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洛東江畔北大營(求月票)
西曆1892年11月13日,一大清早。
朝鮮國,慶尚道,東萊府,洛東江西岸。
常德勝從馬上下來,靴子踩在一片高出江面三四丈的台地上。然後他就舉起望遠鏡,往東南方向看過去了。
大約五公里外,洛東江鐵路橋的施工現場熱火朝天。好幾百日本工人光著膀子在江水裡立橋墩,號子聲順著江面飄過來,隱隱約約的。不過那鋼架還沒影兒,估摸著還在英國加工呢。
常德勝放下望遠鏡,心裡扒拉了一下:那玩意兒,如今的日本可造不出來。至於中國嘛……要是本溪湖和唐山的兩個鋼鐵項目有一個能完工,差不多就能造了。那兩家廠子,現在的進度都不盡如人意,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在甲午前煉出第一爐鋼水?
看著有點懸啊!
他收回思緒,拍了拍手上的土,對左右說:「就這兒了!洛東江畔……大營的名字就叫北大營吧!」
「北大營?好名字!」曹錕挑起大拇哥,「氣派!吉利……一聽就是能出精兵的,還固若金湯!」
常德勝瞥了他一眼,心道:這曹錕倒是緊跟我這個北洋武備系的老大哥啊!
壽山騎著馬湊過來,一臉不解:「振邦兄,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段芝貴搶過話頭,也開始「表現」:「壽大人,您瞧那兒.……」他伸手一指遠處的鐵路橋,「這裡距離大橋差不多五公里。十二公分、十五公分的大炮架在軍營里,正好能打到橋面。」
不得不說,段芝貴的軍事素養還是比曹錕(沒有吳秀才的曹錕)強一些的……
曹錕也跟著幫腔:「對對.……而且,北大營也不能再靠近釜山公共租界了,要不然可不安全,隨時讓日本人偷襲啊!哪裡提防得過來?」
還別說,他比那位「張副總司令」,還是強一些的,知道「北大營」要防偷襲。
常德勝接過話題,對壽山道:「壽大人,雖然皇上的電諭上讓咱駐軍釜山……可真到了釜山租界裡面,四面八方可都是日本人了。這裡剛剛好……堵著釜山的門,還有洛東江天險可恃。日兵要從釜山北進,是沒辦法繞開這裡的!」
壽山看了看那座還在施工的大橋,又回頭看了看常德勝:「這裡要駐兵多少?由哪支兵來?」
常德勝伸出五根手指:「這裡可以修一個能駐兵五百三十人的堡壘,部署兩門十二公分大炮。」
他這話半真半假。五百三十個兵是真有的,但是用十二公分炮封鎖洛東江大橋是假的。十二公分炮,在只有黑火藥殺爆彈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摧毀一座鋼架火車橋的。而且,也很難打中……這年頭可沒有制導炮彈。那炮還是架退的,準頭差、射速慢。常德勝壓根就不會弄兩門寶貴的十二公分大炮來洛東江這裡。
常德勝之所以這麼說,是要麻痹日本人,讓他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北大營」上……好方便他派別動隊去炸橋!
「至於駐軍,一個五百五十人……」常德勝笑了笑,「其中五十個八旗兵.……他們是坐鎮的。都從壽大人您管轄的四百八旗兵中抽調,如何?」
壽山想了想,覺得沒什麼問題,便點了點頭:「五十個人.……好說。那還有五百人呢?」
「當然是勇營了。」常德勝心說:朝鮮勇營,也是勇營!
說起來,這事兒還得感謝朝鮮君臣這些日子的「泣血上奏」——也不知道是真泣血了,還是抹了雞血?
總之光緒皇帝那是高興得不得了,朝里朝外,一片「大贏特贏」。連上海的《申報》這些大報小報,也都改了風向,一片「贏贏贏」的。
西太后當然也喜歡「廉價的勝利」了。
畢竟「贏」,她老人家也是喜歡的,她只是不想掏銀子。也不想北洋贏太多……
所以就難得順從了光緒的請求,讓壽山當了個幫辦朝鮮交涉通商防務大臣,督著兩營八旗兵駐紮朝鮮。
那兩營八旗,就是之前被常德勝訓練成「群演」的一營黑龍江馬隊和一營吉林馬隊.……也不用再回東北去了,就在朝鮮這邊接茬演。
不過這兩營八旗兵要駐哪兒沒說,只是讓袁世凱、常德勝、壽山他們在釜山附近駐軍,以護朝鮮藩國。
常德勝也就不客氣了,直接就拿著雞毛當令箭,開始了他的「以八旗分統八道抗倭義兵」的實驗了。
四百除以八,每道可以分到五十個.……不過僅僅只有五十人,好像還是少了一點。
所以常德勝就想了個五十加五百的方案……五十個八旗兵,加五百個朝鮮勇營。
慶尚道是「試點」,如果行得通,那四百八旗兵,就能配上四千朝鮮勇營.……雖然這個數也不多,合在一起,連一個旅團的日本兵都打不過,但他們只要能散到朝鮮八道地方上去。只要能有百分之十的隊伍,成功扶植起抗日義兵,那就是星星之火了。
……
第二天傍晚,東萊府衙。
這府衙可是夠寒酸破敗的,花廳里的桌椅都掉了漆,牆上的字畫也泛了黃。但東萊府使李起泰還是盡力張羅了一桌酒席,東萊府靠海,海味倒是不少。還有三個朝鮮女子在載歌載舞,琵琶聲咿咿呀呀的。
這李起泰是個事大派(這段時間,朝鮮好像人人都是事大派了),十天前,就是他帶著東萊府的官員和兩班,跪求天兵駐守的.……不管這事兒背後到底有多少隱情,但是這態度是到位了的。
常德勝的目光掃過那三個女子,心裡默默打了個分:長得吧,也就那樣。比羅靜柔差遠了,比晴子也差一截,更別提賽金花了.……那女人是真帶勁兒。
不過嘛,這李府使要是把她們送給自己,倒是可以一併交給賽金花調教,她們仨也算是有點基礎的,可以當賽金花的助教.……至少可以教那些朝鮮小姑娘識文斷字,唱歌跳舞。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對李起泰說:「府使,大清皇帝電諭已經到了。大清要在釜山附近駐軍一營.……是八旗和勇營混編的。」
李起泰一聽,立馬就激動了,筷子都差點掉地上。他顫聲道:「常大人,此言當真?」
「當真。」
李起泰站起身來,深深一躬:「天兵駐釜山,東萊府萬無一失矣!」
常德勝擺擺手:「不進釜山,但是也差不多了。」
段芝貴在一旁幫腔:「對,對,差不多。」
曹錕接話道:「大營擺在洛東江西岸,炮口指著洛東江大橋。日本人要想從釜山北上,得先問問咱們的大炮答不答應。」
聽曹錕這麼一說,李起泰激動得手都在顫抖了:「好好好!如此.……東萊府就萬無一失了!」
常德勝心裡哼了一聲:萬無一失?那是不可能的!百分之一萬要失還差不多.……自己再怎麼「軍神」,也不可能依靠不足萬人的新軍守住整個朝鮮啊!
慶尚道和全羅道,都屬於要「放棄」的……不過放棄歸放棄,部署還是要部署的,這倆道都是東學黨泛濫的地方,當不了正面戰場,當敵後戰場倒是沒什麼問題。
他放下酒杯,話鋒一轉:「府使大人,話說回來,也不是萬無一失。兵力還是有些不足。」
李起泰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如果方便的話,本官可以幫助東萊府訓練一些勇營。」常德勝一臉的誠懇,仿佛真的在為朝鮮打算似的,「朝鮮人守朝鮮的地,總比外人守著強,對不對?」
李起泰面露難色:「這……府里沒有錢啊。」
常德勝心說:沒有錢?你們賣大米、大豆的錢去哪兒了?靜柔、晴子她們壟斷了平安道的糧食出口和棉布進口,一年就有幾十萬的利潤。這還沒算底下的兩班和閔應植這個觀察使撈的數呢!
你們慶尚道的朝鮮老百姓都賣兒賣女了.……你們怎麼就沒錢了?
但他嘴上說的卻是:「銀子的事好說。你們出人就行了,不過得由我的人在應募的壯丁中挑選。銀子.……我出!」
捨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李起泰大喜過望,拍著胸脯保證:「下官馬上向慶尚道觀察使報告!一定會批下來的!」
常德勝笑著點了點頭,心裡想的是:批下來就好。招募到什麼人,那就由不得你了。慶尚道和全羅道,可都是東學黨泛濫的地方。回頭和全琫准聯絡一下,招他五百個東學黨,練個勇營,搭配上那五十個八旗,擺在北大營裡面。
東學黨的抵抗,只會比普通的淮軍更堅決。畢竟,這裡是他們的家鄉。
守不住也沒關係.……五百個東學黨,就是五百個游擊火種!
他們有洋槍,受過軍事訓練,在全羅道和慶尚道的地方還遍布黨羽.……好歹也能牽制個三五萬日軍吧?
……
夜深了。
東萊府內的臨時駐地,一間不大的屋子,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常德勝、段芝貴、曹錕三人圍著一張地圖坐著。
常德勝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北大營的工程,你來負責。」他對曹錕說,「要慢慢干!」
曹錕一愣:「慢慢干?什麼意思?」
「對,不著急。」常德勝靠在椅背上,「工程幹得慢一點,考究一點,駐兵就能來得晚一點.……」
段芝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振邦兄的意思是……拖?」
「不是拖,是等。」常德勝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等時機成熟,等咱們把朝鮮勇營都練出來,掌握住。」
他又轉向段芝貴:「招募東萊府勇營的事情,你來負責。我會介紹個朝鮮師爺給你,招什麼人,他會告訴你的。人招到了,都帶到平壤牡丹峰大營,我會安排人訓練他們。」
段芝貴問:「訓練多久?」
曹錕也跟著問:「工程拖多久?」
常德勝伸出食指:「一年,都是一年.……光緒二十年初春,必有大事。」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光緒二十年初春.……只有一年出頭了!
常德勝沒有解釋「大事」是什麼。但段芝貴和曹錕都沒有追問。他們知道,這大事,就是和日本人開戰了!
窗外的夜風穿過洛東江面,帶來遠處鐵路工地隱約的打樁聲。
日本人在趕時間。
他也在趕時間。
現在就看誰能先做好準備了!
而這個局面,已經比歷史上好太多了……至少大清這邊的備戰,已經開始了!
……
釜山日本領事館內,川上操六和東條英教相對而坐。桌上攤著一張洛東江沿岸的地圖,還沒開工的北大營的位置已經被標記出來了。
東條英教:「川上閣下,清軍在洛東江西岸選址建營,距離鐵路橋不足五公里。他們的意圖很明顯.……用大炮封鎖大橋。」
川上操六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東條君,你認為常德勝真的會用大炮封鎖大橋嗎?」
東條英教一愣:「閣下的意思是……」
「十二公分炮,黑火藥殺爆彈,想摧毀一座鋼桁架鐵路橋?」川上操六搖了搖頭,「不可能。常德勝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做這種無用功的。」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他建這座大營,不是為了守橋……而是為了讓我們以為他要守橋。」
東條英教沉默了。
川上操六繼續說:「他想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座大營上,讓我們想辦法拔掉這顆釘子。然後,在我們忙著對付北大營的時候,他會從別的地方動手。」
東條英教:「從哪裡?」
川上操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換了一個話題:「漢城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東條英教思索著道:「表面上,所有的人都是事大派,但是私底下,每一派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一旦清軍離開漢城,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我們的力量,也已經潛伏進去了。」
川上操六點了點頭:「那就去做吧。讓清軍以為我們要在釜山動手,實際上……」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東條英教已經明白了。
皇國興廢之戰,已經進入了倒計時!