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贏,是一門學問,讓我們攜手共贏吧!(日萬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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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1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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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山港外,「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號裝甲巡洋艦上。
俄羅斯帝國遠東總督科爾夫男爵站在舷窗前,背對著門口,聽著身後的海軍步兵營長的報告,越聽臉色越白,拳頭越攥越緊。
「陣亡四十八人,重傷二十二人,失蹤六人。」沃爾科夫少校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因為心疼損失還是害怕被上面嚴懲,「合計七十六人。」
軍官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科爾夫男爵緩緩轉身,盯著沃爾科夫那張蒼白的臉:「七十六?」他重複一遍這個數字,咬牙切齒,「符拉迪沃斯托克海軍步兵營總共只有六百餘人,你一場試探性進攻就報銷了八分之一?」
沃爾科夫喉結動了動:「閣下……」
「蠢豬!」科爾夫突然拔高聲音,指著沃爾科夫的鼻子,「無能!你怎麼帶兵的?三百個海軍步兵打一群黃皮猴子守的臨時工事,讓人打成這樣?」
沃爾科夫嘴唇哆嗦:「閣下,我沒想到他們會突然開火。之前清軍和朝鮮軍撤離日租界時一槍沒放,我以為他們怕了,準備放棄元山,誰知道清租界裡那幫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什麼叫不按套路?」科爾夫氣笑了,「你們去進攻,他們開槍還擊,這叫不按套路?你們是去打仗的,不是去郊遊的!」
「可是閣下的命令只是驅離……」沃爾科夫聲音帶了委屈,「我們得到的命令是將清軍驅離清租界,不是進攻。我認為只要把兵擺過去嚇唬一下,他們就會自己跑......」
科爾夫氣得嘴唇哆嗦:「驅離?驅離!三百個海軍步兵大搖大擺沿大馬路走過去,連散兵線都沒有真正拉開,你這是驅離還是送死?」
「我也沒想到他們有機關槍,可能是哈乞開斯,也可能是馬克沁。」沃爾科夫比劃著名,「子彈像雨一樣潑過來,我的士兵一排排倒下,根本沒辦法抬頭,火力實在太兇猛了。」
這下科爾夫沉默了。
無論是馬克沁還是哈乞開斯可都不便宜,遠東的俄國陸軍和海軍步兵都沒這玩意,連歐洲那邊的陸軍都還在試用,沒想到元山的清軍居然已經用上。
他咬咬牙:「卑鄙的傢伙!有那麼厲害的自動火器,還主動撤離日租界,應該是誘敵之計......那個指揮官叫什麼來著?」
「常德勝。」佩爾舍夫斯基海軍少將在一旁開口,「北洋武備學堂出身,普魯士戰爭學院留過學。」
「普魯士戰爭學院?」科爾夫冷笑,「原來是那幫德國佬調教出來的黃皮猴子,怪不得那麼壞。」他轉身看向佩爾舍夫斯基,「讓你的艦隊準備炮擊,炸平清租界!」
佩爾舍夫斯基一臉為難。
「怎麼了?」
「閣下,清租界距離海岸線太遠。」佩爾舍夫斯基說,「我們的六英寸炮的有效射程打不到,只有八英寸炮夠得著。但三條裝甲巡洋艦上的八英寸炮加起來只有六門,這個距離上,八英寸炮的散布橫向三十米、縱向六十,準頭實在太差……」
科爾夫男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佩爾舍夫斯基繼續道:「另外,三條裝甲巡洋艦的八英寸開花彈總共只有二百發,裝藥還是褐色火藥,爆速不到五百米/秒。全打出去也不可能炸平清租界。」
科爾夫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
他當然知道佩爾舍夫斯基說的沒錯。褐色火藥開花彈打野戰工事效率不高,二百發炮彈在五公里外能砸中兩三個關鍵目標,就得感謝耶穌。
但他不能不打!
如果不打,消息傳到彼得堡,那幫老爺會說:「科爾夫在元山被黃皮猴子揍了一頓,連屁都不敢放!」
他丟不起這個人。
「打!」科爾夫說,「二百發全打出去。前三十發校準,後面往那三棟樓給我轟!」
佩爾舍夫斯基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
科爾夫又轉頭看向沃爾科夫:「再給你一次機會。炮擊結束後,讓你的海軍步兵發起第二次衝擊,在夜色掩護下迂迴攻擊敵人側翼,別再走大路了!少校,這一次一定要讓那些黃皮猴子知道俄羅斯帝國的厲害!」
.......
清租界電報局地下室。
常德勝坐在條凳上,背靠著牆壁,閉著眼睛。頭頂上傳來悶雷般的轟鳴,「轟、轟、轟......」,間隔不規律,彈著點有遠有近。
李祖淵縮在角落裡,臉色白得像張紙,每一次炮響,他都跟著抖一下:「大……大人,這能扛住嗎?」
常德勝沒睜眼:「放心,扛得住。」
「真,真的?」
「這是203毫米口徑,裝填褐色火藥的開花彈……」
常德勝在普魯士戰爭學院裡「學抗俄」也沒白學,不僅從德國老師那裡學到了不少冬季作戰的本領,還從那幾個土耳其留學生那裡打聽到了許多俄軍的情報,其中就有俄國海軍的炮彈裝藥情況。
所以他這會兒才能那麼風輕雲淡:「一發俄國的203裡面大概有十公斤顆粒狀火藥,引信是瞬發的,不延時,落地就炸,頂天炸個一米到一米半深的坑。」他睜開眼瞅了瞅頭頂,「咱這地下室在地下三米,上面還有電報局那棟樓頂著,就算直接命中,也不可能炸穿。而且他們也沒多少備彈。」
李祖淵咽了口唾沫:「那……那他們已經打了多少發了?」
「聽著像有一百來發了。」
常德勝估算了一下:「老毛子三條裝甲巡洋艦,六門203炮的備彈大概二百多發,打完就沒了。」他頓了頓,「而且他們是從五公里外的海上開炮,這個距離上,打中咱這電報局的概率還不到百分之一點五,中個兩三發就頂天了,不用害怕。」
李祖淵聽得一愣一愣的:「大……大人,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算的唄,」常德勝說,「這是普魯士戰爭學院學來的基本功。」
他心裡盤算著,現在老毛子的裝甲巡洋艦打不動清租界的防禦工事,將來小日子的聯合艦隊估計也拿清租界沒辦法。
只要能守住,就能招老毛子進場攪局了。
又是一聲轟響,比剛才所有爆炸都響,似乎砸在了電報局的牆上。頭頂的泥灰刷刷落下,掛著的煤油燈晃了晃,李祖淵給嚇得一縮脖子。
常德勝笑了笑:「打中一發了,沒事,就是聽個響。」
李祖淵:「……」
他覺得這位上國大人的膽子實在太大,俄國人的炮彈都落到頭頂了,還跟沒事人似的。
過了不知多久,悶雷般的爆炸聲漸漸稀疏,最後徹底停了。
常德勝又側耳聽了半分鐘,咧嘴笑了:「結束了,哼,就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好了,俄人的炮擊結束了,咱們該出去臨陣指揮打毛子了。」
李祖淵哆哆嗦嗦站起來:「真……真就結束了?」
「不然呢?」常德勝走到樓梯口,「老毛子的二百多發都打完了,203炮的備彈空了,再不結束,他們拿什麼打?拿152炮嗎?152夠不著咱的。」
他推開地下室的木板門,一股硝煙味撲面而來。電報局一樓窗戶全碎了,玻璃渣子鋪了一地,一面石牆上裂了條縫,從牆根延伸到窗台,大概有兩指寬,其他幾堵牆基本完好。
常德勝伸手摸了摸那條縫:「還行,問題不大,回頭補補還能用。」
李祖淵跟在身後,看著裂縫倒抽了口涼氣:「大……大人,這叫還行?」
「當然行了。」常德勝說,「203炮彈近距離命中,就這條裂縫,工程質量過硬啊。但要是換成苦味酸炮彈,咱這樓大概就得塌了。」
他推開電報局的門走到外頭,天已經黑了。清租界的陣地上點了些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借著火光能看到地面散布著大大小小的彈坑,大多一米多深、兩到三米寬。
校場上有棵碗口粗的槐樹被攔腰炸斷,樹冠倒在一旁,還有一間臨時搭起來的木屋塌了半邊。
但清租界核心的3棟樓——電報局、商務委員衙門、紳董公司——都還立著,雖然有些受損,但主體卻都完好,六個炮位上用沙袋壘的頂蓋也都沒塌。
常德勝掃視一圈,咧嘴笑了笑:「這老毛子的炮術實在不咋地啊,比德國人差遠了。」
話音剛落,東面又傳來劈里啪啦的槍聲。他轉頭望去,清租界東面黑暗中隱約有火光閃爍,是步槍開火的槍口焰。
「來了。」他說,「老毛子的第二波進攻開始了。」
俄軍的第二波進攻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們這回學乖了,沒走大路,東面的槍聲只是佯攻,用來掩護主力向清租界的南北兩翼迂迴。但常德勝的攻勢是環形的,四面都有壕溝、鐵絲網、機槍掩體。
羅世傑的兩挺馬克沁發現俄軍主攻方向後就及時轉移火力,俄軍剛摸到鐵絲網跟前、還沒來得及弄斷時,機關槍就響了。
「噠噠噠噠噠......」
接著是1888委員會步槍和雷明頓步槍的聲音,劈里啪啦像過年放鞭炮。
田中玉的六門六英寸阿姆斯特朗炮也開了火,兩發榴彈落在俄軍散兵線上,炸開兩團火光。俄軍都趴在地上,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僵持不到一刻鐘,就拖著傷員和屍體撤了回去。
槍聲漸漸稀了,最後徹底停了。
「贏了!又贏了!」
清租界裡爆發出一陣歡呼,中朝士兵都在吶喊,漢話和朝鮮話混雜在一起,嗡嗡的。
常德勝站在電報局門口,聽著歡呼,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沒過一會兒,田中玉、王占元、羅世傑三人喜氣洋洋跑過來。
田中玉跑在最前面,帽子都歪了,滿臉興奮:「振邦!振邦!我那六英寸炮打中了俄兵的散兵線兩發,至少打死二十人!」
王占元緊隨其後:「我那邊的步兵又打死三十來個!」
羅世傑走在最後,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笑意卻遮掩不住:「我那兩個機槍組轉移陣地後,打了兩個長點射,至少打死二三十人。」
常德勝一邊聽一邊笑:三十加二十再加二三十,總共就是七八十人,加上第一波的人數,兩波加起來俄兵至少損失了二百人!
海參崴的俄海軍步兵營總共才五六百人,兩波進攻沒了二百,加上負傷的,那個營都快全軍覆沒了。
當然了,他知道這三位報的數肯定有水分,基層軍官報捷習慣性注水,古今皆然。王占元那憨貨看著老實,報起戰果來嘴也瓢;田中玉更別提,打中兩發炮彈就說打死二十,那破片得長眼睛才行。
但就算打個對摺,俄軍至少也傷亡了一百出頭。第一次鴉片戰爭,大清兵忙活兩年才打死多少?這次戰果報上去,他常德勝高低得個「大清第一巴圖魯」。
不過巴圖魯什麼的,對他一點用沒有。
他要的是銀子!越多越好!
「好!」常德勝笑著說,「打得好!給中堂發報吧......」
王占元馬上掏出鉛筆和紙:「振邦兄,你說我記。」
常德勝想了想,開口道:
「天津李中堂鈞鑒:俄人太平洋艦隊占領日租界後,繼續猛攻我清租界,用海軍艦炮猛轟,輔以海軍步兵輪番進攻。幸得我部將士浴血用命,陣地依然固若金湯。我軍斃傷俄兵一百餘人,我部亦有四十餘人傷亡。目前,我部已擊退俄人三次進攻,然俄人第四次進攻,即將開始。」
王占元寫到一半筆停了,抬頭一臉茫然:「振邦兄,咱們沒傷亡那麼多啊。我那邊陣亡兩個,傷了四個,加起來才六個。」
田中玉也皺眉:「我的炮隊就傷了一個,被炮彈破片擦了一下。」
羅世傑搖頭:「我的機槍組零傷亡。」
三人齊刷刷看著常德勝。
常德勝笑了笑:「就這麼報。」
「可是……」王占元撓頭,「振邦兄,你這報法不對啊,不應該是誇大戰果、瞞報損失嗎?你怎麼反過來了?戰果往小了報,損失往大了報?」
「對啊!」田中玉也道,「咱們明明斃傷了至少一百多俄兵,你報一百;咱們傷亡不到十個,你報四十多。這不等於告訴中堂咱們打得還不夠好嗎?」
常德勝擺了擺手:「你們想啊,中堂現在在天津幹嘛呢?跟英國人談條件呢。他需要什麼?需要『元山形勢危急』這個說法,才能跟英國人開口要好處。如果咱們報『斃傷俄兵兩百,我軍傷亡不到十』,中堂拿什麼跟英國人說?『元山已經安全了,不需要加錢了』,那中堂還談個屁?」
王占元張了張嘴又閉上。
常德勝繼續說:「咱們現在可不能贏太多。贏太多了,中堂手裡的牌就少了。咱們贏不是真贏,中堂在天津贏,那才是真贏。只有中堂贏了,咱們才能從中堂那裡拿到白花花的銀子。」
所以說,這事兒得講究個度。贏太多不行,贏太少也不行,得贏到恰到好處......得讓英吉利人覺得,咱北洋是真能抗俄的,就是缺他個兩三百萬兩的軍費,讓咱們多收點關稅,也許咱就能擋住俄人了。千萬別讓英吉利人覺得咱已經贏定了,不需要加軍費了。這叫嘛?這叫贏學。贏,是一門學問啊!」
三人面面相覷。
這什麼歪理啊?還贏學……也是普魯士戰爭學院裡的學問嗎?
最後還是王占元先反應過來:「得!振邦兄說的對,就按你說的報!」
他低頭把電報紙寫完,遞給身邊的一個戈什哈:「發出去,急電!」
戈什哈接過電報,轉身跑向電報機房。
常德勝則在心裡頭嘀咕:我這裡反向虛報戰果搞贏學,科爾夫男爵那裡應該也不會老老實實向尼古拉二世報告打了敗仗吧?只要他來個正向虛報,兩邊就能對得上帳了。
誰也不丟面子,誰也不揭穿誰,兩邊一起攜手共贏。多好。
.......
與此同時,「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號軍官會議室。
科爾夫男爵坐在辦公桌前,臉色鐵青,嘴唇發抖。佩爾舍夫斯基少將站在他面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匯總好的戰報。
「閣下,第二波進攻又失敗了......」
科爾夫沒說話。
佩爾舍夫斯基繼續說:「海軍步兵傷亡又增加了五十餘人,加上第一波的七十六人,總數已經超過一百二十人。八英寸開花彈全部打光,二百發,一發不剩。」他頓了頓,「清租界簡直就是一座要塞,根本打不動。男爵,咱們恐怕輸了......」
科爾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不!我們還沒輸!絕對不能輸……」
佩爾舍夫斯基沒有接話。
科爾夫喘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默一會兒,他忽然問:「日租界裡的電報機還能用嗎?」
「能用。」佩爾舍夫斯基說,「在我們占領日租界前,日本人剛剛把它修好。」
「好。」科爾夫深吸口氣,開口道:「我說,你記。」
佩爾舍夫斯基掏出鉛筆。
科爾夫一字一頓地開口:
「致符拉迪沃斯托克,轉呈皇太子殿下:元山登陸支隊於本日傍晚成功占領元山日租界,清軍及朝鮮軍稍作抵抗即撤退。支隊隨即對清租界實施偵察性進攻,遭遇清軍頑強抵抗。經艦炮火力支援後,支隊已鞏固日租界防線,並擊退清軍多次反撲。
此役斃傷清軍、朝鮮軍及日本警察超過三百人,繳獲槍枝若干,摧毀炮位數個,我方損失約一百人。清租界工事堅固,後續需增兵方可攻克。」
佩爾舍夫斯基一字不差地記錄下科爾夫口述的電報。科爾夫看過以後,嘆了口氣:「發出去,急電。」
看著佩爾舍夫斯基就要離去,科爾夫又叫住他說:「再從符拉迪沃斯托克調三百發八英寸開花彈來,我們還得繼續打,繼續贏……如果咱們停了,談判桌上就沒籌碼了。」
佩爾舍夫斯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說:「是。」
他走出軍官會議室的時候,聽見身後的科爾夫低聲嘀咕了一大堆話。
他沒太聽清楚,就聽見什麼「粉飾戰報不能算欺騙」,還有「這是俄羅斯貴族軍官的事情,怎麼能算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