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贏即是輸,輸即是贏(求月票)
第137章 贏即是輸,輸即是贏(求月票)
1891年8月25日,大清早,元山海灣。
「鄂霍茨克」號運輸船喘著粗氣,吭哧吭哧地駛進了海灣。
這條船可是俄太平洋艦隊的老夥計了,噸位不大,速度不快,但勝在皮實耐造,標準的毛子貨,在西伯利亞沿海跑了十來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今兒這場陣仗,它卻是真的沒見過。
格羅德科夫將軍站在艦橋上,舉著望遠鏡往碼頭方向看。他今年48歲,在西伯利亞這裡待了小20年,也自認為見多識廣:冬天的暴風雪,春天的大洪水,韃靼人的叛亂,當然還有源源不斷從西邊送來流放的各種革命黨。對他而言,那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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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頭一回有了一種大事不好的感覺!
碼頭上一片狼藉,木頭箱子碎了一地,地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彈坑,補給物資的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一些彈藥箱子被氣浪掀翻,砸碎在了地上,幾發黃銅炮彈滾落在彈坑旁,幸好沒有殉爆。還有半扇豬肉掛在一根木樁上,已經燻黑了。
整個碼頭亂得就跟炸了的垃圾桶一樣。
碼頭上沒有一個俄兵,只有一面俄國旗幟孤零零地掛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好像在告訴所有人,這裡眼下還是俄羅斯的地盤。
而那些本該停在碼頭旁的俄國軍艦、運輸船,現在全都遠遠地躲在了海灣裡頭,顯然是在躲炮彈。
「鄂霍茨克」號還在往碼頭方向靠,這條船的船長是個老水手,經驗豐富,就是有點粗心大意,可能沒太在意岸上的情況,依舊駕著船往碼頭上而去。
就在這時,一條小炮艇從海灣裡頭竄了出來,船頭上的水手揮舞著帽子,扯著嗓子大喊:「危險!危險!別靠近碼頭!別靠近碼頭!」同時,炮艇上的信號兵也在拚命打旗語:「停船!立即停船!」
「鄂霍茨克」號的大副反應還算快,立即下令停車拋錨。鐵鏈嘩啦啦響了一陣,船身晃了晃,穩穩地停在了海灣中央。
那條小炮艇靠了上來,格羅德科夫看清了船舷上的俄文——「勇敢號」。這是一條排水量500噸、有一門六英寸主炮的老掉牙的炮艇。
一個海軍中尉從小炮艇上爬上了「鄂霍茨克」號的船舷,一上甲板,他就看見格羅德科夫肩上的將軍章,趕緊立正敬禮:「將軍閣下,太平洋艦隊『勇敢』號炮艇副長伊萬諾夫中尉向您報到!」
格羅德科夫點了點頭,沒有還禮,而是直接問:「中尉,發生了什麼情況?」
伊萬諾夫中尉一臉晦氣:「糟糕透了,將軍,我們要被那些黃皮猴子打敗了。」
格羅德科夫皺了皺眉:「不是說我們多次擊退了清軍、朝鮮軍的進攻?」
伊萬諾夫中尉愣了下,然後瞪大眼睛:「有這樣的事兒?在哪兒?肯定不在元山吧?」
格羅德科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心裡頭已經開始咒罵起科爾夫男爵這個大騙子了。
他問:「元山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伊萬諾夫中尉一指碼頭方向:「您都看見了,那是昨天給日租界裡的海軍步兵送補給時留下的。」
「敵人的炮火能覆蓋碼頭。「
「顯然是能夠的,」伊萬諾夫中尉苦笑了一聲:「昨天我們有一半的物資被炸碎了,『勘察加人』號運輸艦還吃了一發六英寸的開花彈,船幫上炸開了一個大口子,現在還在海灣里飄著呢,現在根本沒船敢靠岸。」
格羅德科夫沉默了幾秒:「那元山日租界裡的海軍步兵情況怎麼樣?」
伊萬諾夫中尉的臉色更難看了:「很糟,將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這是科爾夫男爵的命令,讓您乘坐『勇敢』號登上『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號裝甲巡洋艦。」
格羅德科夫接過紙條看了看,是科爾夫的字跡:「格羅德科夫將軍:請立即登艦商議,情況緊急。——科爾夫」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轉身對老船長說,「我要換乘『勇敢』號,你帶著『鄂霍茨克』號在海灣里待命,天黑之前不要靠近碼頭。」
老船長敬了個禮:「是,將軍。」
......
元山,清租界,電報局二樓,
田中玉放下望遠鏡,扭頭沖屋裡就喊:「振邦兄,俄國人來了條新船,是運輸船,上面應該有俄軍的援兵,咱們又有仗打了。」
自打二十一日傍晚和晚上那兩場交戰後,元山清租界裡的清軍和朝鮮軍那叫一個士氣高昂,個個都在摩拳擦掌,就盼著俄人再來送人頭。
可惜俄國人也沒那麼蠢,他們這些日子就縮在日租界裡不冒頭,冒了頭,搞不好就要被那六門六英寸大炮給轟死了。
昨天有條俄船靠碼頭給元山的俄兵送補給,結果被田中玉派出的哨兵發現,一通火炮砸過去,幾十發六英寸開花彈落在碼頭上,炸得那叫一個痛快。
元山碼頭的射擊諸元早就測量好了,現在當然一打一個準,俄國人損失慘重。
聽見田中玉的問話,常德勝頭也沒抬,他手裡拿著袁世凱轉來的李鴻章的電報,正一行一行地看著。
電報不長,信息量卻不少。北洋艦隊明日就要離開劉公島錨地,直奔朝鮮而來。而那位中堂的意思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打不了大仗的。」
常德勝說。
田中玉一愣:「為什麼?」
「北洋艦隊明日就要離開劉公島錨地奔咱這兒來了。」常德勝把電報往桌上一放:「留給俄國人的時間不多了。」
田中玉眼睛一亮:「太好了,水師一到,俄國人就跑不了了。」
常德勝搖了搖頭:「中堂的意思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什麼?」田中玉瞪大了眼睛,「那麼好的機會不戰,這也能叫上策?」
常德勝在心裡嘆了口氣:不戰當然是上策,可李鴻章要的有點少,這就不大上策了。
最起碼的,海關應稅貨物估值漲三成這條,他都沒咬死,才漲一成二,一年就二百多萬,夠幹嘛的?
今年都1891年了,再過三年就是甲午年了,再有二十年,那就是辛亥年了。
而隔壁的日本,明年、後年可都是要狂漲軍費的,那幫小矮子憋著勁兒要大幹一票,咱這點銀子夠幹什麼的?都拿給我辦新軍,也就能辦一個鎮。
這話他嘴上沒辦法說,只能淡淡地道:「中堂自有中堂的考量。」
田中玉急了:「振邦兄,那咱們要怎麼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俄國人就這樣跑了吧?」
常德勝斟酌了一下:「俄國人不敢白天登岸,應該會在天黑後偷偷上路,今晚上咱就給他來個夜襲。」
一直低頭研究元山日租界地圖的王占元抬起頭:「夜襲?振邦兄你有把握?」
常德勝笑了:「能擾敵即可,就算打不死幾個俄國人,放火燒掉點日租界的房子,也算是有戰果了。再說了,俄國人總是要退走的。從今天起,咱們白天用六英寸大炮封鎖碼頭,晚上派選鋒夜襲騷擾,等俄國兵退了,這算不算咱們擊退的?」
田中玉和王占元對視一眼,眼前都是一亮。
「必須算啊!」田中玉一拍大腿。
「那就是咱們擊退的!」王占元也笑了。
常德勝一揮手:「去安排吧!子春,夜襲方案交給你;蘊山,炮擊方案交給你,天黑前我要看到你們的方案!」
「得令!」兩人齊聲應道,轉身就往外走。
等他們走了,常德勝拿起鉛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用德語起草一份電報。這是給娜塔莉的,現在又該她和老比洛出面去和喀西尼伯爵好好談談了。尼古拉皇太子現在還有「裝贏」的可能,再拖下去,連俄羅斯贏學都不好搞了。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盤算:如果日本人那裡能出點賠款......他們應該肯的。那俄國人就能體面撤退了。大清這邊要趁機強化在朝鮮的宗主權,但是可以拿出甲山銅礦的共同開發權。
條件都擺在這兒了,喀西尼伯爵要是聰明,就該借著這個台階下了。
他在電文里最後又加了一段話:「時間不在俄國這邊,北洋艦隊明日出港。請轉告喀西尼伯爵,今天不接受這個條件,明天、後天、大後天可能就沒有了。」
......
天津英租界,利順德飯店,二樓,臨河包間。
娜塔莉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窗外海河上的漕船。她還是那樣,整個人看上去優雅、慵懶而且性感。
敲門聲響起,「嘟嘟嘟」敲了三下,然後是一個流利的法語男聲:「娜塔莉,我是阿爾圖爾。」
娜塔莉的嘴角彎了下,阿爾圖爾是俄國公使喀西尼伯爵的名字。她用同樣流利的法語回應:「請進,阿爾圖爾·帕夫洛維奇。」
包廂的門被推開了,喀西尼伯爵走了進來。他穿著件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根烏木手杖,走到娜塔莉跟前,俯身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娜塔莉給他倒了杯咖啡,推到他面前:「聽說了嗎?北洋艦隊馬上就要出擊了,目標是元山。」
喀西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當然聽說了,就算他沒聽說,那個李鴻章也會派人拎著他的耳朵吼給他聽。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北洋艦隊出港的消息?
他放下杯子:「你想說什麼?」
娜塔莉笑了:「該回談判桌了,親愛的阿爾圖爾·帕夫洛維奇。」
「條件呢?」喀西尼直截了當。
娜塔莉也不繞彎子:「陸奧宗光昨天找到了我的那位伯爵。他說,日本政府願意出二十萬日元的賠償金,換取俄國從元山撤離。」
喀西尼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二十萬日元不多,但也不算少,更重要的是,那是賠款。有賠款,皇太子殿下就能對外宣稱俄國獲得了勝利,這符合俄羅斯的贏學。
「大清的條件呢?」他問。
「大清要求的是強化在朝鮮的宗主權。」娜塔莉說,「在列強和朝鮮發生衝突以及列強之間在朝鮮的土地上發生衝突時,大清擁有仲裁權。但這個條件和俄羅斯無關,不算你們輸。另外,朝鮮北部的甲山銅礦可以由大清、德國、俄羅斯共同開發。」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伯爵,日本的賠款,朝鮮的銅礦,不會有更好的條件了。」
喀西尼沉默了一會兒。娜塔莉說的沒錯。元山那邊的仗打成那樣,俄羅斯還能指望什麼樣的條件?現在有了日本的賠款,朝鮮的銅礦開發權,俄羅斯怎麼看都算是贏了。至於大清在朝鮮獲得的利益,說和俄羅斯無關,那也就沒有關係了。但還是有一個難題,太平洋艦隊必須擁有在冰期停泊元山港的權利。
喀西尼伯爵道:「這是底線,上回我們說好的。」
娜塔莉看著他的目光裡帶著些嘲諷:「伯爵,上回是上回,今天是今天,這些條件是今天的議和條件,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是不是這些,我也不知道。」
喀西尼的眼神微微一凝。北洋艦隊明天就出港了,如果不能儘快談妥,等到北洋艦隊封鎖了元山海灣,裡邊的俄軍想走就走不了,到那時候贏都不好裝了。他端起咖啡杯,猛地喝了一口:「我需要和聖彼得堡方面溝通。」
這話的意思是和聖彼得堡的沙皇,而不是和弗拉迪沃斯托克的皇太子溝通。
娜塔莉笑了:「這很好,但請您快一點,時間不等人。」
元山海灣,「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號裝甲巡洋艦的艦橋上,科爾夫男爵和格羅德科夫將軍並肩站著,目光都投向黑漆漆的碼頭。「鄂霍茨克」號這會兒正靠在碼頭上卸貨,這條運輸船上除了塞進去500名步兵,還有幾門大炮,不少彈藥和補給,今晚都得卸下來。
當然,除了在元山日租界的碼頭上卸貨,這條船也可以通過舢板轉駁的辦法,往距離清租界較遠的灘頭卸貨,但那效率就沒法看了。不等火炮彈藥卸完,北洋艦隊就得把俄國太平洋艦隊都堵在元山海灣里。
所以想要在北洋艦隊抵達前再進攻一次元山清租界,就只有冒險在日租界的碼頭上卸貨了。
科爾夫和格羅德科夫都一言不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碼頭那一片。
碼頭上點了幾盞煤油燈,昏暗的燈光在夜風裡搖晃著,士兵們借著這點亮光忙碌地卸貨。
忽然,黑暗中閃出橘色的火光,那是炮口焰!
格羅德科夫脫口而出:「該死的黃皮猴子!」
他的話音未落,元山日租界的碼頭上就騰起一團火球。
「轟」的爆炸聲隔著老遠傳來。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碼頭上的煤油燈被衝擊波掃滅大半,陷入一片混亂,呼喊聲、慘叫聲、奔跑聲混在一起,順著海風隱隱約約傳來。
格羅德科夫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轉頭看向科爾夫男爵:「現在該怎麼辦?」
科爾夫的臉色也比他好看不到哪兒去,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一步步發展到如今這樣的!」
格羅德科夫沒話和這個老糊塗說了,他只能重新舉起望遠鏡,焦急地看著碼頭上燃燒的火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打......天知道是怎麼打起來的?
但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現在要考慮的問題只有一個:該把元山的情況向沙皇陛下報告了!
英明的沙皇,一定知道現在該怎麼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