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開戰,開戰,萬一打贏了可怎辦?(求月票)
光緒十八年五月,西曆1892年6月。距離甲午戰爭開始,還有兩年。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花廳之內,李鴻章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份《申報》。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篇題為《二十五萬八旗勁旅與朝鮮之防》的文章上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冷笑的笑容。
他的鐵三角都在:張佩倫搖著紙扇靠在椅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周馥捧著茶碗,目光卻一直落在李鴻章的臉上;盛宣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也捏著一份一模一樣的《申報》,不過他已經看完了,正等著李鴻章開口。
花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忽然,李鴻章笑出了聲。
張佩倫搖著紙扇子發問:「中堂何故發笑?」
李鴻章放下報紙,嘆了口氣:「《申報》的主筆也不知道收了常振邦多少銀子,居然登出這樣的荒唐文章。」
盛宣懷搖搖頭:「恐怕不是多少銀子的問題,黃式權那個人中堂您是知道的,謹小慎微,一輩子不敢得罪人。他敢登這樣的文章,怕不是有什麼把柄叫常振邦的人給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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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馥放下茶碗,皺著眉頭說:「中堂,常振邦這次是不是有點過了?還二十五萬八旗勁旅……說笑話呢!」
李鴻章冷冷一哼:「這一次過了的,可不只是常振邦!」
這話的意味深長,鐵三角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敢接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戈什哈的聲音:「稟中堂,段香岩求見。」
李鴻章放下報紙,哼了一聲:「常振邦的說客這就到了,叫他進來吧。」
門帘一掀,段芝貴穿著一身淮軍號褂,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這是他在日本買的,款式還挺新,在天津這地界上可不多見)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他一進門,先給李鴻章行了個打千禮,恭恭敬敬地:「卑職段芝貴,給中堂請安。」
李鴻章擺擺手,笑著說:「香岩,起來吧,常振邦給了你個什麼差遣?」
段芝貴一聽這話,臉立刻垮下來了,哭喪著說:「中堂,您可別提了!常振邦那小子忒不仗義,給了卑職一個什麼鎮南浦軍校參謀教員組副組長的差遣。」
張佩倫搖著扇子插嘴:「副組長聽著怪小的,你和他不是武備學堂的同窗好友嗎?他怎麼不重用你啊?」
「誰說不是呢?」段芝貴一臉委屈,「卑職好歹也是留過日的,他就給了個副組長,還是副的!」
李鴻章笑了笑:「那你都替他參謀了些什麼?」
段芝貴撓了撓頭:「學生能參謀什麼?學生都沒學過參謀作業。現在除了幫他跑跑腿,搜集一下日本國的情報,就是跟他學德意志的參謀作業。」
「那你這回是替他跑腿來了?」李鴻章問。
段芝貴嘿嘿一笑:「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中堂您老人家啊。」
說著,他打開了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到李鴻章面前:「中堂,這是學生寫的《日本國情軍情紀要》,請您過目。」
李鴻章接過來一看,封面上面寫著《日本國情軍情紀要》,署名段芝貴。他當時就笑了:「是你小子寫的,那我不看了,我看不了那麼多錯別字的。幼樵,你給讀讀吧。」
張佩倫接過紀要,翻開第一頁,目光掃了幾行,臉上的表情就變了。他抬起頭看了段芝貴一眼,又低下頭開始逐字逐句地讀了起來。
段芝貴的這份紀要,是按照參謀報告的格式寫的,條理非常清晰,第一章說了日本陸軍編制;第二章寫了兵員素質與教育;第三章是裝備、後勤與軍費;第四章講了動員能力;第五章,海軍實力分析。
最後則是結論與建議。大概的意思就是今明兩年尚有勝算,後年則海上優勢盡失。建議採取保守和拖延戰術,以大同江為天塹,以鎮南浦、平壤為依託,以消耗日軍國力為宗旨。若朝廷決意開戰,須在今明兩年之內動手。若拖至後年,則優勢在敵!
花廳當中只剩下了張佩倫讀報告的聲音,他讀得非常認真。
而李鴻章、周馥、盛宣懷他們仨也聽得仔細,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張佩倫終於讀完了紀要,長長的吐了口氣,對段芝貴說:「香岩,你在日本算是學到真東西了。」
段芝貴趕緊擺擺手:「不全是日本士官學的,也有常振邦指導的。寫這種參謀報告是陸大的課程,常振邦念的普魯士參謀學院就相當於日本陸軍大學。」
李鴻章放下茶碗,眉頭皺著:「這上面的數據都真實嗎?」
段芝貴猶豫了一下:「大差不差。」
李鴻章盯著他:「什麼叫大差不差?」
段芝貴咬咬牙:「中堂,卑職在日本呆了兩年多,親身參加過日本陸軍的操練和演習,也跟人打聽過日本陸軍的虛實。他們平時的常備師團有七個,約莫八萬人。但他們的動員體系很完善,打起來可以迅速動員。而且他們的兵員素質很高,入伍的新兵人人都識文斷字,打小就被灌輸效忠天皇的思想……」
他頓了頓,又說:「中堂,有句話卑職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日本陸軍真正比咱們北洋厲害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動員體系。咱們北洋攏共就六萬,可能還不足數。日本戰時可以很快動員到十七八萬,那可是咱們的三倍啊,而且他們的陸軍軍費是咱們的五倍。」
李鴻章沉默了。真正打過仗的人都知道,只要對手不是什麼烏合之眾,一打三肯定是很難打過的。如果對手的軍費還是自己的五倍,那就更難打了。
花廳里安靜了下來。周馥看李鴻章不說話,試著插話道:「中堂,常振邦日前報上來的旅順口布防調整方略,學生覺得可行啊!猴石山、松樹山、東雞冠嶺那幾個地方本來就是旅順外圍的要地,修幾個碉堡、挖幾道壕溝、拉點鐵絲網,花不了多少錢。這個常振邦是一心替中堂、替咱們北洋著想的,朝鮮那邊萬一真的打了起來,只有他才能扛住。」
李鴻章嘆了口氣:「那是咱們北洋最可行的方略,可皇上怎麼看?太后又怎麼看?他們心裡頭的可行之策和咱們的可行之策,就不是一個策啊。」
張佩倫放下摺扇,說:「中堂,那猴石山、松樹山、東雞冠嶺的布防,可以先幹起來嘛,反正花費不多,咱們自己就可以擠出來。」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先這麼著吧。想必那常振邦也不是真的想今明兩年就開戰.……他是留過洋的,還念過普魯士戰爭學院,眼界不會那么小的……開戰,北洋水師是有點把握的,可是英國人呢?英國人會支持誰?他的心思我明白,就是想求一個穩守而已。」
張佩倫又指了指李鴻章案上的《申報》:「中堂,這《二十五萬八旗勁旅與朝鮮之防》的文章……」
李鴻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租界裡的報紙,我北洋可管不了。」
段芝貴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他在心裡盤算道:常二傻子好像賭對了,中堂還是支持他的主張了。
只要中堂支持他繼續發展,用他去替北洋抵擋日本人,那我北洋武備系算是穩了……
等等,我這是要和常二傻子站在一塊兒了?
我不是應該替中堂盯著這二傻子的嗎?
……
北京,頤和園,樂壽堂。
慈禧太后坐在炕上,手裡也捧著一本《日本國情軍情紀要》。不過她看的不是段芝貴寫的原文,而是戶部侍郎、總理衙門大臣徐用儀讓人抄錄的節略本。
徐用儀在底下,大氣都不敢出。
他剛剛把壽山從朝鮮帶回來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包括鎮南浦軍校門口的對聯、「保種保道」的軍旗、還有「中國軍人」的定位、新兵們操練和上識字課的景象……
慈禧太后把紀要翻了幾頁,隨手就扔在了炕桌上,淡淡的說:「『貪生怕死,請往他處;保種保道,當入斯門』,還『中國軍人』……他是要保誰的種,保誰的道?」
徐用儀哆嗦著,腦袋埋得更低了。
慈禧太后則冷冷地說:「他是要保北洋的種,保李鴻章的道吧?」
徐用儀跪在那裡,一個字都不敢說。因為他覺得,「保種保道」也可能是保漢人的種,保中國的道……他是總理衙門的大臣,是知道國際上那些列強也有「無君無父」的!
慈禧太后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本《紀要》往徐用儀面前一丟:「你去讓壽山拿這個去見皇上吧,我倒要看看皇上怎麼說。」
徐用儀雙手接過《紀要》,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倒退著出了樂壽堂。
慈禧太后一個人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昆明湖,喃喃自語:「開戰!開戰!萬一打贏了可怎麼辦?」
……
第二天上午,頤和園的仁壽殿。光緒皇帝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西太后讓人帶來的《日本國情軍情紀要》。他看得很仔細,從第一章看到末尾,又從末尾翻回到第一章,最後目光停在「今明兩年,尚有勝算;後年則優勢在敵」那幾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表情陰晴不定,顯然是動了心思。
翁同龢跪坐在一旁的軍機墊子上,眉頭微皺,心裡的算盤扒拉得飛快:常德勝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本來他只要肯順著皇帝的意思,把兵往南挪一挪,就皆大歡喜了。
可他倒好,直接來了個「今明兩年開戰可勝,後年開始優勢在敵」。
這事兒怎麼辦呢?賭這麼大,太后肯定不答應啊!
而且真要打贏了,皇上固然是威望大長,可李鴻章的威望長得更大,到時候誰還能治他?誰還能去管北洋?靠那什麼二十五萬八旗勁旅嗎?
翁同龢正想著,光緒皇帝忽然猛一拍桌子:「好!」
翁同龢給嚇了一跳:「皇上?」
光緒皇帝抬起頭,眼睛裡好像冒著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光芒:「朕要是能打贏這一仗,是不是就真的能親政了?」
翁同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心裡很清楚,太后是不會支持開戰的,不僅太后不會同意開戰,就是李鴻章,還有推出這份什麼《紀要》的常德勝,也不見得想主動和日本開戰。
他們想要爭取的,恐怕還是在「北洋水師優勢失去」後,在朝鮮,在遼東,對日本採取龜縮防守的態勢。日本如果真的打來,那就想盡辦法拖延持久,靠著大清的國力,把日本人拖垮、拖死.……而在雙方持久的過程中,北洋還可以藉機坐大!
光緒皇帝自己站了起來,在殿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師傅,壽山到了沒?」
「回皇上,壽山已經外頭候著了。」
「好。」光緒皇帝點了點頭,笑道,「你去帶他進來,朕要見見他。」
翁同龢站起身,剛剛想出去領人,光緒又說:「師傅,你說……親爸爸會答應先下手為強嗎?」
翁同龢沉默了一會兒:「皇上,太后那邊,恐怕不會同意開釁的……」
光緒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其實也明白太后不會同意,可他不甘心啊!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望著御案上那本《紀要》,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低聲說,「朕知道親爸爸不會點頭.……可是師傅……朕總不能連試都不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