大清需保證遵守與英、日兩國所訂立的朝鮮有關的條約。」
大石正巳也跟著補充了幾句日語,說的嘰里呱啦的,又由另一個翻譯翻過來:「日本帝國同樣要求撤換常德勝,同時希望貴國嚴格遵守天津專條。」
李鴻章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打著,心裡的小算盤扒拉得飛快:這二位是要大清替他們守著元山,擋著俄國人,等俄國人退了,再讓大清遵守天津專條,把好不容易派進朝鮮的軍隊再拉走。合著好處全讓他們占著,風險全是大清在背,想得倒美。
以後不用再想了。
因為那個常德勝已經在電報里把這一層層的,都扒拉得乾乾淨淨:這二位要的根本就不是撤換常德勝,是要他李鴻章白紙黑字的承諾!承諾俄國人退走後,大清就從朝鮮撤兵。
這他娘的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二位稍安勿躁。」李鴻章拿起茶壺給自己和兩人各倒了一杯茶,「巧了,喀西尼公使剛剛也來過,他的要求可不只是撤換常德勝,振字營也得一併撤走,立即執行。」
羅豐祿一翻譯完這一段,華爾的臉色「刷」一下就白了:「您……您不會這麼不負責任,同意撤走振字營吧?」
「這事兒涉及朝鮮藩國,老夫決定不了,得由朝廷來定。」李鴻章搖了搖紙扇,慢悠悠地道,「所以老夫讓喀西尼去北京的總理衙門抗議了,二位要不也辛苦一趟,一起去北京抗議抗議?」
他頓了頓,紙扇一合握在手裡,心裡輕輕敲了一下:「不過有一點,老夫得先跟二位說清楚,我淮軍向來是兵隨將走的。常振邦要是離開朝鮮,他的振字營也得跟著一起走。」
大石正巳愣了愣,急了,直接說起漢語了:「那會有其他的部隊調去朝鮮嗎?」
李鴻章又把紙扇抖開,搖了搖,慢悠悠地說:「那就不好說了。常某人呆在朝鮮,累死累活的,還冒那麼大的風險,替大傢伙擋著俄國,結果落了個這麼樣的下場。二位覺得我淮軍的那些將領,誰還肯去接這個爛攤子?吃力不討好,還得被你們抗議,搞不好還要被朝廷革了官職回家吃老米,誰敢去啊?」
華爾身和大石正四對視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他們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李鴻章是把他們和喀西尼擱在一口鍋里煮了:要撤常德勝就得撤振字營,撤了振字營元山就是俄國人的了......要不撤就得保常德勝。
這不是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嗎?
「朝鮮……朝鮮可是大清的藩屬國啊!」華爾身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
李鴻章笑了,紙扇啪的合上:「越南曾經也是。」
籤押房裡鴉雀無聲。
誰都知道,十年前越南還是大清的藩屬國,可十年後的今天,越南早就是法蘭西的殖民地了。
李鴻章的六個字,可比喀西尼的撤軍要求還要嚇人。
大清是不是想要放棄朝鮮?兩位公使的心裡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兩個人站在籤押房裡,看著李鴻章慢悠悠地喝茶,忽然覺得這李鴻章現在怎麼變得和常德勝差不多壞了?都那麼難纏,成了只老狐狸了。
現在違約的是常德勝,甩鍋的是李鴻章。到頭來,要去北京「保常德勝」的,反倒成了他們兩個。
「中堂……」華爾身咽了口唾沫,「我們、我們去北京,跟總理衙門說……現在不能撤常德勝?」
「二位自便。」李鴻章擺了擺手,「老夫只能說,北京那幫王爺,可沒老夫這麼能扛壓。你們得快一點兒。」
兩個人拱了拱手,幾乎是逃出去的。
張佩綸在旁邊憋笑憋得扇子都在抖:「中堂,您這是把英日都趕到北京幫常振邦說話去了。」
「老師說的沒錯,」李鴻章把電文收進抽屜,「辦外交,就得忠信篤敬,華爾身和大石,就是不懂這個道理,明明有求於我,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想要占盡便宜!」
他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讓他們去鬧吧。總理衙門那幫親貴,被喀西尼嚇一嚇,再被英日這麼一鬧,一準懵圈,什麼都不會了。」
他放下茶碗,笑了笑:「咱這才以誠為本,以德服人。」
李鴻章靠在椅背上,心裡又盤算起來了。
常小子這會兒應該在南浦下船了。得給他發個電報,把華爾身和大石又不抗議的事兒告訴他......他應該還能再使點兒壞!
這一把,優勢在我,必須得撈他一個盆滿缽滿!
至於北京那頭……
他笑了笑。
讓英國人、日本人在那邊和俄國人繼續扯皮,等「好消息」!
......
平壤,某處官舍。八月十三日。
常德勝剛把隊伍安頓完畢,屁股還沒坐熱乎,師爺李硯堂就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
「大人,漢城袁大人轉來的,天津李中堂的電報。」
常德勝接過來,一目十行地掃完。
然後他愣了兩秒鐘。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就笑了,笑得那叫一個正心誠意,就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
「去把羅英士叫來。」
李硯堂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常德勝把電報往桌上一拍,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他盯著頭頂上的房梁,嘴裡嘟囔開了:
「喀西尼去北京抗議了……華爾身和大石也去北京了......去保我?」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麼好東西。
「嘿,這事兒鬧的。前兩天還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今兒個就跑北京替我說話去了。這世道,變得可真快。」
他坐直了身子,把電報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改變立場......不告狀?」
他把電報往桌上一丟,靠回去,雙手枕在腦後。
「那可不夠啊。」
他盯著房梁,心裡又盤算開了。
英日現在是騎虎難下了,不過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時候。
這帝國主義啊,不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不會和我這個第三世界的預備大總統好好說話的。
這一次,還得再加錢!
而且,甲午之前的朝鮮,必須得我和袁世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