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邪教?什邪教?這是反帝反封建的戰士啊!(求月票)


  第155章 邪教?什麼邪教?這是反帝反封建的戰士啊!(求月票)

  西曆1891年11月2日。鎮南浦碼頭。

  那群白衣人還在那兒站著呢,跟一堵沉默的白牆似的,全都目光灼灼地盯著閔應植這個平安道觀察使大人。常德勝收回目光,扭頭看著身邊的閔應植,問:「閔觀察,他們剛才喊的那句『喬主,完痛哈達』是什麼意思?」

  閔應植的臉色很難看,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句漢話:「大人,他們是東學匪,是邪教,東學匪!」

  常德勝琢磨了一下,腦海中馬上蹦出三個字:東林黨?不對,是東學黨。這個東學黨,他在歷史課本上可見過,甲午戰爭的導火索之一——1894年的全羅道起義,就是他們搞出來的。朝鮮向大清求援,日本則援引天津專條出兵,然後就是甲午戰爭了。

  他使勁回憶著,這個東學黨好像是反日本的。他們在歷史上發動了兩次起義,第一次全羅道大起義是找李朝的麻煩,後來可能是因為清軍來干涉了,他們就偃旗息鼓了。

  在甲午戰爭打起來後,他們又起義了一次,這次是打日本鬼子的,結果肯定是失敗了,連起義領袖全琫准好像都被俘就義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東學黨是真抗日的,而且他們很可能是唯一一直在甲午戰爭時期組織起抗日義軍的朝鮮本土勢力。至於李朝的官軍,那幫人不是一鬨而散,就是投降日寇當了朝奸,肯定是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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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勝的腦筋轉得飛快:我剛才還在高升號上跟袁世凱說要號召朝鮮八道義軍抗日,可這八道義軍能是誰?兩班權貴嗎?甲午戰爭時有哪個兩班站出來抗日了?一個都沒有吧?就算有,也上不了歷史教科書。所以這個東學黨就是我需要的,能在朝鮮一起抗日的統戰對象啊!

  至於邪教不邪教的,管他呢,能抗日就行......再說了,後世的歷史課本也沒說人是邪教啊!

  想到這裡,常德勝已經拿定主意了。他語氣放沉:「閔觀察,本官問,『喬主,完痛哈達』是什麼意思?」

  閔應植一愣,沒想到這位常大人還會追問,他趕緊道:「回常大人,『喬主,完痛哈達』的意思是,教主冤枉,冤枉!」

  常德勝也是一愣,這會兒東學黨人在攔路喊冤,這唱的是哪出啊?他扭頭看了看袁世凱:「慰亭大哥,有人攔路喊冤......您看?」

  袁世凱的胖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他當然不願意碰這個破事兒,東學黨是朝鮮的麻煩,跟他有什麼關係?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他擺了擺手:「振邦啊,這幫東學黨麻煩得很,疑似邪教,這些年他們一直在為他們的創教之祖崔濟愚伸冤。

  「崔濟愚有什麼冤枉?」

  「哪有什麼冤枉?」袁世凱哧了一聲:「那就是個跳大神的,二十多年前被朝鮮的官府逮住,以傳播邪教、惑亂誣民定了罪,給殺頭了。」

  常德勝笑了:「我當什麼事?不就是朝鮮的官府把那個姓崔的腦袋砍了,姓崔的徒子徒孫不服氣,想要伸冤嗎?」

  「對對,就是這麼回事。」袁世凱連連點頭。

  「興許真有冤枉呢。」

  常德勝這話一出,閔應植和袁世凱的臉色都一變,愣愣地看著他。

  常德勝一笑:「有冤沒冤的,查一下不就知道了?我現在可是按察使銜,又是欽差,朝鮮地面上的案子,照理,我也是可以查一查的。慰亭大哥,您說是不是啊?」

  袁世凱都無語了,常德勝不是在胡說八道嗎?他的按察使就是個虛銜,而他的欽差是「欽差會辦朝鮮防務」,不管查案子。

  他能說不是嗎?雖然常德勝是他的副手,但常德勝的兵權比他重啊,一萬駐朝新軍的兵額,那是西太后批給常德勝和......他的!

  而且他也不能當著朝鮮人的面打常德勝的臉啊,那不等於告訴閔應植,我這個督辦和底下的會辦有矛盾嗎?

  「那你打算怎麼查?」袁世凱問。

  「簡單。」常德勝拍了拍胸脯,「這個東學黨是不是邪教,那還不是一查就查清楚了?邪教咱可太熟悉了,我家世代典吏,什麼邪教沒遇上過?白蓮教、天理教、八卦教,哪一個不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東學黨要是邪教,我一定能看出來。」

  他轉向閔應植:「閔觀察,這個案子,我接了。」

  說完,他也不管目瞪口呆的閔應植,回頭喊了一聲:「周師爺!」

  「來了來了。」周文鼎馬上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青布長衫瓜皮帽,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那些人的狀子接過來。」常德勝說,「有人攔路喊冤,咱不能讓人白站一場。」

  周文鼎應了一聲,就朝那群白衣人走去了。

  全琫准就站在那堵白牆的最前面,他今年36歲,全羅道古阜人,東學黨的第三代骨幹。今天他是受了教主崔時亨的指派,帶著平安道的幾十名東學黨徒來鎮南浦堵閔應植的,任務是遞教主申冤狀。

  這個「教祖伸冤」是東學黨每年都要搞的活動,就是派人去找各個道的觀察使遞狀子,要求給崔濟愚平反。

  當然,他們從來沒有成功過。

  朝鮮官府對東學黨的「教主申冤」也有一套標準的應對流程,就是無視。狀子遞上去,沒人接,沒人看,沒人理,也不鎮壓,不抓人,就當你不存在。

  而這個全琫准自己,其實也不相信這種伸冤活動能有什麼用......朝鮮王國那麼多的冤,有幾個能「伸」了?

  但他也知道,這貌似無用的伸冤活動,其實是一面合法的旗幟。上面的人不理不睬,那正好,東學黨可以通過一次次伸冤擴大影響,完善組織,實現各地教眾的串聯,還能借著伸冤的機會向組織起來的教眾宣傳「輔國安民,懲辦貪腐,反倭斥洋」的思想。

  所以今天這一趟,他壓根就沒指望閔應植能接他的狀子。按照慣例,他們會在這裡站上一個時辰,喊幾聲冤,然後宣布申冤無效,就帶著對李朝失望的教眾們離開了。

  可今天出了意外。先是那艘黑色的大輪船靠了岸,然後就是閔應植領著一群官員去迎接了——閔應植本來就是來接袁世凱、常德勝的——再然後,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清國青年就朝他走來了。

  那人走到跟前,拱了拱手,說了一句話,旁邊的一個通事翻譯成了朝鮮話:「這位周先生是上國常辦常大人的師爺,常大人特命他來接你們的申冤狀。」

  全琫准愣住了,這是什麼狀況?我們是來向閔應植遞申冤狀的,你一個清國的官,怎麼還要來斷朝鮮的案?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身邊的教眾已經嚷嚷起來了:「好啊,上國的常青天來啦!教主的冤屈終於可以申了!」

  「天主終於響應我們了,給我們派來了上國青天......」

  全琫準則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幫沒腦子的,清國的官能有什麼好東西?他能是「天主」派來的?

  但教眾已經喊起來了,他也不好當著大家的面拒絕,只好從懷裡掏出那份事先寫好的申冤狀,雙手遞給了那個周師爺。

  周文鼎接過狀子,轉身回到了常德勝的面前:「大人,狀子在此。」

  常德勝接過來,打開一看,然後就愣住了。抬頭寫著:「東學教信徒全琫准等數千人,謹陳於平安道觀察使閔大人閣下.......」

  什麼?

  全琫准?

  領導東黨起義的全琫准?

  常德勝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那個領頭的大鬍子:「誰是全琫准全先生?」

  ......

  鎮南浦軍校剛蓋好的那間最大的大茅草屋裡,現在是常德勝的臨時籤押房。

  屋頂是新鋪的稻草,牆壁是夯土砌的,地上鋪著松木地板,窗戶糊著高麗紙,透進來的光都是黃黃的。

  常德勝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裡拿著那份伸冤狀,翻來覆去地看。

  那狀紙上的字倒是寫得非常端正,一看就知道是練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全琫準的親筆。

  閔應植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

  「閔觀察。」常德勝放下狀紙,「你們說東學黨是邪教,到底有什麼證據?」

  閔應植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常大人,這東學黨的邪行可太多了!他們的創教之祖崔濟愚,自稱得到了上天啟示,寫了一本《東經大全》,裡面全是妖言惑眾的話。說什麼『人乃天』、『事人如天』,這不就是要把人當神拜嗎?」

  「還搞什麼『咒文治病』,喝符水、跳大神,跟中原的白蓮教一模一樣!他們還在各地設壇傳教,聚眾夜聚曉散,行蹤詭秘……」

  閔應植滔滔不絕地說了好一會兒,全是東學黨怎麼怎麼邪、怎麼怎麼亂。

  常德勝聽著,心裡卻暗暗罵了一句:你們既然認死了東學黨是邪教,怎麼不堅決鎮壓?不理不睬地讓人家伸冤,這不是鴕鳥政策嗎?一邊說人家是邪教,一邊又不抓人不判刑,就等著人家自己消失.......哪有這麼辦事的?

  閔應植見常德勝不說話,又補了一句:「常大人,這東學黨若是放任不管,遲早會變成朝鮮的發逆粵匪啊!」

  常德勝心裡哼了一聲:碰瓷太平天國啊?你們朝鮮反賊,要是真能鬧出太平天國那樣的動靜,也不至於被日本人欺負成這樣了。

  但他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閔觀察,這事兒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閔應植還想說什麼,但見常德勝已經端茶送客了,只好起身告辭。

  閔應植走後,常德勝就把周文鼎叫了過來。

  「周師爺,坐。」常德勝指了指對面的葦席,「剛才閔應植的話,你也聽見了。你怎麼看?」

  周文鼎在葦席上坐下來,沉吟了一會兒,笑道:「大人,這事兒……就看您想怎麼辦了。您想怎麼辦,咱就怎麼辦。」

  常德勝笑了起來:「周師爺,你說那個洪秀全......他考秀才考了多少次來著?」

  周文鼎愣了愣:「回大人,洪秀全考了有十來年吧。府試往廣州跑了三四趟,院試也考了兩回,都沒中。」

  「對嘛!」常德勝一拍大腿,「考了許多次沒考上,最後實在沒轍了,乾脆去造反了。咸豐爺要是知道這事兒,非得把那個管這事兒的廣東學政叫來臭罵一頓不可......一個秀才而已,你給他就是了!給了他,他興許就去教書了,哪還有後來的太平天國?」

  周文鼎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大人,咸豐爺恐怕叫不來那個學政了。」

  「嗯?怎麼講?」常德勝看著這位周師爺。

  「最後一次把洪秀全刷下來的那位廣東學政,是道光二十三年的戴熙戴醇士。」周文鼎放下茶杯,「他是杭州人,咸豐十一年,太平軍攻破杭州城,戴醇士在城中投池自盡了。」

  常德勝愣了一下。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刷了洪秀全的那個學政,最後讓洪秀全的部下給逼死了?哈哈哈哈......這他娘的,真是史上最倒霉的閱卷老師啊!」

  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又搖了搖頭,然後看著周文鼎:「周師爺,你現在知道我想怎麼處理這次東學黨的伸冤了嗎?」

  「知道了。」周文鼎笑著點點頭。

  「有辦法嗎?」常德勝又問。

  「有的!」周文鼎笑道,「這個東學黨......還夠不上邪教。」

  「真夠不上?」

  「我說它夠不上,它就夠不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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