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常校長的統計調查組(求月票)


  榮祿坐在花廳里,目光已經從報紙上收回,落到桌上的那張名帖上。

  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左右:「去請連副都統、豐大人和壽大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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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應聲而去。

  榮祿又換了一碗茶,剛端起來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榮祿抬眼一瞧,就見一個膀大腰圓、鬚髮花白的高大老漢已經踏進了門檻。這人身量極高,肩寬背厚,穿著一身八旗武官的青色行褂,走起路來呼呼帶風。

  榮祿心道:好一個滿洲第三勇士。

  這人名叫豐升阿,乃是鑲白旗護軍統領、奉天練軍盛字營總統。

  他這個「總統」和常德勝心心念念想當的總統,可不是一碼事兒,他能統的只有自己的盛字三營。

  這位「豐總統」是出身侍衛,從藍翎侍衛干起,一路升到頭等侍衛,想當年還保衛過同治爺,那一身武藝還是很高強的。

  他帶兵打仗也有一套,一年多前,還因為鎮壓直隸金丹道有功,賞穿了黃馬褂,還得了個「識勇巴圖魯」的勇號。與如今的黑龍江將軍依克唐阿、吉林將軍長順並稱滿洲三大巴圖魯。

  所以才有了「滿洲第三勇士」的綽號,比依克唐阿和長順還差一些的。

  豐升阿走到廳中,裝模作樣要行打千禮。榮祿忙擺了擺手,笑道:「豐大人是賞穿黃馬褂的,不必多禮,請坐。」

  豐升阿也不客氣,大剌剌在一旁坐下。剛坐穩,連順就進來了。連順穿著副都統的官服,腳步比豐升阿輕得多。他一進門,便規規矩矩行了個打千禮,身子壓得極低。

  這個連順也是軍功出身的旗人,兄長是伊犁將軍金順,早年跟著左宗棠打過西撚、平過回亂、收過新疆。

  榮祿和他並不算親近,抬了抬手道:「連大人請坐。」

  連順應了一聲,就在豐升阿對面坐下。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文官,白面短髯,穿著一身正三品的補服,也行了個打千禮。此人名叫壽山,字眉峰,乃是袁崇煥的第七世孫,還是已故吉林將軍富明阿的兒子。

  父親去世後,他就襲了騎都尉世職,還得一個「三品銜補用郎中、候補員外郎」的官銜。聽著挺唬人,說穿了就是在京城候補等缺、等差、等機會。不過壽山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八旗子弟不一樣,他是有志氣的。榮祿這次來盛京,特意把他帶在身邊,給了個「營務處提調」的差事讓他歷練。

  這些日子,壽山一直在讀北洋武備學堂總辦聯芳幫他弄來的常德勝翻譯的西洋兵書《築城學》,讀得一頭霧水、不得要領,越看越覺得像是教人蓋房子的書。

  但榮祿見他天天在那兒「啃兵書」,反而更加器重。

  「眉峰也坐吧。」榮祿笑道。壽山道謝坐下。

  等茶上齊了,榮祿看了三人一眼:「請三位來,是想聽聽你們對眼下局勢的看法。」

  連順憋了一肚子話,頭一個開口。他拱拱手道:「榮大人,卑職有一肚子苦水。北洋的手伸得太長了!關東鐵路修到了咱滿人的地盤上不說,還插手金州副都統衙門的防務。那個常會辦,派人在我金州地面上勘測地形,就跟踩自家門檻似的。更可恨的是,北洋上下畏敵如虎,仗還沒打,就要準備堅壁清野,要把花園口到旅順口之間的路都挖了、橋都炸了、旗民都遷了、村子都一把火燒了,這叫什麼事兒!」

  豐升阿也在旁邊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北洋光拿錢不幹事,白瞎朝廷花那麼多銀子。要我說,就該早點辦八旗新軍!」

  榮祿沒接話,而是看向壽山:「眉峰,你怎麼看?說。」

  壽山欠了欠身:「榮大人,學生以為,北洋近來種種舉動無不是示弱收縮。李中堂天天吹北洋水師是亞洲第一,卻畏倭如虎。洋人的報紙說什麼北洋在朝鮮養寇自重。學生看來,其實就是畏懼倭寇。那常振邦雖有元山之勇,名震海東,可現在卻一味退縮,擺出個死守大同江的架勢,這不是在縱容倭寇入侵嗎?」

  榮祿輕輕點了點頭,他覺得壽山說的沒錯,北洋的確在收縮,李鴻章也確實怕倭人。但他並沒有跟著三人一起罵,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中堂的洋務還是辦得很好的,北洋也家大業大。如今袁慰亭、常振邦又在朝鮮西法練兵,沒準真能練出些東西來。咱們旗人眼下,比起北洋還是不如的,得上進啊。

  三人一聽「上進」二字,眼睛都亮了,知道榮祿要說正事兒了。

  榮祿放下茶碗,目光掃過三人:「本官這次來盛京,就是為辦新軍來的。可幾個月過去,毫無進展。倒是隔壁袁慰亭、常振邦的駐朝新軍已經熱火朝天了,可咱們呢.……」

  他撚了撚鬍鬚:「辦八旗新軍不是容易的事兒啊!京旗子弟什麼個情況,你們都知道,指望不上,只能打關外八旗的主意。關外八旗帳面上有四萬五千兵,這些都是拿旗餉的,而真正能上戰場的,不知道有沒有一萬五千,這一萬五千還得分給吉林、黑龍江……」

  榮祿話鋒一轉:「本官有一個想法,把豐大人的盛字三營和連大人的捷勝三營合併,擴充到八個營。從盛京八旗里挑人,總要把四千之數先填滿。兵器我找李中堂去要,訓練讓奉軍的左冠廷派人來幫襯,先把兵練出來。等蔭五樓帶著的那二十個留德的京旗子弟回來,再把八個營擴充成四標十二營,加上炮隊、輜重隊、工兵隊、騎兵隊,一個鎮的八旗新軍不就出來了。」

  他看向三人:「厚齋,你來當這個總統。」

  豐升阿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了笑意,一個拱手,嗓門洪亮:「中堂有令,屬下不敢推辭。」

  又看向連順:「連大人,給你一個標,將來去接旅順的防務。」

  連順的臉色也舒展了幾分,躬身領命了。

  榮祿最後看向壽山:「眉峰,你總理營務處。」

  壽山站起身,先拱手領命,然後又道:「中堂,學生有一事相求。」

  「說。」

  「學生想去朝鮮走一趟,親眼看看那個常振邦到底有什麼能耐,北洋的新軍是怎麼練的,南浦軍校是怎麼教的,光是看報紙和兵書,看不出門道來。」

  榮祿想了想,點點頭笑道:「如此也好,你去好好看看,完了回來告訴我。有什麼好的,咱們馬上跟著學。」

  ……

  兩天後,朝鮮鎮南浦,南浦軍校校長辦公室。

  常德勝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了一疊簡報。最上面那張,就是《字林滬報》的評論文章——《北洋在朝鮮練兵是防倭乎?是養寇乎?》。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沒有說話,又翻了翻底下的幾份。

  有《申報》的一篇,說「駐朝新軍的布防地點距離倭的勢力範圍太遠,起不到防倭的作用……」

  《萬國公報》上有一篇則是翻譯了日本的文章,說「清國在朝鮮之部署,顯有畏縮之態」。

  常德勝把這些都看完了,端起了茶杯,靠在椅背上琢磨開了。輿論戰,這是越打越熱鬧了,去年還是「擺事實」,今年直接開噴了。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了通報聲:「總文案、劉哨官、羅哨官、李師爺到了。」

  「請他們進來。」

  門開了,周文鼎走在最前面,手裡還拿著一疊新的簡報。劉通海和羅世傑都跟在後面,兩人現在都掛了哨官銜,穿著南浦軍校的新式軍裝,看著就精神。李硯堂走在最後,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像個帳房先生。

  常德勝指了指桌前的桌椅:「都坐吧。」

  四人落了座。

  常德勝也不繞彎子,直接就問:「《申報》、《字林滬報》、《萬國公報》上的文章,都瞧見了吧?」

  周文鼎點點頭,一口淮音,語調溫和:「看了,有人在用輿論打咱們。」

  劉通海皺了皺眉:「大人,要不要卑職派幾個兄弟去上海摸摸底,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背後捅刀子?」

  羅世傑挺了挺腰板:「查當然要查,但光查不行,咱不能幹等著挨罵,得還手啊!」

  李硯堂接過話:「大人,卑職在滬上倒是有幾個朋友,都是大字輩的。要不卑職跑一趟?」

  常德勝擺擺手:「你們說的都沒錯,有人打輿論戰,咱就得查清楚,得反擊,得聯絡滬上的朋友。」他頓了頓,「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用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然後將紙推到桌子中央,四人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南浦軍校統計調查組」。

  「從今天起,成立統計調查組,掛在總文案名下。」常德勝說,「統計調查組名義上是統計朝鮮的人口、戶籍、田畝,給編練朝鮮新軍做準備。」他頓了頓,「實際上嘛.……搞情報、搞防諜、搞滲透、也搞輿論戰!」

  他把筆放下,掰著手指頭數:「第一,盯著朝廷里的風向,誰上了彈劾摺子,誰在背後遞話,榮祿那邊有什麼動作,都得第一時間知道。第二,盯著日本人,他們在朝鮮藏了多少兵,在漢城的公使館裡搞什麼鬼,和朝鮮各派之間有什麼勾搭,都得摸清楚。第三,盯著咱們自己人.……特別是那兩百個旅順來的.……誰是真心跟著乾的,誰是可造之材,誰和咱們不是一路的,心裡得有本帳。第四,輿論戰。輿論這東西,你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占領。得有人寫文章、遞話、散布消息,把水攪渾……」

  他看向劉通海:「通海,你帶親兵隊,挑十個靠得住的人,專門負責『不方便公開』的事兒。盯人、遞話、跑腿.……你江湖路數熟,這個你拿手。」

  劉通海點了點頭:「明白。」

  常德勝看向羅世傑:「伯英,你們羅家和朝鮮、日本的廣東商人都熟。可以先拉一點廣東商人的子弟來南浦,再挑一些靈敏的,以粵商的名義去搞潛伏。」

  羅世傑點了點頭。

  常德勝又看向李硯堂:「墨卿,你和上海的青幫很熟是吧?那就跑一趟上海灘,先開個香堂,和那裡的青幫大亨聯絡聯絡,再試著結交那些報紙編輯。」

  李硯堂笑了:「大人這是要從根子上掌握輿論?」

  「掌握談不上,但是要有把水攪渾的能力。他們引導輿論,咱們也引導輿論。看誰的本事大。」

  最後,常德勝看向周文鼎:「調之,你家世代都是干師爺的,一定認識不少筆桿子吧?請一些來朝鮮吧.……文筆好,還要敢寫,銀子好說!我讓帳房給你先預支三千銀圓。」

  周文鼎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明白了。」

  常德勝掃了一圈:「統計調查組由我親自掌握,有什麼事直接向我匯報。經費從我的私帳上走,不走軍校的公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個組的名兒雖然叫『統計調查』,但幹的事兒比那多得多。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四個人各自點頭。

  常德勝擺擺手:「行了,就這些。散了吧。」

  四個人都離開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常德勝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遠處操場上,那兩百個淮軍子弟正在列隊,喊著號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道:南浦軍校有了、教導團有了、常校長有了,現在連統計調查組都有了……這版本,已經領先滿清兩代了!

  想打輿論戰?

  好!

  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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