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李鴻章:大清不能失去朝鮮,但可以失去元山(求月票)


  第132章 李鴻章:大清不能失去朝鮮,但可以失去元山(求月票)

  光緒十七年七月十七(西曆1891年8月21日)午後。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籤押房。

  李鴻章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捧著一碗茶,不緊不慢地喝著。今兒天熱,那茶是涼的,裡頭還擱了兩片薄荷葉,喝下去透著一股子清爽。

  張佩倫坐在側首的一張椅子上,搖著扇子,悠然自得。

  羅豐祿站在一邊,手裡捧著一疊文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羅豐祿抬頭看了一眼,開口道:「中堂,華爾身公使和赫德總稅務司到了。」

  李鴻章放下茶碗,就看見華爾身和赫德一前一後進來了。

  兩人剛坐下,華爾身就開口了,說的是英語,又快又急,聽著像連珠炮。

  赫德都給翻譯成了漢語:「中堂閣下,華爾身公使問,北洋艦隊什麼時候可以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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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鴻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說:「為什麼要出動北洋艦隊?去哪裡?」

  赫德翻譯過去,華爾身往前探了探身子:「當然是去元山。俄國人已經大舉進入元山日租界了,如果北洋不採取行動,俄國人就要占領元山,大清就會失去朝鮮這個藩屬國。」

  李鴻章等赫德翻譯完,把茶碗放回桌上,不急不慢地開口:「華爾身閣下,老夫跟您說三件事。」

  赫德忙著翻譯。

  李鴻章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元山不等於整個朝鮮,朝鮮失去元山也不等於大清失去朝鮮這個藩屬國。」

  華爾身的眉頭皺了一下。

  李鴻章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朝鮮本就失去了元山日租界的控制權,那裡是日租界,不是朝鮮人的地盤了。日租界變成俄租界,對大清來說真有什麼了不得嗎?」

  華爾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李鴻章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要防止俄國進入朝鮮,就必須出動北洋艦隊,但是......出動北洋艦隊又不大可能。」

  赫德剛一翻譯完,華爾身便脫口而出:「為什麼不大可能?」

  李鴻章開始掰手指頭算帳:「北洋艦隊出動一天要燒多少煤?那麼多兵艦,光是鍋爐生火,一天就是幾百噸。開平煤五兩銀子一噸,一天就是幾千兩銀子,十天就是幾萬兩。如果北洋艦隊和俄國太平洋艦隊發生交火,互有損失,北洋要花多少銀子維修?一枚炮彈多少錢?一條鋼板多少錢?損了根桅杆修起來又是多少?

  北洋水師一年才多少經費?戶部今年撥了多少?華爾身閣下知道嗎?一百三十萬兩。一百三十萬兩要養船、要買煤、要發餉、要修船,哪有閒錢去和俄國人打仗?」

  他放下手,看著華爾身:「所以,老夫愛莫能助。」

  華爾身的臉色有點難看,赫德把這番話翻譯過去的時候,表情也不大好。

  李鴻章又說:「再說了,之前如果不是你們和日本不顧大局終止六方會談,跑來抗議,讓俄國人察覺到三國之間存在嫌隙,俄國人何至於敢貿然動手?」

  華爾身在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

  赫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中堂閣下,或許可以辦一筆貸款,用關稅盈餘做抵押,分期償還。」

  李鴻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總稅務司,貸款是要還錢的。今年借了一百萬,明年從關稅盈餘里扣十幾萬還債,北洋明年的經費就少十幾萬。少十幾萬,我北洋明年的日子怎麼過?」

  這下赫德無言以對了,華爾身的臉色鐵青,他盯著李鴻章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冰冷:「中堂閣下,到底要怎樣才能出動北洋艦隊?」

  李鴻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華爾身閣下,您知道咸豐八年,也就是1858年的《天津條約》里,大清的協定關稅是多少嗎?」

  赫德翻譯之後,華爾身愣了一下,赫德忙替他回答:「值百抽五。」

  「總稅務司,」李鴻章轉向赫德,「你遵守了嗎?」

  李鴻章的這個問題,赫德回答不了了。

  「大清海關現在的實收稅率是多少?」李鴻章追問。

  赫德沉默了一會兒:「大約三分有奇。」

  「三分有奇,」李鴻章重複了一遍,「值百抽五的條約,實收只有三分有奇,剩下的一分八去哪兒了?」

  華爾身的臉色變了,赫德的臉色也變了。

  去年,也就是1890年,大清的關稅收入是白銀兩千多萬兩,這是按照大約3.18%的實收稅率拿到的。如果把這個數字提高到5%,增加1.28%,那就是一千多萬兩啊!

  華爾身心裡迅速算了筆帳,這個數目遠遠超出了他能做主的範圍。

  赫德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謹慎了許多:「中堂閣下,根據《通商章程善後條約》的規定,值百抽五需要通過對不同商品徵收固定的從量稅來實現。條約規定,如果物價變動,事有重新商議的空間,也約定了可以每十年商議修改一次稅則。但是......」

  他頓了頓:「條約同時明確規定了任何稅則修改都必須經過各國同意。根據條約規定,大清需要在十年期滿前六個月通知各國,然後一起商議。」

  張佩倫搖著扇子等他說完,插了一句嘴:「總稅務司,《天津條約》的締約國都有哪些?」

  赫德看了他一眼:「大清、英國、法國、俄國、美國,一共五國。」

  「也就是說,」張佩倫的扇子停了,「大清要重新商定進出口商品的估值,就得和英、法、俄、美四國都談妥。」

  赫德沒有否認。

  「而且,」張佩倫又補了一句,「由於片面最惠國待遇的存在,只要有一國不答應,其他三國都同意了也沒有用。因為其他三國的商品還是可以援引最惠國條款,享受最低的稅率,對吧?」

  赫德沉默地點點頭。

  張佩倫把扇子往桌上一擱:「所以這事兒的結論就是,大清根本沒辦法通過友好協商來重新商定稅值。而且,重新商定商品估值是個極費時間的浩大工程,沒個兩三年不可能完成。但元山對峙不可能維持兩三年,就算你們現在滿口答應,等俄人一退,照樣可以反悔。」

  他看了一眼李鴻章,又看了一眼華爾身和赫德,語速不快不慢:「所以,大清必須違約!大清不違約就無法重定固定稅值,不重定稅制,北洋就沒錢出動艦隊替大英帝國去驅逐元山的俄國艦隊。也就是說,大清違約是符合大英帝國利益的,對吧?」

  羅豐祿把這段話翻譯成了英語,籤押房裡安靜了,華爾身和赫德都無語了。

  繞了半天,又繞回「大清可以違約」上了。

  華爾身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常德勝。就是那個在六方會談上公然宣稱大清可以違約的常德勝。

  在常德勝公開喊出「違約」之前,那是天條,違約意味著破壞條約,破壞條約意味著得罪所有列強,那是誰也不敢碰的紅線。

  但如今那個犯了天條的常德勝,非但沒事兒,大英帝國還要保他,華爾身甚至親自跑到總理衙門去抗議,不許朝廷撤他。這一保把大英的底牌給漏了:抗俄才是大英的第一要務,只要能幫著抗俄,違約也不是不可以的。

  李鴻章手裡有北洋艦隊,那可是抗俄的王牌,他憑什麼不能提「違約」?

  「那你們想怎麼辦?」華爾身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李鴻章伸出三根手指:「海關所有的固定稅值,一刀切,漲三成,今年八月初一開始執行。」

  華爾身的眼睛瞪圓了:「不可能!」

  赫德也搖頭:「中堂閣下,這個要求英國絕對不可能同意。這相當於單方面修改稅則,在法律上是無法成立的,而且政治上也會引發連鎖反應,其他締約國的抗議也會隨之而來。」

  李鴻章看著他們:「不能商量?」

  華爾身:「絕無可能,天津條約必須得到遵守,大清不能單方面違約。」

  李鴻章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道:「北洋沒錢,北洋艦隊動不了。」

  華爾身張了張嘴,赫德也想說什麼,但李鴻章沒給他們再開口的機會:「不過,」他看了華爾身一眼,「如果皇家海軍中國艦隊要移駐朝鮮,我朝絕對歡迎。」

  華爾身愣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家海軍中國艦隊移駐朝鮮,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英帝國親自下場,跟俄國人在遠東直接對峙。

  這等於讓大英帝國出錢出兵幫大清看大門。萬一真和俄國打起來了,英國還得求大清提供援兵和後勤,到了那時別說重新給進出口商品估值了,要關稅自主大英也得答應。那不是虧麻了?

  華爾身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李鴻章已經端起了茶碗——送客。

  華爾身站起身,步子都有點不穩了。

  赫德跟在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李鴻章一眼,還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門關上了,張佩倫在旁邊笑了一聲:「中堂,您這一手比常德勝的『違約論』還狠。」

  李鴻章放下茶碗:「狠什麼狠?實話而已。他們想讓北洋當英國在遠東的看門狗,總得給餵飽了。讓我們貸款給他們上工?做夢。」

  張佩倫搖了搖扇子:「那他們會不會真讓那什麼中國艦隊來朝鮮?」

  李鴻章哼了一聲:「來就來唄!中國艦隊變朝鮮艦隊,咱不虧!」

  ......

  元山清租界外。

  常德勝勒住馬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那馬喘的跟風箱似的,渾身的毛都被汗浸透了,後面那八十匹也差不多都吐著白沫,打著響鼻,看著怪可憐的。

  常德勝自己也累壞了,大腿內側磨得生疼,但他沒功夫心疼自個兒,因為他已經看見清租界大門口站著的那幫人了。

  橋口直右衛門和大倉喜十郎都在,站在大門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盼著他來,還是怕他來。旁邊還站著一個穿朝鮮官服的,是李祖淵,咸鏡道兵馬水軍節度使,那大鬍子在風裡飄著,非常顯眼。王占元站在最前頭,看見常德勝翻身下馬,趕緊上前拱手行禮:「振邦兄。」

  「子春兄,」常德勝拱手還了一禮,「辛苦了。」

  他轉過身,朝門口那幫人也拱了拱手:「軍務繁忙,各位少陪。」

  常德勝撂下這句話,也不等人家反應,轉身就往清租界裡頭走。王占元跟在後頭,李祖淵和田中玉也跟了上來,還有那個元山商務委員姚文藻,顛顛地墜在最後。

  常德勝一邊走,一邊掃了一眼清租界的工事。和他上回走的時候比,這兒可大變樣了:外圍是一道壕溝,新挖的,一人多深,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誰要掉下去,那可就給串成糖葫蘆了;壕溝往裡拉著三圈鐵絲網,纏在木樁上,扎得密密實實的,跟蜘蛛網似的;鐵絲網後頭是彎彎繞繞的戰壕,七拐八彎,戰壕之間還有交通壕連著,通向核心區域;核心區域就是一圈淺壕加三棟樓——電報局、商務委員衙門、紳董公司,窗戶口都用沙袋堵上了,牆面用洋灰和石頭加固過了,樓與樓之間應該有地道連著。

  常德勝掃了一眼那沙袋的堆法,點了點頭,這活兒幹得還算地道,不是糊弄事兒的。

  他接著又看見了六門炮,清一色的六英寸阿姆斯特朗後裝炮,安在六個炮位上,炮口都沖著日租界碼頭方向。炮位四周堆的沙袋頂上蓋著木板和稻草,偽裝得還挺講究,不湊近了看根本瞧不出那有門炮。

  常德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占元一眼:「你乾的?」

  「是田蘊山帶著炮隊乾的,」王占元說,「都是德式工事,是照著您和段芝泉留下的圖紙做的。」

  常德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心裡嘀咕了一句:行,田中玉這個「皖系」還是有點能耐的。

  他走進電報局,門一推開,裡頭的光線暗了下來。桌上鋪著一張朝鮮東海岸的地圖,上頭用鉛筆畫了許多圈圈和箭頭,看著跟施工圖紙似的。

  常德勝把帽子摘下來,擱在桌上:「有沒有天津的電報?」

  「有,有,有。」王占元趕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電報抄件,雙手遞過去,「振邦兄,這是袁大人從漢城轉來的。」

  常德勝接過來展開一看,電報果然是袁世凱轉發的,大概的意思就一個:華爾身、赫德尚未同意稅制重定......

  常德勝看完把電報折好,揣進懷裡。他抬起頭,又問:「日租界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俄國人已經占了碼頭,」王占元說,「日租界的僑民撤了大半,都安置在清租界西面的一片空地上,剩下的不敢出門。日本領事館還撐著,但橋口已經來找過三次了,問咱們的北洋艦隊什麼時候能來。」

  常德勝問:「橋口還在嗎?」

  「應該在吧?」

  「讓他進來,」常德勝說,「大倉也一起。」

  王占元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常德勝站在地圖前,手指在元山港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對田中玉說:「蘊山兄,炮位上的炮隨時可以打響嗎?」

  田中玉:「隨時可以。如果炮手足夠,還有十幾門大炮也可以擺開。」

  「用不著,」常德勝說,「元山有這六門炮夠了,剩下的等這邊的風頭過了,都要拉去別處。」

  常德勝又看向李祖淵:「李帥,天黑之前把您的兵從日租界撤出來,全部部署到清租界外圍的陣地上。不需要進攻,只要守住防線就行了。」

  李祖淵大鬆了口氣,領命出去了。

  常德勝最後看向姚文藻:「姚委員,元山本地商民的情緒如何?」

  姚文藻擦了把汗:「大人,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日本僑民大都在撤,朝鮮百姓也跑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還在觀望。」

  「觀望就好,」常德勝笑道,「告訴他們,清租界不撤,誰想要避難可以到清租界西面安置。」

  姚文藻連連點頭:「下官這就去辦。」

  他轉身跑了出去。又一會兒,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是王占元回來了,身後跟著橋口直右衛門和大倉喜十郎。

  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啞,整個人看上去都很萎靡:「日租界已經快守不住了,俄國人隨時可能全面占領。」

  常德勝轉過身來看著他:「橋口領事,立即通知日租界所有的僑民,大清將撤出日租界內所有的駐軍和人員,請他們自行安排撤退路線。」

  橋口的臉色霎時變得煞白:「常大人,您……您是說……」

  「我說,」常德勝的聲音不高不低,「撤離日租界,馬上。」

  大倉喜十郎站在身後,整個人也愣住了,張著嘴半天合不上來。

  常德勝沒再多解釋,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遠處的元山日租界。日租界一撤,元山的局面就要繃不住了。元山這邊繃不住,天津的李鴻章手裡的那把宰帝國主義的刀就握得更穩了。

  他咧嘴笑了笑,心裡嘀咕了一句:中堂,您在天津可千萬撐住了,我在這兒給您搭台。這台子搭得越穩當,您那把刀宰下去就越狠。

  現在多宰點兒,甲午年,咱北洋才有可能表現好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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